"就有這麼嚴重!小葛,你說是不是這樣?"
葛艾青老老實實地點頭:"趙主任,凡一說得是實情。"
趙主任"哦"了一聲,最後倒也沒有強迫陸凡一立刻接受臨床試驗,只是叮囑他一旦身體出現異樣,馬上回醫院檢查。
離開醫院的時候正好是17∶30,天已經黑了。陸凡一心想,趙主任結婚紀念日的晚餐,看來是要遲到了!
在街上找了一家東北菜館,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這家飯店我和同事來過一次,這裡的白菜豬肉燉粉條很正宗!"陸凡一說,"小葛,你家是哪裡的?"
"杭州。"
"好地方啊!你一個南方人吃得慣東北菜嗎?"
"我不挑食。"
葛艾青笑起來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陸凡一不知不覺對這個英俊的小夥子產生了親切感,問道:"你父母呢?跟你一起住嗎?"
"他們在杭州,做絲綢生意的。我現在還沒有能力把他們接過來。"
服務員幫他們倒開水,遞選單,沒等他們開口,已經嘰裡呱啦地介紹了一大堆特色菜品。兩人點了三個東北家常菜,要了兩碗米飯。
陸凡一千杯不醉,只是最近幾年因為身體不好,慢慢把酒戒了。葛艾青是滴酒不沾,半杯啤酒都能讓他喝吐了。
看著葛艾青一個勁兒地低頭喝茶,陸凡一知道他有話要說,"有什麼話就直說,這裡沒有外人。"
葛艾青放下茶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你有什麼心思都明明白白在臉上寫著呢?還用我看嗎?"
"凡一,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你不肯接受那個什麼薩迦藥物的臨床試驗,真的是為了破案嗎?你也知道,這件連環殺人案都拖了快一年了,你就在醫院觀察三天,耽誤不了什麼的。"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陸凡一笑著說,"坦白說,那個薩迦藥物確實挺有效的,可以說,是它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
"生死由命!"陸凡一簡單的一句話。
鬼才信什麼生死由命,見陸凡一不肯說,葛艾青也不好多問。這時,服務員又上來倒茶。
"葛艾丹是你姐姐?"陸凡一突然問。
"嗯!"
"2005年,葛艾丹遭遇車禍的案子,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內情談不上,不過肇事司機關涵的屍體是我解剖的。當時我還在做法醫,那天晚上剛好是我值班。"
"多談談那天的事!"陸凡一按捺著心中的激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葛艾青眼神飄忽,似乎在回憶什麼,沉默良久,開口:"他的驗屍結果令人費解。"
陸凡一的心忽然怦怦直跳,極力控制著情緒的波動:"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他的模樣很慘,屍體蒼白得近乎灰色,眼球懸掛在眼眶外面,耳膜出血性破裂,身上有因掙扎引起的傷痕和淤痕,指甲斷裂,兩根食指折斷,可是,這些都不是造成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陸凡一的指尖在輕輕顫抖。
葛艾青繼續說:"他死亡的真正原因是大面積腦出血,他的腦組織幾乎都爛了。"
"哦?"陸凡一思緒在飛快地轉動,關涵這個案子最大的疑點就是直接導致關涵死亡的原因。他一直懷疑關涵吃的盒飯有問題。可是,那一天的盒飯大家都吃了,關涵吃的那盒也是他從十幾個盒飯中隨便挑的。最後的檢驗也證實了,盒飯沒有毒。
見陸凡一沉默不語,葛艾青低聲說:"凡一,你聽說過生物炸彈這種東西麼?"
"生物炸彈?你的意思是......"陸凡一眼睛一亮。
"有可能!"葛艾青點點頭,"生物炸彈是一種可以安放在人體器官中的炸彈,能夠和器官融為一體而不發生排斥反應。一旦人體攝入某種催化劑,生物炸彈就被啟用,在器官內部發生急劇爆炸。從解剖結果看,關涵的死,特別像是這種東西造成的。"
"可是,盒飯沒查出有毒啊!"
