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個謀殺動機

三分鐘後,李寧回來了,一進門就說:「沒錯,以130323開頭的是河北省秦皇島市撫寧縣,全縣1979年出生的有一萬八千多人,兇手一定就在這些人裡面。」

就在大家都向陸凡一投去讚賞的目光時,陸凡一神情嚴肅地說:「還不能斷定兇手就是撫寧縣1979年出生的人。」

「為什麼?」李寧不解地問,「都已經這麼清楚了,1303231979表示的就是河北省秦皇島市撫寧縣1979年出生的人。」

「有兩個問題必須弄清。」陸凡一說,「第一,這張紙條是誰放在許建東嘴裡的,是兇手?還是許建東自己?是死之前放的?還是死之後放的?」

「你這些問題,我已經問過法醫了,他們也沒有辦法確定。」謝剛想了想說,「不過,我個人覺得,許建東在生命受到威脅前,很可能偷偷寫下這張紙條,藏在自己嘴裡。」

「當然,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陸凡一點頭。

「那第二個問題呢?」坐著一旁的曹帥插嘴。

「第二個問題,這組數字究竟是不是身份證號碼。」陸凡一說。

「除了身份證號碼,還能是什麼嗎?」曹帥反問。

「可能性太多了。比如,這組數字可以一一對應的相應順序的英文字母,對應出來可能是mcwsgi。」陸凡一在紙上寫出對應的字母,最後又搖搖頭,無奈地劃掉這個荒唐的答案,「關於這組數字的破譯,我再想想吧。謝隊,繼續說說現場勘查有什麼發現。」

謝剛嘆了口氣:「現場勘查的結果,簡單點說就三個字——沒結果。因為洗手間裡每天進出的人太多了,勘查組發現了大量指紋,一些是酒店服務員的,另一些則是酒店的客人留下的。至於腳印,勘查組發現地面被人用水清洗過,痕跡都被破壞了。」

「突然播放的音樂是怎麼回事?」李寧問。

「我估計是許建東的手機從口袋裡滑落,掉到地上碰到了音樂播放鍵,所以突然開始播放音樂。那首歌是存在許建東手機裡的,目前還沒搞清楚是什麼歌。技術部還在調查那部手機,暫時沒什麼結果。」

「謝隊,下一步,我們該朝哪個方向偵查?」李寧又問。

「別急,我剛才只是通報了案件的基本情況,接下來才開始分析案情。」謝剛繼續說,「我們都知道調查謀殺案的七個黃金問題:誰?因為什麼?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工具?什麼方式?做了什麼事情?」

「看來第一個問題就把我們難倒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賈開口。

「沒錯,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兇手是誰。不過,這裡有幾個問題我們是可以回答的。首先,什麼時間?」謝剛掃視全場,「誰知道兇手作案的時間?」

「應該是陸凡一離開洗手間,去大廳找人幫忙的那段時間,整個過程大概十分鐘。」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中年民警突然開口,說話帶有濃重的遼寧鞍山口音。

「這個人是誰啊?」陸凡一低聲問李寧。這人年過五十,灰色的頭髮正日益稀少,面容像他的警服一樣又老又皺,他塊頭很大,足以令多數人望而生畏。像他這樣高大魁梧的警察很少與人發生衝突,那些無賴只要看他一眼,就不敢囂張跋扈。

「他叫馬仲夏,我們都叫他老馬,剛剛從c市刑偵隊調來的,聽說他原來是刑警隊的支隊長呢,後來因為毆打嫌疑犯被降職了,調到我們重案一隊做了一名普通的民警。」李寧小心翼翼地說,「凡一,你可不要惹他,這傢伙有暴力傾向,你看他那雙大手,黝黑粗糙,一拳能打死一頭生豬的。還有啊,他跟謝隊不對頭,經常在工作中挑謝隊的刺。」

「老馬說得沒錯!」謝剛點頭,「我們假設,有人在陸凡一離開洗手間、去大廳找人的這段時間內,把許建東從男洗手間搬到了女洗手間,然後就在女洗手間用刀將他殘忍地殺害。」

「可是,這樣做很冒險啊,萬一女洗手間裡有人怎麼辦?」老馬質疑。

「不會有人的,兇手自然有萬全之策。」謝剛十分肯定地說。

「哦?」所有人一起看著謝剛,等待他解釋所謂的「萬全之策」。

「只要在女洗手間門口立一塊‘正在清潔’的牌子,就萬無一失了。」謝剛說,「可以肯定,女洗手間是第一案發現場。」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老馬緊盯著謝剛。

