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曉蕙撿起一旁的鐵鍬,掉轉鐵鍬柄,田恕恕抓著另一頭,好不容易才把她拉上去。
一回到地面,夏曉蕙立刻就拿起鐵鍬剷土,一鍬一鍬扔進坑裡,不一會兒,老何身上就落滿了土。田恕恕一聲不吭地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複雜,既有忐忑,也有迷茫。
「你來。」夏曉蕙把鐵鍬遞給一旁的田恕恕。
「我……」田恕恕為難極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就在這時,坑底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萬籟俱寂的夜晚,這聲音就像一道晴天霹靂,炸得人頭皮發麻。
田恕恕瞪眼看著坑底已經土埋半截的老何突然動起來,嚇得雙腿一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抖:「他……他活了!」
夏曉蕙也嚇了一跳,可這時的她已經打定主意要把這件事儘快了結,哪怕老何還活著,她也要活埋了他。她沒有半分猶豫,掄起鐵鍬,加快了剷土的速度。一眨眼工夫,老何的腦袋已經完全被泥土蓋住。
「咳咳咳……」老何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扭動著腦袋,試圖把覆蓋在臉上的泥土抖落。原來,他剛才不過是休克,呼吸暫停,看起來像是死了,其實並沒有死。福爾馬林強烈的腐蝕性刺激了他的神經末梢,他突然間清醒過來。這會兒,他已經艱難地從土裡爬出來,瞪眼看著差點把他活埋了的夏曉蕙,嘴裡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臭娘們兒!」
夏曉蕙拼命揮動的鐵鍬突然停了下來,眼睛定定地看著死而復生的老何,似乎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突然,她輪起鐵鍬,毫不猶豫地砍向老何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生生的「咔嚓」一聲,鐵鍬鋒利的邊緣劈開老何的腦袋,紅的血、白的腦漿噴湧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濺了她一臉。
老何轟然倒下,這回徹底安靜了。
「啊!」田恕恕不斷尖叫,情緒徹底失控。
夏曉蕙已經豁出去了,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繼續掄起鐵鍬剷土。事已至此,只能將錯就錯,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曉蕙,你殺人了!你真的殺人了。」田恕恕目光呆滯,像一個丟了魂的人。
夏曉蕙沒有理她,鏟了一會兒土,然後拎著鐵鍬走過來,沒好氣地說:「我累了,換你來。」
「不!」田恕恕下意識地往後退。
「怎麼?怕了?」夏曉蕙慢慢地逼近,冷冷一笑,「難道,你想報警?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她忽然露出一個陌生的微笑,「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既然我已經殺了一個,為什麼不……」說完,她又向前逼近一步。
「曉蕙,你瘋了?」
「我是瘋了,雙手沾上血腥的人,還會有理智嗎?」夏曉蕙舉起手中的鐵鍬,眼看著就要對準田恕恕的腦袋落下。說時遲,那時快,田恕恕本能地抓了一把土,朝夏曉蕙的眼睛扔過去。
「可惡!」夏曉蕙立刻扔了鐵鍬,雙手捂住眼睛。
田恕恕趁機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到一塊墓碑後面躲起來,連大氣也不敢出。
「恕恕,我是和你開玩笑的,我們是好朋友,我怎麼會殺你呢?」夏曉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嚇得田恕恕的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你出來吧,我們把坑填了就回家。」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田恕恕躲在墓碑後,不斷地在心裡祈禱。冰冷的空氣凍得她直吐霧氣。腳步聲忽然消失了,又過了大約五分鐘,她小心翼翼地從墓碑後面探出頭去,誰知,剛一冒頭,正好對上夏曉蕙的臉,四目相接,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啊!」她嚇得往後一仰,跌坐在地上。
「找到你了哦!」夏曉蕙不以為然地笑起來,好像她們只是在玩躲貓貓。
田恕恕故技重施,又抓起一把土扔過去,這一次,夏曉蕙早有準備,立刻側身避開,隨即舉起鐵鍬,對準田恕恕的腦袋就是一下。
田恕恕頓時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後腦勺傳來一陣鈍鈍的痛,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坑底,泥土正一鍬一鍬地往她身上落,看樣子,夏曉蕙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也埋了。她微微轉動了一下眼球,猛地瞥見身旁俯趴著的一具屍體,臉埋在土裡。
老何?
