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公安局局長的腦袋被人砍了,塞在馬桶裡。我真希望自己能在現場欣賞,那景象是不是美極了?夠震撼吧?哦,對了,你的書房真不賴,我喜歡你桌上攤開的那本《遺骨檔案·620》,我看到第235頁了……」答錄機停了,留言燈亮了,歐陽嘉閉上眼,慢慢地深呼吸。
就在這時,李寧的電話打進來,聲音中頭一次帶著驚恐:「歐陽隊長,洗手間的窗戶下面,發現一具無頭女屍,看著裝很可能是……靳局長!」
歐陽嘉顧不得細看塞在馬桶裡的頭顱,一下子衝到視窗,向下張望,正好看到李寧他們幾個都焦急地站在樓下,一具無頭屍體斜斜地依靠著牆壁。
「歐陽隊長,人頭還沒有找到,暫時無法確定身份。」李寧電話裡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不用找了,人頭在四樓的洗手間,是靳局長。」
「什麼?」
「什麼都不要多問,通知指揮部,立即通緝謝剛!」歐陽嘉聲音堅定,她讓陸凡一留在洗手間,自己則直奔電梯下樓。電梯剛到一樓,手機又響了,是指揮中心打來的。
「什麼?綁匪索要贖金了?要我回去指揮?」她不敢相信,怎麼事情一股腦兒全都湊一塊兒了,她壓抑著怒氣吼道,「你讓我去指揮綁架案,那靳局長的案子怎麼辦?什麼?省廳派專案組?這是系列案件!省廳專案組不瞭解前期的情況,來了有個屁用!」
李寧已經通知了重案隊技術科和痕跡科的人,二十分鐘後,令人厭煩的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再次拉起來,已經是第五次了。這一次被謀殺的物件居然是公安局靳局長,這事情徹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這個國慶假期,真是漫長而血腥啊!
下午16:00,重案隊會議室氣氛凝重,歐陽嘉彙報了謀殺案的最新情況,頓了頓,又說:「吉姆先生的女兒艾麗被綁架,綁匪提出要贖金,這個案子,市局要我們接手,而靳局長被殺的案子將由省廳專案組接手。」
「這怎麼行!」李寧急了,「這一系列謀殺案一直是我們重案隊跟下來的!等省廳專案組那幫人熟悉案情,制定抓捕計劃,兇手早就跑了。」
「別急!」陸凡一非常肯定地說,「一定是謝剛綁架了艾麗,只要抓住謝剛,靳局長的案子自然也就破了。」
會議室一陣沉默。
這一天幾乎耗盡了重案隊所有人的力氣,就像有一股貪婪的黑暗力量,把每個人靈魂中的亮光都吸得一乾二淨。
開完會,陸凡一叫住正要離去的歐陽嘉:「謝剛的檔案你能查到嗎?」
「現在的人事檔案都錄入電腦,做成人事系統了,你用我的電腦就可以進入公安局重案隊的人事系統,密碼是我的警號。」歐陽嘉拿出辦公室的鑰匙,交給陸凡一,「我現在有事,你自己去查吧。」
陸凡一謝過後,在歐陽嘉辦公室查謝剛的檔案。
而歐陽嘉匆匆下樓,公安大樓門口已經有一輛豪華的黑色賓士等在那裡了。
傍晚18:00,歐陽嘉站在宅邸的客廳裡,看著正站在壁爐前示意她坐下的儒雅中年男子,心中閃過一陣詫異。他就是吉姆·肯尼迪?被綁架的那個女孩的父親?
