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空氣冷冽,審訊室的窗戶上結著厚厚一層白霜。
萬家團圓之夜,對陸凡一來講,卻與平時的夜晚並沒有什麼不同。向來破案玩命的他,已經記不清究竟有多少個夜晚是在警局冷冷清清地度過。
通常審訊犯罪嫌疑人都是他和老張兩人一起。不過,今晚特殊,大年夜,人家老張有爹媽、有老婆、有孩子,犯不著陪著那個渾小子在局子裡過年。所以,他早早就催促老張回去了。
"來,吃飯了!兩盒都是豬肉白菜燉粉條子,你要哪一盒?"
"我說陸警官,誰家過年還不吃頓餃子,你也不弄點餃子給你孫子嚼裹嚼裹?"鐵欄杆內傳出一個懶懶的聲音。
"給你吃,你就吃,別動那些花花腸子。吃飽了,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輕輕一聲冷哼,一雙帶著手銬的雙手接過盒飯。
絕不能當餓死鬼,關涵打定主意。媽的,等老子吃飽了,照樣還是不說,等時間一到,老闆自然會讓你們放我出去。嘿嘿,等老子出去了,再慢慢收拾你這個小警察。
關涵錯了,陸凡一可不是什麼小警察,他是刑警隊大名鼎鼎的首席警探,不光是他剛柔相濟的辦案風格深得人心,他高大英俊的形象,瀟灑凌厲的氣勢,不知迷倒了多少警隊的女警員。
關涵真的餓了,在巨大的審訊壓力面前,他死撐了十幾個小時,像一條快乾死的魚,就快撐不下去了。真他媽香啊!都說警察待遇好,果然不假,局子裡的飯菜越來越好吃了。
"關涵,你小子邊吃邊聽好了,就你編的那點故事連五歲小孩都騙不了,我的耐心很有限,奉勸你抓住最後的機會說點我想聽的。"
"報告政府,我坦白......"
"這才像話,說吧!"
"我想說的就是,我能不能再來一盒?"
"放屁!你小子故意激我是不是?以為我拿你沒辦法是吧?"陸凡一怒了。
"嘿嘿,法律規定警察叔叔不能打人啊!我有心臟病,你打我一下,我可能就會死哦!我死是小事,陸警官你這身狗皮可就不保了,哈哈哈!"
他大笑著,突然,笑凝固在臉上,烏溜溜的眼睛充滿了疑惑,左看看,右看看,彷彿在尋找什麼:"陸警官,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你又玩什麼花招?"陸凡一怒氣未消。
"剛才有一聲巨響啊,難道你沒聽見?你們局子在搞裝修麼?"
"你小子有病吧?"陸凡一眼皮也不抬。
"你聽你聽,又來了,比剛才的那一聲還大!"
這回,陸凡一也豎起耳朵,哪有什麼巨響,只有沉重的雪花簌簌地落在地上。
"你聽,那個聲音又開始了,咚,咚,咚,咚!敲大鼓似,越來越響!"
"你小子太愛演了吧!你怎麼不直接倒地翻白眼吐白沫呢?得了得了,趕緊吃,吃完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說時遲,那時快,關涵"啊"的一聲慘叫,雙手死命地堵住自己的耳朵,手銬中間的鐵鏈壓得他臉部扭曲變形。他的食指幾乎整個兒插進了自己的耳朵,似乎想把那個聲音掏出來。
"住手,你幹什麼?"陸凡一大驚,開啟鐵門衝進去,強行把關涵的手拽開。
手指離開耳朵的剎那,暗紅的血從關涵的耳朵中湧出來。
關涵神情恍惚地大喊:"不對,不對,不是在我耳朵裡,在我腦子裡,那個聲音就在我腦子裡。你,你快幫我刺破耳膜,把聲音放出來啊!"
他又一次試圖將手指插進自己的耳朵。
"你發什麼瘋?"陸凡一用力扭住他的手指往回扳,將他的手指扳成一個不可能的90度。
"咔"的一聲,脆生生的,聽得人頭皮發麻,關涵的食指竟被生生掰斷了!