她一顆心怦怦直跳,不斷地告誡自己要冷靜,千萬不能露出破綻,必須裝死,否則老何就是自己的前車之鑑。
就在她打定主意不敢輕舉妄動時,身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一片寂靜中,這聲音格外刺耳。手機響了很久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那人跳進坑內,翻動老何的屍體。
這機會千載難逢,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就在田恕恕準備抓住這個空隙逃走時,她身邊的屍體正好被翻過來,與她面對面。
四目交接的剎那,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夏曉蕙!
原來她身旁的屍體不是老何,而是夏曉蕙!
那翻動屍體的人又是誰?
田恕恕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她又驚又怕,整個人動彈不得。她安慰自己,一覺醒來或許會發現這一切只是場噩夢,只是她一不留神時從潛意識深處悄悄爬出來的惡魔。就是這麼一遲疑,她錯過了逃生的絕佳機會。
手機還在不依不饒地響著,那人走過來,開始翻動她身上的口袋。
她壯著膽子微微睜開眼睛,看到了一雙男人的黑皮鞋。那雙鞋離她的臉不到五公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鞋子的樣式,還看到鞋舌頭上帶著的一圈暗紋。這雙鞋和老何的黑皮鞋截然不同。
就在她屏呼凝神時,那個人找到了她的手機,等鈴聲停止,他才把手機裝進自己的口袋裡,爬上土坑,繼續往坑底剷土。
不消片刻,田恕恕整個人就完全被泥土覆蓋了,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很多沙土灌進她的鼻腔,又癢又難受。她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那個人似乎沒料到還有人活著,嚇得倒退了三步,但很快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跳下坑,掄起鐵鍬就要劈下去。這一下又快又狠,要是被劈中,必是破腦之禍。
田恕恕躲避不及,急中生智抓起身邊夏曉蕙的屍體抵在自己身前。啪一聲,夏曉蕙的額頭至前臉被一鍬劈開,兩隻眼睛中間立刻出現一個v形的大口子,血激射而出,那張臉曾經那麼漂亮,吸引了很多年輕男人的目光,如今算是毀了,幾乎無法辨識。
黑暗中,田恕恕來不及看清那個人的臉,慌忙推開夏曉蕙的屍體,連滾帶爬地逃到坑外,拼命向山底跑去。那個人在後面緊追不捨,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天哪,誰來救救她?田恕恕在心中不停地祈禱,只是於事無補,一道勁風襲來,緊接著,她背後捱了鐵鍬重重一下,她「啊」地大叫一聲,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一撲,順勢滾下了山坡。
等她掙扎著爬起來時,早已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是看準一個方向沒命地跑。誰知,陰差陽錯地跑到墓地挖掘現場,正好撞到了準備離開的陸凡一,兩個人一起滾落進了墓地。
陸凡一聽完了田恕恕的經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匪夷所思了,「你說夏曉蕙殺了老何?」
「是的。」田恕恕急了,「陸警官,你要是不相信的話,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叫人去墳嶺山檢視,夏曉蕙和老何的屍體現在一定還在那個土坑裡。」
「這麼說,夏曉蕙先殺了老何,然後在你暈倒的這段時間,又有人殺了夏曉蕙。」
「一定是這樣的,」田恕恕驚魂未定地說,「那個人一定以為我死了,要不然,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陸凡一拿出手機想給李寧打電話,卻發現墓地裡面沒有訊號,他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問:「如果你再看到那個人,你能認出他嗎?」