「歐陽隊長,要喝點什麼?」吉姆很紳士地問,只是眼中難掩陰鬱。
「我們就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謂的客套上了,直說吧,綁匪怎麼說的?」歐陽嘉也不客套,開門見山地問。
「綁匪今天中午打電話給我,要我準備贖金,一千萬人民幣,今晚12:00等他的電話。」吉姆在沙發上坐下來。
「對方用什麼電話打給你的?」歐陽嘉問。
「公用電話。」比爾插了一句,「我已經從這條線索上查過了,沒有有價值的。」
「對方有沒有說人質有幾個人?」
吉姆和比爾同時一愣,「難道除了艾麗,還有其他人質?」吉姆問。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綁匪就是謝剛!」歐陽嘉目光灼灼,「他不僅綁架了艾麗,很可能還綁架了我們重案隊的實習生賈蘭。」
「謝剛?怎麼可能是他?他不是你們重案隊的中隊長嗎?」吉姆不敢相信,眼神慢慢變得凝重,低聲自言自語,「兩個人質……又是兩個人質!」
一個「又」字馬上讓歐陽嘉警覺起來,厲聲問:「吉姆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情況瞞著我們?」
吉姆沒有回答,飛快地看了比爾一眼。
比爾會意,轉身走進隔壁房間,出來時兩隻手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每袋少說也有四十公斤。
吉姆開啟其中一隻口袋,拿出一沓十元面值的鈔票,「這是我按照綁匪的要求準備的贖金,全是十元面值的,一共是一千萬人民幣。坦白講,這點錢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艾麗更重要的!」
「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歐陽嘉緊盯著這位鉅商,認真地說,「如果您知道什麼情況卻瞞著我們不說的話,這對營救艾麗沒有好處。」
吉姆面無表情,附耳跟比爾說了幾句。
比爾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放到歐陽嘉面前的茶几上,開啟,是整整齊齊的一箱美金,全是大額面值。
「這是十萬美金。」吉姆把箱子往歐陽嘉跟前推了一下。
「吉姆先生,您這是做什麼?」歐陽嘉皺起眉。
「我知道歐陽隊長是重案隊最優秀的警察,拜託你把我女兒安全解救出來!」吉姆緊繃的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笑意,「這是給你的酬勞。」
「解救人質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命裡事,分內事。」歐陽嘉不悅地說,「請您把這些錢收起來吧!」
吉姆又把箱子往歐陽嘉跟前推了推,語氣平靜道:「歐陽隊長,你剛剛不是說,重案隊的賈蘭也可能被謝剛綁架了嗎?你知道,艾麗是我的女兒,是我唯一的孩子,她作為肯尼迪家族的繼承人之一,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對你們來說,她應該是一位非常特殊的人質。」
「怎麼叫特殊人質?」歐陽嘉心中不悅,冷冷地說,「我不明白。」
「我最擔心的是交了贖金見不到艾麗回來,所以我在電話裡同意綁匪要求的同時,也提出了一個要求。我要求綁匪在交接贖金時,必須帶上艾麗。」吉姆繼續說,「為了保險起見,到時候,我會安排最優秀的fbi配合你們的解救工作,在確保艾麗安全的情況下,fbi會直接開槍擊斃綁匪。」
「那賈蘭怎麼辦?」歐陽嘉又氣又急。
「救出艾麗後,我可以出錢出人,幫助你們找到賈蘭。」吉姆說。
「胡扯!綁匪都死了,還怎麼找人?」歐陽嘉怒了。
「你有證據證明賈蘭也被綁架了嗎?」吉姆也不是省油的燈,馬上反問,「賈蘭的家人接到綁匪的電話了嗎?」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可是,在明知道可能有其他人質的情況下,怎麼能草率擊斃綁匪呢?」歐陽嘉激動起來,「我絕對不同意。」
「歐陽隊長,你先不要激動,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吉姆將茶几上的手提箱蓋上,推到歐陽嘉面前,笑著說,「這十萬美金你先收下,只要救出艾麗,我會通過自己的關係在政治上祝你一臂之力。這樣吧,我讓公安局給你立個一等功,明年就讓你坐上中隊長的位置,你看怎麼樣?」
歐陽嘉從沙發上坐起來,目光犀利:「吉姆先生,我只做我應該做的事,至於其他事情,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話音剛落,她身後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歐陽隊長,吉姆先生一番好意,你要是拒絕的話,太不給面子了。」
歐陽嘉一怔,轉頭,一眼就看到客廳門口那個高大英挺的身影。
陸凡一?
他怎麼在這兒?