"可以啟用生物炸彈的催化劑,不見得就一定有毒。"
一語驚醒夢中人,陸凡一恍然大悟:"對啊!也許每個盒飯裡都被人放了這種催化劑,普通人吃了不會有任何反應,過一段時間便隨著新陳代謝正常排出體外。可是,安裝了生物炸彈的人,一旦攝入這種催化劑,生物炸彈馬上被啟用引發爆炸,破壞人體器官,直接導致死亡。這種生物炸彈毀壞器官的同時,自身也隨之毀滅,所以,它的存在就成了一個永遠無法檢驗出來的謎。"
"怪不得關涵的腦組織幾乎爛了,卻沒有在他腦中發現什麼其他異常。"葛艾青終於想通了,"凡一,我真佩服你。我只知道有生物炸彈這種東西,我可得不出這麼多結論。"
"小葛,這一次,你可真幫了我大忙。"
"別這麼說!過了這麼多年,你還在調查我姐姐的案子,我該謝謝你才對!"葛艾青被他誇得臉都紅了,"有人指使關涵謀殺我姐,我也想找到幕後的黑手。"
"如此看來,你和我都是這個案件的受害者,而且都想查清真相!"
"我希望能幫上什麼,只是我的能力太微薄了。"
"不,你現在就可以幫我。"
葛艾青驚愕地抬頭,看到陸凡一神秘莫測的微笑,他不安地問:"凡一,我能幫你什麼?"
陸凡一沒說話,笑容僵在臉上,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
"怎麼了?"葛艾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脫口而出:"許隊?"
東北菜館對面是一家很大的西餐廳,門口停滿了高檔轎車。其中有一輛特別顯眼,熟悉的輪廓,熟悉的車牌,正是重案隊的車。
下車的那個人不是許建東是誰?他穿著一身很酷的黑西裝,裡面是白色的襯衫,沒有系領帶。他從車子前方繞到另一側,殷勤地開啟副駕駛的車門。
一隻水潤勻稱的纖足踏在地上,優雅的白色高跟鞋無聲地妖嬈著,似乎在發出誘人的邀請。一個高挑的紅影從車裡出來。
歐陽嘉?!......即使隔著一條街,透過昏黃的街燈,陸凡一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那個女人是誰。
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挪不開視線,眼睛一眼不眨地盯著她,她這身紅色緊身裙真美,低胸,裙子很短,裹著曼妙的身軀。
不論是穿著莊嚴的警服,還是穿著性感的裙子,她無疑都是美的。這種美,從骨子裡散發出來,不是妖媚,不是豔麗,而是如一泓清水,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浩然清氣。
回眸轉身的剎那,陸凡一以為她會看見自己。但是,她美麗的大眼睛只是極其慵懶地一掃,如翾風迴雪,又似飛燕翩躚,一閃而過,快得根本沒有發現他。
"凡一,是許隊和歐陽隊長,"葛艾青問,"我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陸凡一"哦"了一聲,端著茶杯,卻一口沒喝,目不轉睛地望著街對面的那個人。
她無意中的一抬眼,一轉身,竟是萬種的風情,看得人心頭顫顫巍巍。那雙大眼睛含笑、含俏、含羞,水遮霧繞。小巧的嘴角微微翹起,紅唇微張,欲引人一親芳澤。
呵,這位平日裡冷麵無私的美女警官,今晚竟然塗了鮮紅色的口紅。他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不知怎麼的,他的心忽然就不舒服起來。
"走!"他突然站起來。
"去哪裡?"葛艾青也跟著站起來。
"看到領導,難道不該打個招呼嗎?"陸凡一一笑。結了賬,徑直往對面的西餐廳走去。
西餐廳的老闆如果知道一下子來了四個警察,其中兩個還是一宗連環謀殺案的犯罪嫌疑人,會不會把他們趕出去呢?那歐陽嘉和許建東的約會算是毀了。
約會?他怎麼會想到"約會"這個詞呢?陸凡一自嘲一笑。
進門的時候,許建東和歐陽嘉顯然看到了他和葛艾青,卻沒有起身,只是漠然地望著他們。
歐陽嘉端著紅酒的手僵在那裡,笑容一下子從她臉上消失了,她謹慎的神情讓陸凡一覺得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
"許隊,歐陽隊長。"葛艾青先打了招呼,他尷尬極了,突然覺得過來打招呼真是個餿主意。
陸凡一倒是從容,笑著朝兩人點頭。
許建東一肚子悶氣不好發作,冷眼看著葛艾青:"小葛,我讓你陪陸凡一上醫院檢查,檢查完了?"