「如此大的傷口,如此多的血流量,這種情況足以說明一點,女洗手間是第一案發現場,兇手不可能轉移屍體不留下任何痕跡的。法醫鑑定也說,致命死因是許建東喉嚨的一刀,那一刀切斷了頸部大動脈,再加上腹部的刀傷,最終造成許建東失血過多死亡。」

「說了這麼多,我們還是不知道誰是兇手。」老馬冷冷地說。

「別急,我們先來分析一下謀殺動機。」謝剛掃視全場,最後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落在一直沒開口的歐陽嘉身上,「究竟什麼人會殺許建東?」

整個會議室沉默。

歐陽嘉低頭喝水,但還是感到口乾舌燥,她從老馬扔在桌子上的煙盒裡掏出香菸,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如此反覆了幾次。許建東曾勸她戒菸,她也答應了,如今,那個勸她戒菸的人已經不在了。昔日的記憶被狠狠撕開,她低下頭,陷入漫長的失語中。

李寧開口:「警察被殺,極有可能是曾經被他抓住的犯人報復。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許建東的屍體會飽受摧殘,因為那些犯人在作案時心中帶著怨氣。」

「但是,許建東這幾年抓的罪犯少說也有上千人,實在是個龐大的數字。」曹帥皺眉,「不光是那些罪犯,我們還要算上罪犯的家屬,這些人也有殺人動機,這樣算起來的話,這個數字至少還要翻兩番。那不等於是大海撈針嗎?」

「不完全是。」謝剛反駁,「首先,我們來看兇手的作案手法。能夠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並且對作案的時間、過程把握得如此精細,同時,案發現場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我確定,兇手一定是一個具有極強反偵查能力的高手。兇手是有過作案經驗的罪犯的可能性比較大,是罪犯家屬的可能性比較小。」

大家點頭,認可謝剛的分析。

「下一步,我們要安排警力去核查那些被許建東抓過的罪犯。」謝剛說。

「上千個罪犯,單憑我們重案隊這幾個人,要查到猴年馬月!」老馬冷哼了一聲。

「不用到猴年,也不用到馬月,其實,核查範圍很小。我們只要核查被許建東抓住後又刑滿釋放的殺人犯就可以了。這個數字沒有多少,因為殺人犯基本上不是死刑就是無期,許建東參加工作才二十多年,在這段時間內被他抓住後又刑滿釋放的殺人犯,我估計不會超過十個,順便看看這裡面有沒有秦皇島撫寧縣的。」謝剛說。

「你憑什麼認定這個範圍?」老馬提出質疑。

「首先,如此兇殘的作案手法,並且能夠在短時間內將許建東開膛殺害,兇手以前必定殺過人,或有過類似的經驗。其次,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必定是個高明的殺人犯。這類罪犯做的案子基本上不會給警方留下任何直接證據,他自己也堅決不會認罪。而根據我對許建東的瞭解,他對於此類案件,一定收集了大量的旁證。法院對於這類明知道兇手就是嫌疑人、卻苦於沒有關鍵的直接證據的案件,往往依照審判原則,就低不就高,輕判嫌疑人。我國刑法明文規定,故意殺人也可以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不一定是死刑或死緩。」

謝剛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繼續說:「所以我推測,這個罪犯完全有可能是近期刑滿釋放人員,他一定對許建東拼命收集證據將他送進監獄恨之入骨,所以,他要報復許建東。」

能夠一下子把調查範圍縮小到如此地步,謝剛確實很有水平。坐在角落裡的老馬若有所思地點燃一根菸,狠狠吸了兩口,沉默不語。而陸凡一認真聽完謝剛的推測,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李寧已經坐不住了,噌地站起來,往門口走去:「我立刻去調查!」

「站住!」謝剛阻止他,帶著惱怒,「你就不能聽我說完嗎?」

「不是很清楚了嗎?調查範圍已經縮小到幾個人了。謝隊,我保證,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把這幾個混蛋給你找出來!」李寧眼睛裡閃動著淚光,聲音哽咽,「我要親手抓住那個混蛋,把他扔進監獄,給許隊報仇。」

「除了罪犯,難道就沒有其他人想殺許建東了嗎?」謝剛沉著臉反問。

所有人心裡重重一震,不明白謝剛為什麼突然這麼說,難道,除了對許建東懷有仇恨的罪犯,還有人會對許建東下如此毒手?