陸凡一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目瞪口呆。更令他震驚的是,這小子......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手指斷了!
"我的頭要炸啦!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你冷靜點!根本沒有什麼聲音啊!"
"求你快把我的頭劈開吧!求你了!"關涵血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陸凡一,那眼神既可憐又恐怖。猛地,他一頭向鐵門撞過去。
難道這小子真想把自己的腦袋撞開不成?陸凡一拼命拉住他,他有點被嚇到了。
一番搏鬥後,關涵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陸凡一站在旁邊,看著關涵,隱隱覺得事情蹊蹺,腦子裡有一根驚醒的弦忽然被撥動了。
"求求你,幫我把這聲音放出去。嗚......"關涵哭了,這個打死也不招供的混子,居然哭得像一條受了驚嚇的流浪狗,眼神中透著巨大的不安和恐慌。
瞧這樣子,不像是玩苦肉計......陸凡一胸口重重一震,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一雙犀利的眼睛地死死盯著他,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關涵,別演戲了,說點我想聽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安魂曲......"關涵顫抖著嘴唇,原本煞白的臉轉眼間變成了青灰色。
安魂曲?陸凡一眉頭一皺,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猛然瞧見關涵鉅變的臉色和他瘋狂的舉動,"哎!你幹什麼?把手拿開!"
"出來,出來,給我出來!"關涵發瘋一樣狂嚎,兩根大拇指深深地插人自己的眼窩,似乎想挖出眼球,釋放腦中的聲音。
縱然陸凡一竭盡全力想拉開關涵的手,但他顯然低估了一個人陷入瘋狂後爆發的巨大力量,眼睜睜地看著關涵的兩根拇指完全插入他自己的頭骨!
怎麼會這樣?陸凡一徹底傻了,整個人呆若木雞。作為警局的首席警探,他破獲大大小小的案件不計其數,卻從來沒見過這種匪夷所思的場面。
窗外沉重的雪花簌簌地落在地上,審訊室內,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孔發出的野獸般垂死的喘息聲。
關涵的眼窩下面垂著兩顆血淋淋眼球,那兩顆慘白的眼球用死一般沉寂的目光盯著陸凡一。
陸凡一心底的那股不安來得又快又急,直覺地意識到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或者......已經發生了。
通常碰到這種事,審訊嫌犯的警員應該第一時間尋求值班同事的幫助。但是,陸凡一沒有,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陷入瘋狂的男人,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了。
"關涵,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陸凡一蹲下身,雙手扣住關涵劇烈顫抖的身體,目光直直地凝視著他。
"真相......被謊言埋葬......"關涵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什麼是真相?你剛才說的安魂曲又是什麼?"陸凡一知道這可能是瞭解案情最後的機會了。
"啊!又來了,這他媽該死的聲音!啊----"關涵的身體突然有節奏地抽搐起來,顯然,他已經無力再與這神秘又恐怖的聲音相抗衡了。
他像一個瘋狂的提線木偶,被某個藏在暗處的神秘人胡亂地拉扯著,而那一曲悽美的安魂曲正是他臨終的配樂。
短短幾秒鐘,進入曲終人散的樂章,看著地上已經蜷縮成一團卻仍不住抽搐的關涵,陸凡一彷彿聽到了管絃樂隊共同奏鳴的強烈高音,而隨著最後一個高音的漸漸衰弱,提線崩裂,木偶的靈魂隨著斷裂的提線被幕後的傀儡師收走,地上只留下殘缺的肢體。
關涵死了。
"真相被謊言埋葬",這是關涵死前的最後一句話,只有短短的七個字。
這七個字,卻像七隻鳴喪的烏鴉,在陸凡一腦中久久盤旋。
他就像一個欣賞木偶戲的孩子,在驚歎這神奇表演的同時,還要央求身旁的父親給自己一個完美的解釋。父親指著躲在幕後陰影處的傀儡師,低聲地說:"真相......被謊言埋葬......"