她怔怔地看著陸凡一慢慢地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最後和自己並肩而立。
「吉姆先生,我願意協助歐陽隊長,安全地把您女兒從綁匪手裡解救出來。」陸凡一嘴角溢位一抹淡淡的笑容,「另外,您的好意,我想歐陽隊長會明白的。」
「太好了!」吉姆站起來,笑看著陸凡一,「那就有勞陸警官幫我勸勸歐陽隊長了,我剛才也是救女心切,沒別的意思。」
歐陽嘉不敢置信地瞪著陸凡一,這是她認識的那個處事嚴謹、性子冷淡的首席警探嗎?她怎麼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呢?
「我倒是有個計劃,不但可以安全解救艾麗,還可以讓吉姆先生您不花一分冤枉錢。」陸凡一平靜地說。
「快,快,坐下來說!」吉姆眼前一亮。
陸凡一在沙發上坐下來,見歐陽嘉還在旁邊站著,伸手拽了拽她警服的衣袖。
歐陽嘉低頭瞪了他一眼,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他清冷的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安定人心的意味,她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在他身邊坐下來。
陸凡一將自己的計劃詳細說來,最後囑咐了一句:「這件事要絕對保密,我們有多少的失敗就是壞在洩密上。」
吉姆認同地點點頭。
「哦,對了。」陸凡一突然開口,「吉姆先生,你有沒有覺得,這次您女兒被綁架一案,和二十年前天使幼兒園的綁架案有一些驚人的相似嗎?」
「抱歉,時隔太久,我有點記不清了。」吉姆面不改色。
「這也難怪,都過去了二十年了。」陸凡一笑了笑,深邃的目光像一片無邊的深海,他起身告辭,和歐陽嘉一起離開宅邸。
歐陽嘉一坐上吉普車,就氣呼呼地瞪著駕駛座上的陸凡一,「你怎麼能同意和吉姆做這種無恥的交易呢?」
「無恥嗎?我倒不覺得。」陸凡一緊盯著路況,不以為然地一笑,「十萬美金,再加上公安局的一等功,有幾個人不會動心。」
「艾麗和賈蘭都是人質,都有獲救的權利。」歐陽嘉恨不得給他一拳,「真想不到,你居然是這麼沒有原則的人,是我看錯了你!停車!」
「這是郊外,你打算自己走回去嗎?」陸凡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我叫你停車,停車,聽到沒有!」歐陽嘉氣極了,「我要下車!」
嘎一聲,車子一打方向盤,在路邊急停,陸凡一轉頭,直視歐陽嘉,聲音沉沉:「我們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嗎?如果剛才不答應吉姆的要求,我們還有機會接近這個案子嗎?不要說為許建東、老呂、老李、老樊報仇,更不要說解救賈蘭,我們連區區一個綁架案都沒機會接手。我剛剛查過謝剛的檔案,發現一些重要情況。」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一聽有重要情況,歐陽嘉一下子來了精神,等陸凡一繼續往下說。
「你不是要下車嗎?」陸凡一認真地問。
「你……」歐陽嘉一時語塞。
「你不是還說,我是個沒有原則的人嗎?」
「陸凡一,你有完沒完。」歐陽嘉的臉一下紅了,一拳砸在陸凡一肩膀上。她也是個極聰明的人,陸凡一這麼一提醒,她怎麼會不明白呢。要抓謝剛,要救賈蘭,要破連環謀殺案,除了先假意答應吉姆的要求,他們無路可走。
陸凡一笑了笑,重新啟動車子,談話直接進入正題,「我本來只是想查謝剛的檔案,既然你的電腦能查到重案隊所有人的檔案,我就順便看了一下,看完嚇了我一跳。」
「有什麼問題嗎?」
「1991年6月參加綁架案專案組的人,1991年底都不約而同地得到了一次提拔,就連靳局長,也是1991年11月被提拔到了市局,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副局長。」