歐陽嘉愣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思索謝剛那句話。

謝剛繼續說:「這個案件有很特殊的地方,誰來說說哪裡特殊?」

「謝隊,我想你指的應該是兇手作案手法殘忍、不留蛛絲馬跡、謀殺用時短暫這三個特殊點吧。」李寧想了想說,「可是,這不是恰恰印證了你之前的推理麼?兇手一定是曾經被許建東抓住、近期又被釋放的殺人犯。」

「其他人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謝剛繼續問。

就在大家沉默不語的時候,陸凡一突然開口:「你說的是作案日期和死後切割吧?」

「不愧是陸神探。」謝剛點頭讚許,「好,那我再問各位,兇手為什麼選擇許建東結婚這個特殊的日子作案?為什麼殺死許建東後,還要割去他的生殖器?兇手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

「一種宣洩仇恨的復仇心理!」曹帥假設說,「如果我是被許建東送進監獄的罪犯,我一定對他恨之入骨,我也會選擇在他大喜之日殺死他,並對屍體進行切割。」

「難道就沒有第二個動機?」謝剛眯著眼問。

第二個動機?此言一齣,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坐在角落裡的老馬臉頰開始泛紅,冒著汗,處處跟謝剛針鋒相對的他,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對方一種壓倒性的勝利。

歐陽嘉抬頭,那雙飽含了太多情緒的眼眸緊盯著謝剛。身為警察,最糟糕的莫過於被自己抓進監獄的罪犯殺害,許建東很可能就是這樣犧牲的。就在她快要接受這個說法的時候,謝剛卻突然告訴她,殺人者,還有第二個動機。天哪,她快撐不住了,耳邊聲音恍惚,似乎有一輛帶著熱氣和尖嘯聲的火車轟隆隆地著從她腦子裡開過。

陸凡一坐在會議桌對面,看著焦躁不安的歐陽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謝剛接下來要說什麼,也認同謝剛縝密的推測,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那不安來得又快又急。

「由於我的引導,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許建東是警察這個特殊身份上了。」會議室響起謝剛低沉的聲音,「一個警察被殺,最大的嫌疑人當然是被他抓進監獄的罪犯。可是我們不要忘了,許建東還有另一個身份。」

「什麼身份?」李寧、曹帥、楊帆三個年輕的民警異口同聲地問。

「新郎。」謝剛平靜地說出兩個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試想一下,一個新郎,在婚禮當天被殺,死後還被割去生殖器,這代表什麼?」謝剛繼續問。

「情殺!」三個年輕民警幾乎異口同聲。

歐陽嘉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她當然知道「情殺」兩個字代表什麼意思,囁嚅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歐陽,能說說你前夫的情況麼?」謝剛犀利的目光投向歐陽嘉,「我說的不是許建東,是你的前夫高健。」

「不可能是他!」歐陽嘉終於無法冷靜了,聲音顯得焦躁而尖銳,「他是個商人,這麼高明的案件不可能是他做的。而且,據我所知,他早已離開本市。」

「他有沒有離開本市,這一點我會找人核實的。」謝剛說,「歐陽,說說你和高健當年為什麼離婚。」

歐陽嘉嘴唇輕輕顫抖,她無法想象自己和高健那段短暫而不幸的婚姻要重新回憶,那個讓她傷透了心的人又要被重新提及。

「可以嗎,歐陽?」謝剛又問了一遍。

不可以!當然不可以!但歐陽嘉說的卻是:「當然可以,謝隊。」

「這是人家的隱私。」陸凡一看不下去了,霍然起身,「謝隊,你不覺得你提這樣的要求很過分嗎?而且,這跟許建東被謀殺的案子無關。」

「當然有關係!」謝剛也站了起來,直視陸凡一,語調驟然拔高了幾分。

「其實沒什麼的!」歐陽嘉微微苦笑,感激地看了一眼陸凡一,「想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健和我認識的時候,我已經是重案隊的民警,而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總裁,我曾經認為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娓娓道來。