"我沒有刑訊逼供!"陸凡一大喊一聲,猛然驚醒,冷汗涔涔,呆呆地望著頭頂雪白的天花板,久久回神。
又是這個夢。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陷在同一個夢中無法自拔。
依然是熟悉的消毒水氣味,依然是雪白的牆壁,對面的牆上依然掛著凡·高的《星空》臨摹畫。
原來自己還在醫院。
他試圖回憶自己來到醫院的原因,可頭部卻隱隱作痛。
久久之後,他記起自己做了開顱手術,難怪有短暫的失憶。
重症監護室的門突然開了,護士進來:"哦,你醒啦,甦醒得很快嘛,有沒有什麼不良感覺?"
陸凡一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打量著護士,嘴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看來,還是沒有完全恢復啊!"護士走到床邊,檢查他的血壓和心跳,"你現在血壓心跳很正常,不要擔心。"隨後,她拿起桌上的電話:"趙主任您好,病人陸凡一已經醒了......好的。"
"陸先生,您先休息一下,一會兒我們院長和趙主任會下來看您。"
大概三十分鐘後,陸凡一感覺自己可以開口說話了,四肢也能輕微地活動,有些事情也能慢慢想起來......他得了惡性腦瘤。
他撇撇嘴,苦笑,這可真是個不好的回憶。
門開了,前呼後擁地走進來五六個人,都穿著醫生的白大褂。
"陸凡一你好,能認出我麼?"一位穿白大褂面帶微笑的人望著陸凡一。
"哦,是趙主任啊,我記得,您是掌管我生死的主治醫生。"陸凡一朝他點了點頭。
"哈哈哈,好記性。不過真正掌管你生死的不是我,是我們戴院長。這一次,戴院長親自為你做的手術,同時也給我們上了一堂生動完美的手術演示課。"趙主任不忘拍馬屁,其他醫生也在附和。
"陸凡一你好,我是戴秋陽。"居中的高大男人終於開口了。
戴院長最多五十出頭,有副學者式的英俊相貌,戴著無框眼鏡,一頭修剪整齊的濃密黑髮,白大褂裡面穿著西服,打著一條銀灰色和藍色相間的斜條紋領帶。他周身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一種全神貫注而極富智慧的氣息。
"很出色的男人!"陸凡一心想。
"你的手術非常成功,根據ct顯示,薩迦藥物已經完全把你腦中的腫瘤包裹住了,具體的療效還有待觀察。"戴院長繼續說。
"哦,是那個什麼臨床試驗吧?"陸凡一努力回憶著。
戴院長點頭:"對,就是那個臨床研究。薩迦是我院聯合中科院研究出的新型靶向類抗腫瘤藥物,這種藥物會包裹住你的瘤體,阻斷瘤體形成新生血管,切斷瘤體供養,達到抑制腫瘤生長的作用。"
陸凡一想起來了。醫院考慮他經濟上有困難,向他推薦做臨床試驗,這樣既不用承擔治療費用,又可以接受最好的治療。
"謝謝院長。"陸凡一努力伸出手來。
戴院長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別激動,你剛做完手術,需要靜養。我們也需要你配合我們對藥物作進一步研究。"
"放心吧,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我一定全力配合。不過我也有個問題,我這個腦瘤真的不會再惡化麼?"這是陸凡一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這個我不敢保證,畢竟是新藥,目前做了20多例臨床實驗。就現在的情況看,臨床效果很好。"戴院長微笑著回答。
看著陸凡一迷惑不解的眼神,趙主任馬上補充:"放心吧,戴院長對學術非常嚴謹,不能把話說絕了。我就這麼跟你說吧,所有臨床病人的腫瘤都被控制住了,部分病人的瘤體已經出現了壞死脫落的跡象。"
"要是真的能痊癒,我得送一面錦旗給你們,真是妙手回春啊!"