"檢查完了,許隊。"葛艾青連忙拿出那份精神鑑定書,"凡一的心理狀況完全正常,不存在多重人格的問題。"
許建東沉著臉,一聲不吭地接過鑑定書,看完後放在桌上,"失憶又是怎麼回事呢?"
"醫生說,包覆在陸凡一腦瘤上的薩迦藥物,被賽文路上高強度電磁輻射破壞了,完全失去了藥性。醫生還說,強大的電磁輻射激發了陸凡一腦瘤的活性,使它爆炸式生長,壓迫腦神經,最終導致了他的暫時性失憶。"
"原來如此!"許建東笑著,眼神越發陰霾:"辛苦了,坐下來一起吃個飯吧。我和歐陽也是剛剛才到。"
"不用了,不用了。"葛艾青連連擺手。
陸凡一從來沒見過葛艾青這麼愁眉苦臉,這個英俊的小夥子顯然為難極了。
許建東笑道:"小陸心理狀況正常,不存在人格分裂問題,這是好事啊!應該慶祝一下嘛!"
"今天就不打擾了,許隊,我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啊!"葛艾青拉起陸凡一往門口走去。
西餐廳門口,陸凡一拉住正要攔計程車的葛艾青,"小葛,幫我個忙。"
葛艾青轉頭看著他:"什麼?"
"你是中隊的內勤,有保密櫃的鑰匙,你能否把你姐姐那個案件的卷宗拿出來?"
葛艾青想了想:"你什麼時候要?"
"今晚!"
葛艾青沉默,久久開口:"好!不過,你要儘快看,天亮前我得放回保密櫃。"
"沒問題。"陸凡一拍了拍葛艾青的肩膀,"小葛,你先走,晚上十一點,我在警隊宿舍等你。"
西餐廳內,許建東看著大步朝自己走來的陸凡一,皺了皺眉。
歐陽嘉顯然也看到了他,不動聲色地晃動著手裡的酒杯,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閃動著妖豔的光芒。
"小陸,還有事嗎?"許建東問。
陸凡一笑著說:"許隊,您不是說,我沒有人格分裂的問題,應該慶祝一下嗎?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正好你們兩位領導都在這裡。"
歐陽嘉心裡明白,陸凡一的擇日不如撞日沒有那麼簡單。
而陸凡一心裡更清楚,和一個戴著面具的警察逢場作戲,每一步都是險招和殺機。他要在某個時機將這位美女警官的面具摘掉,欣賞她真實面孔上的尷尬和狼狽。
桌上已經有了法式濃湯和六分熟的牛排。"還要點別的嗎?"許建東問。
"不了,謝謝,我喝點酒就行。"陸凡一看著半生半熟,猶帶血絲的牛排,沒有一點食慾。另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喝酒,半年前他就因為身體的原因戒了酒,今晚卻破例了。
許建東在斟酌如何與陸凡一交談,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瞻前顧後,他總是有什麼就說什麼。最後,他找了個無關緊要的話題:"這家西餐廳的水果餡餅很好吃。"
"這家餐廳你來過幾次?"陸凡一問。
"和歐陽一起來這裡吃飯,是第一次。"許建東飛快地看了一眼歐陽嘉。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來,笑容從歐陽嘉臉上消失了,她心情跌倒了谷底。
陸凡一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看來,我的存在讓兩位食慾不振。"
沒人開口,形同預設。
"許隊,今晚,不會是你和歐陽隊長第一次約會吧?"他笑著,眼神犀利,"關於620連環殺人案,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調查,也許比我們想的還要多,因為兇手隱藏得很深。"
"小陸,這一點我們都清楚。"許建東點燃一根菸,儘量平心靜氣地說,"不過,我們能不能不談這個?你說對了,今晚是我和歐陽第一次約會。"
"哦,那可真是抱歉!"陸凡一臉上可瞧不出半點抱歉的意思,他繼續平靜地說,"這個案子至少有兩個嫌疑人。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歐陽隊長。我們不能排除兇手就在我們兩個之間的可能性。許隊,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我沒說我們應該排除啊。"許建東相當不悅。
