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砰」地一聲被重重地關上了,腳步聲漸遠。
陸凡一坐直身體,目光直視賈蘭,她的睡衣領子寬大,彎腰拿水杯的時候露出胸口一大片雪白的肌膚,還有……一朵梅花形的胎記,他飛快地錯開視線,問:「有什麼事情非得我支開李寧再說?」
「你怎麼知道我有事?」賈蘭露出驚訝的表情,「我明明什麼也沒說啊!」
「李寧不是說了嗎?老賈家規嚴厲,在警隊是出了名的。既然這樣,老賈的女兒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家裡過夜。」陸凡一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陸大哥,我們的配合似乎越來越默契了。」賈蘭笑了笑,從睡衣口袋到裡掏出手機,按下播放鍵。
「rapeme,rapeme,myfriend……」頹廢的音樂聲從手機中傳出來。
陸凡一渾身一僵,這不就是許建東被謀殺時播放的音樂嗎?不知怎麼的,再次聽到這段音樂,他的心情忽然重得像塊鉛。
「你們開會的時候,不是提到案發現場曾響起一段音樂嗎?我很好奇,就找到技術科的人,用自己的手機錄了下來。」賈蘭說。
陸凡一無奈地搖頭:「李寧在技術科軟磨硬泡了一下午,也沒弄到,他要是知道你弄到了,一定暴跳如雷。」
「誰叫技術科科長以前是我爸的下屬呢?」賈蘭得意一笑。
「你打算怎麼做?」
「你不是答應過我,我們一起查案嗎?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哦!」
陸凡一拿她沒辦法。
「怎麼樣?聽到這段音樂,有沒有什麼想法?」賈蘭問。
「我得找一個朋友幫忙,他是個音樂奇才。」陸凡一望向窗外,屋外狂風大作,整個世界像受傷了一般,他無奈地搖頭,「看來,今晚恐怕不行,颱風已經登陸,我們現在出去找他太危險了。」
「可是,明天一大早就要開案件分析會了。」賈蘭皺著眉頭,想了想說,「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問問你朋友?也許他能給我們一些靈感呢。」
陸凡一看了眼表,21:00,通常這個時候,黎冉一定是在創作。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響了幾聲後,對方接通。
「黎冉,我是凡一。」陸凡一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帶著笑意。
電話那頭愣了幾秒,然後響起一個低沉迷人的嗓音,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凡一,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今晚12級的颱風。」陸凡一笑著。他和黎冉年紀相仿,兩人都一直未婚。黎冉曾經是科大的傳奇人物,他玩樂隊,跑馬拉松,是個漂流和攀巖的能手,還能騎馬射獵,他熱愛自己的音樂事業勝過任何一個女人,他的話題永遠離不開朋友和音樂。
陸凡一也不客套,簡潔明瞭地表達了自己遇到的問題,問黎冉能不能幫忙。
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賈蘭詫異地問:「咦,怎麼這麼快打完了?」
「電話裡說不清,我明天去找他。」陸凡一說。
賈蘭也不說什麼,只是長久地怔怔地盯著陸凡一。
「怎麼了?」陸凡一問,「怎麼這麼看著我?」
「你知道嗎,陸大哥?你是個極少笑的人,不過,剛才打電話的時候,你嘴角一直掛著笑。我想,你那個朋友對你而言,一定是個很特別的存在吧?」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叫黎冉。」陸凡一的眼中閃動著難得一見的柔和光芒,彷彿時光倒流,他還是那個一身陽光的小夥子,還年輕,心裡還乾淨,「我們一起玩樂隊,在校園裡散步,在宿舍裡聊天。他甚至跟我一起聽刑偵課,當然,我們有時候也會為一些小事爭得面紅耳赤。」
賈蘭似乎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小夥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吵著讓陸凡一講大學裡他和黎冉的經歷。
陸凡一遲疑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講當年的事。
已經過去十年了!
十年啊!
