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職業生涯裡遇到很多大大小小的案件,但從未有哪一宗案子像現在這樣,充滿了陷阱和重重迷霧,兇手似乎給他掘了很多散兵坑,只等他自己往下跳,這種想法帶給他極大的震撼。
「喂,到了。」
耳邊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陸凡一慢慢睜開眼,眼前浮現一張女子的臉龐,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他甚至還陷在噩夢的影像中沒有醒來。
「你睡得可真熟,像要睡死過去!」女人冷冷地打趣他。
「呃……是你!」他一下子從椅背上坐直身體,轉頭看向窗外。
一條長長的柏油路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廣袤的鄉野草場,籬笆內的母牛和一群群小牛被駛過的汽車驚動,叫著跑向籬笆的另一邊。很快,一棟花崗岩外牆的私人宅邸出現在視野裡,別墅院子裡分佈著網球場、游泳池和漂亮的馬廄,還有一個私人停機坪。宅邸右側是一個像珍珠一樣美麗的湖泊,鴨子和雁子在其中悠閒地游水。
陸凡一看得目瞪口呆。
跟著金髮女人來到別墅門口,他四下張望,遠處的樹林、起伏的山巒,以及屋主飼養的一大群駿馬盡收眼底。
已是下午時分,微風拂面,陽光清爽暖和,空氣中飄著草木的清香。他居然不知道w市還有這麼美麗的地方。
金髮女人按了門鈴,一個高大的男人開門讓他們進去,陸凡一一眼就認出正是游泳池裡幫他脫身的那個男人。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地穿過走廊。
走廊牆壁上掛著世界各地的名畫,每一幅都價值連城,看得陸凡一乍舌。
三人來到金碧輝煌的客廳。主人似乎對馬有特別的愛好,層架、桌子,甚至牆上都裝飾著許多駿馬雕刻和陶瓷擺設。右側牆壁還擺放著一隻擠滿了蝌蚪和小魚的大型魚缸。陸凡一覺得好笑,別人都養名貴的熱帶魚,這位屋主人卻用這麼豪華的魚缸養蝌蚪和小魚。
「那是ellie在院子旁邊的池塘裡抓的,前幾天還有一隻有蝌蚪長成了青蛙,ellie把它放回了池塘。」一位身材修長的白人中年男子從書房裡走出來,「陸警官,一路辛苦了!」
他至少有五十多歲,頭髮是淺灰色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碧綠寒泉。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的西褲,肩膀和手臂也很健美,在這樣的年紀,他可以算得上相當溫文儒雅。
「呃?你是?」陸凡一疑惑地看著他,提出憋了一路的疑問,「你為什麼要救我?」
「請先坐下來好嗎?要喝點什麼嗎?」他的普通話不算標準,不過要聽懂卻不難。
「不了,謝謝,你就直說,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吧!」陸凡一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先介紹一下帶你來這裡的兩位。這位是比爾,這位是麗薩,他們都是美國最優秀的fbi探員。」中年人介紹。
「fbi?」陸凡一吃驚不小。
「我也是美國人,在中國做點小生意。」中年男子平靜地說,「我叫吉姆·肯尼迪。」
什麼?吉姆·肯尼迪?陸凡一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溫文儒雅的男人居然就是報紙上常說的那個來華投資的富商,美國肯尼迪家族的人。他在中國投資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主要涉足房地產和證券,擁有中國最大的幾個外資企業,只要他輕輕動動嘴,相關城市的gdp就能上漲幾個百分點,他可是各個市政府招商引資爭相拉攏的鉅商。
「肯尼迪先生,你可不是做點小生意這麼簡單。」陸凡一說,「在房地產和證券界,有誰不知道你?」
「過獎了。」吉姆很客氣。
「其他的就不多說,我們就直接說結論吧,我不認為肯尼迪先生特意安排fbi救我,是出於什麼好心。」陸凡一單刀直入地問,「有什麼目的,你就直說吧!」
「想借用你智慧的大腦幫我解決一個難題。」吉姆說。
「連fbi都解決不了的,我恐怕也無能為力。」
「事實證明,你破譯密碼的能力比fbi還要強。」吉姆平靜地望向他。
破譯密碼的能力?陸凡一不明白這位鉅商為什麼這麼說。
這時,一直靜默立於一旁的比爾開口:「fbi曾經在網上向全球網友求助,破解一段農夫死亡密碼。三天前,我們收到了一封以你的名義發出的電子郵件,雖然信中沒有給出答案,可是你提供了一種新奇的解密方式,fbi最頂級的密碼專家按照你提供的方式,已經成功破譯了密碼。」
「什麼?」陸凡一不敢置信,「你們搞錯了,我從來沒有發過這種郵件。」
「經過調查,我們確定這是你的一位熱心的同事,借用你的名義發的!」比爾繼續說,「不過破譯方法卻是你的!」
原來是賈蘭這個丫頭。陸凡一哭笑不得,哪裡能想到,自己無意中的幾句話,居然幫fbi破譯了農夫死亡的密碼。他只想儘快抓住那個陷害他的兇手。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我看你們搞錯了,我對密碼只是略懂皮毛,恐怕很難幫到你們。」
「我想你必須幫助我們!」吉姆也站起來,目光一瞬不瞬地直視他。
「為什麼?」陸凡一有點不悅,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如果你不合作,我會立刻把你交給警察。」吉姆冷漠地說,「你應該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結果。」頓了頓,他語氣稍微緩和,「其實我無意冒犯,我是精明的生意人,同時也不希望讓我的合作伙伴吃虧,這才是雙贏之道。」
陸凡一沉默,過了半晌才開口:「你說說看,怎麼雙贏?」
「我和你們市的領導非常熟,如果你解開密碼,我可以為你擔保,給你爭取洗脫罪名的機會!」吉姆毫不避諱地說。
陸凡一想了想:「好,把密碼拿過來,我看看。」
比爾拿出一張紙,交給陸凡一。紙上面寫著兩行英文:
ikidnapyourell.ie!