在她的記憶裡,高健還是當年三十四歲的樣子,他成熟、穩重、身材修長,永遠踏著自信的步伐。他一度成為她的熱情、她的依靠,但最後,正是這個英俊出色的男人讓她陷入了落魄和絕望。他愛開快車,也愛開好車,他喜歡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對任何一個只要他看上的女人,他都有辦法把對方弄上床。而發現自己的老公有外遇,對於一個重案隊的警察來說,簡直易如反掌,她甚至不需要費力去尋找什麼證據。

「我已經見識過太多恐怖、殘暴和無理的悲劇,我的手已經碰過太多痛苦和死亡留下的痕跡,我再也無力承受丈夫的不忠和背叛。所以,我和他離婚了。和他離婚後,我什麼都沒做,只剩下工作,只是工作。」說到這裡,歐陽嘉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坐在她旁邊的李寧能聽到她輕輕的抽噎,她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也難怪,有幾個人能當眾捅破昔日的傷疤而不受傷的。

「謝隊,我看情殺的可能性不大。」李寧面露難色,「既要有情殺的動機,又要是一個高明的罪犯,同時具備這兩點的人幾乎沒有。」

聽到這句話,歐陽嘉的身子忽然一震,她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陸凡一。陸凡一也正看著她。然後,兩人一陣沉默。

「怎麼沒有?」謝剛聲音如雷,能把人耳朵震聾的,「不但有,而且很多。」

「很多?」李寧傻眼了。

「誰說具備高明作案手法的人,就一定是殺過人或犯過案的罪犯呢?」謝剛掃視眾人,緩緩開口,「也可能是……」

「誰?」李寧迷惑。

「警察!」陸凡一替謝剛說了出答案。

整個會議室轟地一聲像炸了鍋,只有歐陽嘉和陸凡一保持沉默。

謝剛等大家安靜下來,非常平靜地說:「對,就是警察。眾所周知,我們歐陽隊長是警花,我們單位很多刑警都是歐陽隊長的傾慕者,這裡面難免會有一些心理變態的傢伙,而這種長時間畸形的單相思,很可能在歐陽嘉出嫁這一天爆發。」

「所以,殺死許建東後,要進行那樣的切割……」李寧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現在,我們有了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動機,接下來,我們再看看這位警察兇手還有哪些作案條件。」謝剛嘴角一勾,眼中卻沒有笑意,威嚴地望向眾人。

會議室的民警們恍然大悟,說了這麼多,原來現在才進入主題啊。謝剛提出兇手可能是警察,這事情就徹底變味了。

「首先,作為刑警,本身就是辦案能手,想犯下一次不留任何線索的謀殺案,簡直是小菜一碟。」謝剛不急不緩地說,「其次,在婚禮當天,兇手肯定就在現場,賓客的身份讓他具有極強的隱蔽性。婚禮結束後,其他賓客差不多都回去了,只剩下重案一隊和重案二隊,那時候,許建東還吵著要跟我拼酒。我懷疑,兇手就藏在最後留下來的重案隊中!」

此言一齣,所有人都傻了眼。有些老同志想反駁謝剛的觀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沒辦法,謝剛的推理滴水不漏,沒有任何破綻,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無懈可擊。

「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裡,大家回去都好好看一下案件材料,明天一早彙報各自的觀點和調查的進展。雖然存在第二種作案動機,不過也不是絕對的!」說到這裡,謝剛話鋒一轉,「當然,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特別是在近距離接觸恐怖和殘暴之後,任何不可思議的謀殺動機都是可能的。我們面對的是喪心病狂的殺人犯,各位在加入重案隊的第一天就應該明白,這就是恐怖世界的真面目。散會!」

謝剛離開後,會議室的人過了很久才緩過神來,低著頭往外走。

這一上午真漫長啊!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歐陽嘉本來想叫住陸凡一的,有事想問問他。可是,陸凡一接到一個電話,匆匆走出了會議室。

「你確定那不是胎記?好,我馬上過去!該死的,我沒覺得我做了錯什麼!」他壓低聲音走進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前一刻,他又說,「別跟我談什麼當前任務,難道要我等那個混蛋再次動手嗎?」

歐陽嘉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覺得一顆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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