那時候的他們多麼年輕,稜角還沒有被生活磨平。
他想起黎冉在刑偵課上鬧過笑話。
教刑偵的老師上課是從來不看點名冊的,叫人回答問題也是隨手亂指,有一次,趴在桌上會周公的黎冉就不幸命中,他還記得當時刑偵老師的問題是「碰到這類毫無頭緒的案子,你首先要做的是什麼?」
這位音樂系的大才子站起來一頭霧水。什麼毫無頭緒的案子?他才毫無頭緒呢,他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找警察。」
整個教室靜默三秒後,鬨堂大笑。陸凡一現在還記得那丟人的場面,哎,這位音樂系的大才子難道就沒想過,坐在教室裡上刑偵課的學生,將來大部分是要做警察的。他居然還能答一個「找警察」。
22:15,門鈴突然響了,陸凡一以為是李寧回來了,起身開門,然而開啟門的剎那,他卻愣住了。
走廊昏黃的燈下,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門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被狂風吹得很凌亂,簡單的襯衫長褲,卻硬是能穿出一種與眾不同的英氣來。兩道深沉的目光透過走廊昏黃的燈光定定地無言地射過來。
黎冉!陸凡一不敢相信是他,這個傢伙竟然冒著狂風暴雨開車過來。
在陸凡一還怔著的時候,黎冉已經進屋,隨手拿了一塊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今晚的風可真大,我過來的時候,看到路上有好幾輛車子被風掀翻了,看來今晚我是回不去了。」
「這樣你還敢出來,你小子真不要命,我剛才在電話裡不是說了嗎,明天會過去找你的。」陸凡一跟在他身後進屋。
「雖然你不說,不過,我聽你電話裡的語氣,好像很著急的樣子。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咱倆又一年多沒見面了,就提前過來看看你。哦,這位是?」黎冉看到沙發上穿著一身睡衣的賈蘭,渾身一僵,尷尬地站在原地,「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沒事,這是我同事賈蘭,過來討論案情的。」陸凡一介紹。
「你好。」賈蘭站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這位有著優雅體格的男子,「聽說你以前經常跑去陸大哥系裡上課,刑偵學你從頭到尾整整聽了一個學期。」
「不過到現在,我還是連刑偵學上最基本的‘摸底排查’都弄不清楚。」黎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像凡一,被我硬拉去聽了幾節藝術課,期末的時候居然能幫我複習抓題。」
「不說口水話了!」陸凡一開門見山地說,「這次謀殺案的受害者是重案隊中隊長許建東。」
「啊!連警察都敢殺!」黎冉不敢置信。
「繼上次620連環謀殺案後,這一次,案發現場也出現了一段詭異的音樂。」
「難道兇手知道你有一個搞音樂的哥們兒,所以總是特意留下一段音樂作為破案密碼?」黎冉解開外套上的紐扣,將溼漉漉的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在沙發上坐下來,「什麼音樂,你放來聽聽。」
陸凡一開啟手機上的複製檔案,一段明亮的吉他掃弦立刻迴盪在房間裡。
僅僅只是前奏,還沒等歌聲正式響起,黎冉站起來用力拍了一下陸凡一的肩膀,拍得這位首席警探差點轟然倒地:「虧你還說自己玩過音樂,這歌你沒聽過?」
「你光聽前奏就知道是什麼歌?」陸凡一驚訝不已,這首歌他可真完全沒有印象。
「這麼有名的歌,全世界也就只有你不知道!」黎冉搖頭。
「我也不知道。」賈蘭糾正道。
陸凡一瞪了賈蘭一眼,示意她不要亂插嘴。
「這是涅磐樂隊的傳世經典《rapeme》。」黎冉說出答案。
「涅磐樂隊?」賈蘭一頭霧水,「沒聽過,很有名嗎?」