sjopwidlctiyeaizhwknrixotinixhvib.
「綁架?」陸凡一一眼就看到「kidnap」這個單詞。
吉姆點點頭:「我的女兒ellie失蹤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了。今天上午,我收到這張字條,很顯然這是綁匪寫下的一組密碼。我們沒辦法破解,不得已才請你幫忙的。」
「是綁匪寄來的?」陸凡一問。
「是。」比爾說,「我們可以理解第一句話,綁匪說他綁架了ellie,可重點是後一句話,這組密碼有可能是想表明時間、地點,以及交贖金的具體數額,也可能是聯絡綁匪的方式。總之,沒有不要錢的綁匪,你說呢?」
「可是,也沒有讓人家交贖金還用密碼的綁匪呀?」陸凡一疑惑地看著這兩行英文。
「破譯後面一句話才是重點,只有這樣才能知道綁匪要做什麼。」吉姆眉頭緊皺,「我已經把這兩行英文傳真給fbi總部了,該死的,那裡的密碼專家到現在還沒有破譯成功。」
「給我紙和筆。」陸凡一緊盯著這兩行字元,「我不敢保證什麼,但是可以試一下。」
比爾連忙遞上。
陸凡一埋首於字元中,蹙著眉心,不斷地用筆在紙上替換字母,其間又向比爾要了一本《牛津英漢雙解字典》。
客廳裡一陣沉默,對吉姆來講,這是一段最難熬的時光,他偶爾站起來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偶爾在沙發上坐下來,用雙手矇住臉定定神。有幾次,他看向陸凡一的時候嘴巴動了動似乎想開口詢問,最後卻都忍著沒有作聲。兩位fbi則在一旁耐心等待。
吉姆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站住:「對了,陸警官,我這裡還有一個知情人,不知道你需不需要問他一些情況?」
「哦?有知情人?」陸凡一詫異地抬起頭。
不消片刻,比爾帶上來一個被捆住雙手的中國小夥子,他身材頎長結實,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和深色的眼睛。如果不是被打得鼻青臉腫,陸凡一相信,他原本應該是個相貌出眾的大男孩。他倔強地站在那裡,瞪著吉姆的眼睛流露出內心的激憤。
「吉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陸凡一嚇了一跳,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可是犯法的。
「他是艾麗在中國交往的男朋友,名叫張樂。我非常反對他和我女兒交往,我猜,就是他安排人綁架我女兒的,為的是索要贖金然後和我女兒私奔!」吉姆冷冷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倔強的大男孩。
「艾麗確實想和我私奔,可是我根本沒有答應她。我在這裡還有父母,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呢!」張樂大聲反駁。
比爾一腳猛踢張樂的肚子,張樂疼得在地上翻滾。
「這件事和他無關,你們放了他!」陸凡一上前阻止比爾。
「你怎麼知道與他無關?」吉姆反問。
「因為密碼我已經解開了!」
「什麼?」吉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答案就在那張紙上,你自己看吧!」
吉姆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便籤條,匆匆一看,脫口驚呼:「怎麼會這樣?」
「我帶你們去找艾麗,你們把張樂送到醫院!」陸凡一一邊給張樂鬆綁,一邊問,「吉姆先生,你安排誰跟我一起去?」
「比爾,你跟陸警官一起去。」吉姆說。
一秒鐘也沒有耽誤,比爾和陸凡一立刻離開別墅,開車上路。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比爾不禁問。
「希爾頓酒店。」陸凡一答。
「w市的希爾頓酒店?」比爾有些吃驚,「那是吉姆先生剛從希爾頓家族那裡買下的產業。」
趕到希爾頓酒店已經是傍晚時分,比爾和陸凡一來到大堂諮詢臺,詢問酒店哪一類房間是按照1到0的順序編號的。
「我們這裡只有頂層的總統套房這樣編號的。」服務小姐笑著回答。
「我要找住在第十號總統套房的那位客人。」陸凡一簡潔地說明了來意。
「非常抱歉,先生,我無法向您透露那位客人的資訊,這是酒店的規定!」
「叫你們經理過來!」比爾不耐煩地喊。
「發生了什麼事?」大堂經理趕緊跑過來。
比爾搬出吉姆先生的名頭,又拿出自己的證件,大堂經理一聽是董事長的意思,又看到比爾fbi的警徽,哪敢怠慢,在電腦裡一查,卻發現並無第十號總統套房客人的資料,他為難地說:「看來這位客人持有我們希爾頓酒店的白金卡。因為持有白金卡的客人,住總統套房是不用登記的。如果是吉姆先生的意思,那麼只好我帶兩位上去。」
比爾和陸凡一互望了一眼,跟在大堂經理身後,走進電梯,直達頂層。
三人站在了第十號總統套房門前,大堂經理按了一下門鈴,裡面沒有聲音。
「開門!」比爾左手敲門,右手已經從腰間抽出了槍。陸凡一跟在他身後。
大堂經理哪裡見過這架勢,用房卡開啟房門後,立刻閃到一邊,生怕發生什麼槍戰。
比爾猛地一腳踢開房門,一個箭步衝進房間。
房裡沒人!