"錦旗就不用了,你全力配合我們的研究,讓這個藥物儘早上市,造福更多的患者,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戴院長感慨。
趙主任也上前握了握陸凡一的手,"好了,你再休息一會兒吧!我們戴院長怕你搬來搬去麻煩,對你養病不利,所以,特批了這個icu病房,你可以一直住到出院。"
"這叫我說什麼好,真是太感謝院長了。"陸凡一真的有點動情了。誰說醫院黑暗了,這些醫生護士不是也挺關心病人的嘛!
送走了院長一行人,陸凡一在藥物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其實,他不想睡過去,但是,怎麼樣都睜不開眼睛。彷彿在茫茫大霧中迷了路,又彷彿在烈火的炙烤下翻滾掙扎,不論他怎麼努力,總是提不動腳步,衝不出這片大霧,也跳不出這個烹鍋。
他慢慢記起了和老張一起抓捕嫌犯的緊張和驚險,也記起了關涵死在審訊室的慘狀,最後,他記得自己拿著被公安局開除的紅標頭檔案和同事們一一惜別。
這一晚,陸凡一是哭醒的。
他擦乾眼淚,環顧著房間裡陰暗的角落,一股從腳底升起的寒意啃噬著他。他實在無法理解警隊領導為什麼要開除他,無法明白關涵令人驚恐的死相為何變成了他的刑訊逼供?
必須重新回到重案隊,證明他們是錯的!陸凡一下定決心,一時睡意全無,索性開啟燈,拿報紙來看。
報紙頭版頭條是一宗620連環殺人案,他詳細地看了看整個案情,稍一沉吟,若有所思地一笑。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原來他的計劃不光關係著自己的生死,甚至會顛覆整個警隊。
做完手術的第五天,老張來了。這是陸凡一計劃中的關鍵一步,他知道老張一定會來。
老張是他當年在刑警隊的師傅,重案中隊的中隊長。當時,他是老張手下的民警。老張如今五十二了,人很隨和,2005年因為關涵在審訊時離奇死亡,老張負有領導責任,被免職了,目前他在重案中隊做一名普通民警。
陸凡一被開除後,也只有老張和黎冉還一直和他聯絡。
當時,他查出腦瘤,老張幫他聯絡的這家醫院。在陸凡一心目中,老張有時是父親,有時又是兄長。
"老張,最近有什麼大案子沒有,說來聽聽。"陸凡一問,心裡盤算著怎麼提出自己的想法。
"沒什麼大案了,最近不法分子聽說陸神探病了,光顧著慶祝,忘了作案了。"老張故意逗陸凡一開心。
陸凡一苦笑一下,繼續說:"那要是我掛了,他們是不是得慶祝到你退休啊?"
"哈哈,最好啦,我現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重案隊的事我都不怎麼管,專心養老啦。你也知道,自從關涵死後,重案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現在老重案隊只剩下我了。他們是看我太老,其他部門實在是不願意要,就讓我留在這裡發黴算了。"
"你比我強,我是年輕力壯,卻每天躺著發黴。"
"亂說,你這是養病,怎麼算發黴?"
"哎,老張,聽說刑警支隊要招協警了,我有個親戚沒工作,想去試試。"
"嗯,聽說是在招人,前一批人嫌工資低,工作強度又大,都辭職不幹了。你親戚什麼條件,我能幫的一定幫忙。"
"你說競爭大不大?"
"有個屁競爭,又不是招警察,就是個臨時工,工資和保安差不多,沒人願意來。"
"這麼說,我親戚很有希望啦?"
"只要不是殘疾,能跑能跳的年輕小夥子肯定要。"
"這幾條他都符合,以前還有過類似的工作經驗。"
"那更好啦,肯定行,就怕他不願意來,他叫什麼名字?"
"陸凡一。"
老張確實愣了一會兒,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老張,我沒工作,無依無靠,將來父母還等著我養活,你說我怎麼辦?"陸凡一懇求著,"我除了破案什麼也不會,我當協警總好過當保安吧?"
"可協警這點工資怎麼養活你全家呀?你將來不用結婚啊?不用生小孩啊?生了小孩不用上學啊?"
"你讓我先做著,等我找到合適的工作可以辭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