碰到了音樂盲,黎冉認命地搖了搖頭:「涅磐樂隊的名字來自佛教用語,鳳凰涅磐的意思,英文叫nirvana。樂隊的靈魂人物是主唱kurtcobain,也是我最崇拜的歌手,只可惜他1994年自殺了,涅磐樂隊也隨之解散。凡一,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這個樂隊,也難怪你聽到《rapeme》完全沒有反應。」
「你說樂隊的主唱自殺了?」陸凡一若有所思地皺眉。
「是的。」黎冉繼續解釋,「kurtcobain是一個百分百的搖滾戰士,他對世界懷著一種強烈的憤恨,最後,這種憤怒逐漸蔓延到他自身,讓他對自己也恨之入骨。最終,他的音樂毀滅了自己。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用槍自殺了。當然,也有人說是他殺。而這首《rapeme》正是kurtcobain自殺前一年發行的專輯《母體中》裡面的歌。這是搖滾界的神作,樂隊的演奏配合得天衣無縫,kurtcobain把自己內心的狂躁、憤怒、壓抑、扭曲、病態、激烈的矛盾衝突完全顯示了出來。但是,涅磐樂隊從來就不是一支僅僅停留在抱怨生命的陰暗面、比如吸毒和自殺層面上的樂隊,如其他偉大的搖滾樂隊一樣,他們用自己的音樂至少隱秘地改變了這個世界的某一部分。」
「我想我看過那張專輯,就在你家。」陸凡一想了想說,「專輯封面上是不是一個長著翅膀、赤裸著身體的女人?當時我還奇怪,《rapeme》什麼意思?」
「強暴我。」黎冉答。
「什麼?」陸凡一詫異,「強暴我?怎麼會有這種歌名?」
「歌詞大體是這樣的。」黎冉輕輕地哼唱,「rapeme.rapememyfriend.rapeme,rapemeagain.i'mnottheonlyone.i'mnottheonlyone.i'mnottheonlyone.i'mnottheonlyone……」
「強暴我,強暴我,我的朋友,再一次強暴我。我不是唯一的一個,我不是唯一的一個。」陸凡一將英文歌詞翻譯過來,然後重新用手機播放這首歌。
房間裡再次響起kurtcobain的聲音,彷彿一個哭泣的小男孩,在不斷地低聲苦苦哀求。隨著緊湊的鼓點,失真的吉他推進,kurtcobain開始狂怒地咆哮i'mnottheonlyone……
「我還是不明白,這首歌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陸凡一皺眉。
「kurtcobain的歌往往極具後現代風格,歌詞的寓意也只有他自己才瞭解,而一些音樂評論家對其歌詞意義的猜測,通常會被kurtcobain否定,可是他本人又從來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黎冉解釋,「對這首歌的理解,主要分為兩派。一派認為這首歌訴說了一位強暴犯被送進監牢,在獄中自我摧殘的故事。它也許是全部音樂歷史上最能將自暴自棄的心思徹底表達出來的一首歌,一個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人在什麼都不在乎之後,才能夠發出如此絕望的哀鳴,它比死更為殘酷。它是kurtcobain已經灰暗不堪的心境的一次大暴露,如同受傷的動物般苦苦求助和悲嘶,只是沒人能懂。而另一派則認為,這是kurtcobain在經歷了名利場的種種打擊和不公後,抒發自己對上層社會的不滿,他認為那些人在利用他的才華賺錢,就像是在強暴他一樣,所以,才有了看似祈求的‘強暴我’這句話,而後面又反覆強調他絕不是唯一一個被強暴的歌手。」
陸凡一沉默。
「很多同性戀把這首歌當做是同性戀的戰歌。」黎冉繼續說,「雖然,kurtcobain本人不是同性戀,可是,他多次在公開場合支援同性戀合法化。以他的個性,寫出這樣的歌並不奇怪。據我所知,很多同性戀組織開派對時,這首歌是必唱歌曲。」
陸凡一聽完黎冉的解釋,越發地對這首謎一樣的《rapeme》充滿了好奇,他絕對沒有想到,一首貌似尋常的歌,背後竟然隱藏著這麼深長的故事。
「我不這樣認為。」賈蘭突然開口。
「賈蘭……」陸凡一不悅地阻止她。
「沒事。」黎冉笑了笑,「請說。」
「你們說,這歌詞會不會有錯誤?」賈蘭說出疑慮。