厚重的窗簾低垂著,房裡光線昏暗,一本時尚雜誌攤開放在茶几上。主臥室的床上凌亂地扔著內衣和一條碎花長裙,比爾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認出是艾麗的衣服,飛快地壓低聲音說:「我們來晚了一步,艾麗已經被綁匪帶走了。」
陸凡一笑了笑,說:「比爾先生,你還是先把槍收起來吧!」
「什麼?」此刻的比爾神經高度緊張,瞪眼看著若無其事坐在沙發上的陸凡一,不明白這個中國警察在這種時候怎麼還會如此從容。
「沒準艾麗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陸凡一隨手翻了翻茶几上攤開的時尚雜誌,看著上面那些世界名牌直乍舌。
「什麼意思?」比爾持槍的雙手慢慢放下來,「你是說,艾麗沒有被綁架?」
「我從來沒說過艾麗被綁架啊!」陸凡一頭也不抬地繼續翻看雜誌,「估計她只是為了反抗老爸逃出來而已吧,也有可能,真的是想騙她老爸一點錢,然後和張樂私奔。天哪,五萬塊錢一件襯衫,這是什麼世道啊!」他指著雜誌上某個服裝品牌驚歎。
「你怎麼知道?」比爾反問。
陸凡一抬起頭,正想回答,表情突然僵住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恐懼蒙上他的眼睛。
「怎麼了?」比爾覺察到他的異樣。
「拿好你的槍!快!」陸凡一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像一道劃過深水的閃電。時尚雜誌「啪」一聲掉在地上。
「出了什麼情況?」比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陸凡一示意他不要說話,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兩個人都清清楚楚地聽見臥室裡的洗手間裡傳出的聲音。
洗手間裡有人!
比爾飛快地朝陸凡一看了一眼,卻見這位中國警察臉色慘白得嚇人,他直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搶先一步走到洗手間門口。他轉頭,示意陸凡一隱蔽,猛地一腳踹開門,雙手舉槍,大喊一聲:「不許動!」
「oh!shit!」比爾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飛快地轉過身,放下槍。
那首恐怖得不能再恐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樂正好進入高潮部分:iamnottheonlyone.iamnottheonlyone……
不用走過去看,陸凡一也能想象,洗手間裡是怎樣一副可怕的情景。比爾有那麼激動的反應也難怪,沒有人能夠在一個被開膛剖腹的身體面前保持足夠的鎮定。
他不知道在他們趕到希爾頓飯店之前,第十號總統套房內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也不知道這一次謀殺的物件是誰。
陸凡一慢慢地走過去,站在洗手間門口,一張熟悉的臉龐赫然在目。
老樊?
怎麼是他?
這怎麼可能?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老樊怎麼會死在希爾頓酒店的十號總統套房裡。
和許建東、老呂、老李一樣,老樊也是赤身裸體地坐在馬桶上,喉嚨被深深的一刀劃開,腸子被拉出來掛在右肩。他已經死了。
就在陸凡一徵怔地站在原地、如木雕泥塑般一動不動時,砰一聲,總統套房的門被人踢開了,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衝進來。
呯、呯!比爾手中的槍先響了,對方毫不示弱,還擊了三槍。
「警察,不許動!」客廳裡傳來一個聲音。
歐陽嘉?陸凡一立刻聽出了對方的聲音,剎那間,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慌亂。
怎麼可能這麼巧?
他好不容易破譯密碼,趕到希爾頓酒店找艾麗。艾麗沒找到,卻發現老樊死在總統套房的洗手間裡,而歐陽嘉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趕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一連串事件的背後彷彿隱藏著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稍微動一動手指,就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中。而這一次,他恐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