「破了案被提拔很正常,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僅僅是一個綁架案,可能提拔這麼多人嗎?」陸凡一反問,「重案隊每年破獲的大案要案不下百起,怎麼就沒聽說提拔誰了?」
歐陽嘉想了想,也是,就連去年破獲620連環謀殺案,那麼大的案子,也僅僅是全市通報表揚了一下。
「你忘了剛剛吉姆先生是怎麼對你說的?」
「啊!你是說……」歐陽嘉恍然大悟,「是吉姆在幕後運作?」
「肯定是這樣!」陸凡一目光堅定,「別忘了,吉姆和省委、市委領導的關係非同一般,他想提拔幾個人還不是小菜一碟。」
「原來如此。」歐陽嘉點點頭,「可是,這件事,許建東從來沒有和我提過。」
「許建東那時候還只是專案組的內勤,他恐怕並不清楚事情的內幕。」陸凡一繼續說,「我還查到一件更讓人吃驚的事。」
「什麼?」
「謝剛的檔案裡註明他有個女兒。」
「我從來沒聽說他有個女兒啊!」歐陽嘉驚愕不已,「我也沒聽說他有老婆,我居然一直以為他是單身呢!」
「他女兒二十年前就失蹤了。」陸凡一說,「我問了謝剛原來的同事,謝剛的老婆是他的小學同學,兩人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他老婆身體一直就不太好,那件事一齣,便終日鬱鬱寡歡,病情一日比一日重,最後就扔下謝剛撒手去了。從那往後,謝剛再也沒有結婚,一直是一個人。」
「怪不得。」歐陽嘉輕輕嘆了口氣,「他從來不提家裡的事。」
「我在全國失蹤人口庫裡找到了謝剛的女兒,失蹤時間正好是1991年。另外,謝剛檔案裡註明他女兒上的幼兒園是一傢俬立幼兒園,我查了一下,那家幼兒園位於皇后大道,現在已經倒閉了,變成了一家百貨商店,不過附近的居民都還記得那家幼兒園的名字,叫天使幼兒園。」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謝剛的女兒和艾麗上的竟然是同一所幼兒園?」
「你一定猜不到他女兒叫什麼名字。」陸凡一故意賣關於似地頓了一下,扭頭飛快地看了歐陽嘉一眼,又繼續盯著路況,清清楚楚的說出三個字,「謝天賜。」
「謝天賜?」歐陽嘉驚愕地看著陸凡一,謝剛的女兒居然叫……謝天賜?英漢字典裡對‘john’這個詞有四個解釋,第一個解釋是男子名;第二個解釋是警察;第三個解釋是洗手間;第四個解釋是上天的恩賜。
上天的恩賜,難道說的就是謝天賜?這就是兇手的謀殺動機?
「我大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陸凡一娓娓道來,「謝剛當年只是派出所的一個小民警,為了讓女兒受到更好的教育,不惜花重金將女兒送到全市最好的私立幼兒園,謝天賜就這樣陰差陽錯地和艾麗成了同學。6月1日郊遊時,兩個小孩可能在一塊玩,結果同時被綁匪綁架了。綁匪的目標只是艾麗,所以只向吉姆先生索要了贖金。當時,謝剛就是個片警,在公安局沒有什麼地位,說不上話,再加上吉姆先生為了確保艾麗安全獲救,收買了專案組的人,讓他們對外一致宣稱人質只有一個。這樣的話,警察營救時就不用顧及其他人質的安危,可以在第一時間解救艾麗!」
歐陽嘉聽完,陷入了沉默,過了很久才開口:「你覺得,這次的結局還會和二十年前的一樣嗎?」
陸凡一默默開車,一言不發。
車子拐了一個彎,經過中信廣場,公安大樓就在不遠處。現在正是晚上最熱鬧的時候,中信廣場上人流密集,廣場中間的led超大戶外顯示屏正在播人物訪談節目。
歐陽嘉發現車子越開越慢,忍不住催促:「快點走吧,還要安排晚上的營救行動呢。」
「哦。」陸凡一淡淡地一應。
看陸凡一眼神有點飄忽,冷靜的表情也有些神不守舍,歐陽嘉忍不住問:「喂,你在想什麼?」
「啊?」像是被她驚醒,陸凡一的語氣有點侷促,「沒什麼,想起以前和一個朋友去看露天演出,人太多,兩人走散了,他就爬到人家演出的舞臺上,搶人家的鋼琴來彈。好在他琴藝卓絕,短短幾秒內就把臺下的人給震住了,要不然,我真怕他被趕下臺。」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