一直不曾開口的歐陽嘉放下手中的杯子,抬頭看著許建東:"許隊,今晚就到這裡為止把!就像陸凡一說的,兇手也許就在我們兩個中間。我和你還是不要走得太近,那樣會影響你做出公正冷靜的判斷。"
許建東將半根香菸狠狠碾滅在菸灰缸中,"噌"一聲站起來:"歐陽,我們走,我送你回去。"
"你先走吧。"歐陽嘉說,"我有話跟陸凡一說。"
許建東今晚算是懊惱透了,好好一場約會被人搞砸不說,自己居然還被迫中途離場。這個陸凡一真是可恨至極。
許建東離開後,只剩下歐陽嘉和陸凡一。
於是,酒桌成了戰場,你來我往,刀光劍影。一晚上的進攻防守,一晚上的試探迴避。
離開西餐廳的時候,歐陽嘉看上去有些醉了,陸凡一還算清醒。兩人走在空蕩蕩的街上。
"陸凡一,你聰明絕頂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做殺人犯呢?"歐陽嘉醉眼矇矓,口齒不清。
陸凡一扶住她,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歐陽隊長,我不是殺人犯。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死鴨子嘴硬!歐陽嘉冷冷一笑,眼看著一輛泥頭車飛馳而來,車頭燈亮得人睜不開眼睛。機會來了!歐陽嘉決定抓住。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馬路中央,泥頭車一個急剎車,一時哪裡剎得住,巨大的車身在慣性作用下依然飛快地往前衝。
"歐陽隊長,小心!"說時遲,那時快,一雙有力的手攬住她的腰,猛地往路邊一帶。
歐陽嘉"啊"地叫了一聲,人已經倒在地上,泥頭車呼嘯著開過。
她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瞪眼看著壓在她身上的陸凡一。這怎麼可能?他竟然救了她,他應該巴不得她被撞死才對。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靜止了。
兩人的臉離得那麼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滾燙的鼻息落在自己的臉頰上,酥酥麻麻的,像有無數小蟲子在爬。他堅硬的胸膛壓著她曼妙的身軀,一剎那,歐陽嘉的臉刷一下紅了。
陸凡一看著身底下嬌豔如花的女人,有那麼瞬間的失神,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他飛快地起身,伸出手,拉她起來。
"歐陽隊長,下次要試探我,麻煩你換一種方式。"他冷冷地微笑,"你這麼漂亮能幹的女人,要是在我面前被車撞死了,我會覺得罪過。"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在試探他!歐陽嘉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不冷不熱地說:"也許,你更應該為自己犯下的那些罪孽感到罪過。"
街上突然起風,冰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歐陽嘉想起自己的大衣落在許建東車上,眼下,她只穿著短裙,凍得直髮抖。
"大冬天的穿成這樣,你打算勾引誰啊?"陸凡一看了她一眼,脫下自己的風衣,遞給她,"穿上!"
"幹嗎對我這麼好?"歐陽嘉白了他一眼。
"誰知道呢?"陸凡一目光深沉,"也許,我是想拍你馬屁,提醒你下次別再對我這麼冷漠。"
"謝你美意,不用。"她依然冷漠。
"隨便!"陸凡一穿回自己的風衣,"再見,歐陽隊長。"
他舉步離開,沒走出兩步,聽到身後的歐陽嘉低聲說:"等等......謝謝你剛才救了我。"
"不必。"陸凡一面無表情地回頭,"希望歐陽隊長下次不會再做這種傻事。明天見。"
歐陽嘉怔怔地目送他高挺的背影離去。如果陸凡一不是殺人兇手的話,其實他和她,也足可以成為完美的搭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