「問得好。」黎冉點頭,露出讚賞之意,「涅磐樂隊的專輯從不附送歌詞,所以,歌詞都是歌迷們自己聽出來的,以至於經常會出現歌迷們為了歌詞而爭論不休的現象。不過,《rapeme》這首歌一直以來似乎沒有什麼爭論,大家一致認同目前的歌詞。」
「可我怎麼聽,怎麼都覺得好像唱的不是rapeme,而是ripme呢?」賈蘭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ripme?呵,這個說法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黎冉若有所思地點頭。
「rapeme,ripme……rapeme,ripme……」陸凡一重複默唸了幾遍,突然臉色一變,三步並作兩步衝向書桌,翻出一本厚厚的《牛津英漢字典》,飛快地翻閱。當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眼中赫然跳動著兩簇火苗,「賈蘭,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我?」賈蘭有些不知所措。她幫什麼忙了嗎?
就在這時,陸凡一的手機突然響了,是李寧打來的。他接通後,極力壓抑著激動的情緒,「李寧,有新情況,你馬上回來,我們討論一下。」
「我也有新情況,你先聽我說。」李寧的聲音中透著焦急,「你還記得我上次讓你幫忙找線索的那宗入室謀殺案嗎?」
「當然。」陸凡一答,「死者是個小有名氣的女演員,她在死前曾遭到兇手的追逐,死後被斬首,還被兇手割去了舌頭。」
「對,就是那宗案子。我剛剛聽負責這宗案子的同事無意中提起一些線索,被害的女演員一個月前曾公開批評一支樂隊,叫什麼……涅磐樂隊。對,就是涅磐樂隊,尤其批判樂隊主唱kurtcobain內心陰暗、扭曲、病態。聽同事這麼一說,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半年前,上海大劇院的那宗案子,被害人不正是模仿kurtcobain的風格,翻唱涅磐樂隊的歌嗎?而最近這宗郊區戀人謀殺案,那名女性死者是一名音樂評論家,以直言不諱的風格而出名。你說有沒有可能,涅磐樂隊是這三宗案子的謀殺動機呢?兇手一定是認為死者褻瀆了自己心目中神聖的樂隊,這可以解釋死者為什麼會被割去舌頭。」李甯越說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該死的,這個涅磐樂隊到底是何方神聖?凡一,喂?凡一,你在聽嗎?」
「我在聽。」陸凡一聲音沉沉,臉色越來越差。李寧還在電話裡說什麼,他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複雜,許建東的死,難道跟涅磐樂隊有關?只知道這位中隊長平時喜歡喝啤酒、看球賽,偶爾打打牌,從沒聽說他喜歡什麼音樂,更別說是像涅磐樂隊那種重搖滾音樂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匆匆拿起外套,往外走。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黎冉不敢相信他竟然這個時候要出去。窗外,狂風發出憤怒般的嗚咽聲,樹葉、沙塵和枯枝漫天飛舞,沉重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一陣陣嘈雜聲。
「我得去找一個人。」陸凡一已經開啟了門,站在門口,回頭看著屋裡的黎冉和賈蘭,「黎冉,你送賈蘭回宿舍。一會兒,李寧要是過來的話,你讓他呆在屋裡等我,無論多晚,我都會回來的。」
「有什麼了不得的人,非得今晚見不可?」黎冉緊皺著眉頭,這種鬼天氣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哦。」陸凡一蹲下身換鞋,淡淡地應了一聲,接著說,「我今晚必須要見她。」
「陸大哥,你去見誰啊?」賈蘭問。
陸凡一開啟門的時候站住了,頭也不回,平靜地說:「歐陽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