田恕恕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確定。」
陸凡一不再勉強她回答問題,遲疑著問:「該死,墓道口已經完全被堵死了。你現在還能走嗎?」
「去哪?」田恕恕低聲問。
「反正也出不去了,我準備進墓地裡看看,沒準有別的出路。」陸凡一堅定地說。
望著通向門口的長長的石階,田恕恕突然膽怯起來,沒有勇氣走上去。這種時候,她特別需要一粒安定之類的鎮定藥,幫助她克服內心的恐慌。
「我……」
「不用怕,有我呢。」陸凡一衝著田恕恕笑了笑。
「陸警官,很抱歉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真希望我沒惹上這些事。」她低頭小聲說,「我很想扮演一個堅強的人,但是,在經歷了這樣驚心動魄的事後,我做不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快別說這些,你今天過得已經夠辛苦了。」他伸手攙扶著她,另一隻手拿著手電筒照明,「你差點死了,就差那麼一點。」
淚水急速地湧上田恕恕的眼眶,夏曉蕙和老何的屍體浮現出來,兩人的臉慘遭毀滅,頭骨破碎,幾乎無法辨識。空氣中似乎還充斥著刺鼻甜膩的血腥味。
墓地裡冰冷寂靜,似乎有魑魅魍魎在黑暗中躲躲閃閃。陸凡一脫下外套,披在田恕恕身上,「走吧,考古隊在挖掘時,必定留下其他出口的,我們進去找一找!」
田恕恕心頭一震,突然間心中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激和依賴,她靠在陸凡一身邊,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流下來了。一直以來,她為自己搭建了許多難以跨越的屏障,就像一個高高的圍城,她出不去,別人也休想進來。
為了防止墓頂坍塌,墓室內用木樁做了很多加固工作,兩人穿行在木樁之間,往墓地深處走去。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眼前忽然出現一扇巨大的石門,門上佈滿浮雕,仔細一看,竟是八列每列七字共五十六個字。年深日久,浮雕已被風化得破爛不堪,那五十六個字也已腐蝕得筆劃殘缺,但依稀仍可看得出筆致中的英挺之氣。
陸凡一察看了一下週圍,四周牆壁沒有半道縫隙,看來,想要進入墓室深處,這道石門是唯一的入口。他用手電照著門上的字,慢慢地念出來:「解組歸來歲月侵,應無塵土上華簪。猶聞別鶴山中怨,忽送冥鴻日外沉。洧水於今寒露起,漢臺依舊白雲深。與君曾論平生事,不覺臨觴淚滿襟。」
關押王半仙的看守所的牆上不也是這首詩嗎?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有某種關聯?他的心像被猛踢了一下的低音鼓一般突然砰砰地跳起來。
「這詩……」田恕恕看著石門愣了一會兒。
「怎麼了?」
「我好像在我家的舊書上看到過。」
「舊書?」
「嗯,都是我奶奶留下的書,我只是無聊的時候翻過,我記得這是宋代詩人王珪的詩,詩名叫《刑部侍郎仕王熙仲輓詞》。」田恕恕走到陸凡一身邊,看著石門上的題詞。
「王半仙還說什麼了?」陸凡一問。
「你知道我奶奶是……」田恕恕吃驚地看著陸凡一。
「我是聽派出所民警說的。」陸凡一笑了笑。
「從我記事開始,我奶奶就一直在派出所關著,他們也不讓我見她,所以我至今都沒有看到奶奶一眼。」田恕恕無奈地搖了搖頭。
「明白了,看來這首詩的秘密,只有王半仙才知道。」
「這首詩會有什麼秘密?」
「不知道。不過王半仙在派出所的牆壁上也寫著同樣的詩,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面定有蹊蹺。」
「啊,你見過我奶奶?她現在怎麼樣?」田恕恕問。
「挺好的,派出所的民警還挺照顧她的。」陸凡一看著田恕恕著急的樣子,只好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那就好,我只剩下這麼一個親人了……」
「如果想要進入下一個墓室,這扇石門是唯一的入口,問題是怎麼才能開啟這道石門呢?」陸凡一見田恕恕的情緒有些低落,故意轉移話題。
「你的意思是,詩中藏著開啟石門的提示?」
「這道門就是人們常說的冥門,你看,這首詩中不是也有個冥字嗎?」陸凡一指著門上突起的冥字,念道,「冥鴻日外沉,日是太陽,代表東方,冥門應該是坐北朝南的,那麼東應該是門的右側……」他試著將突起的冥字向右側搬動,然後用力按下去。
冥字立刻縮排門內,猛地轟隆一聲巨響,石門居然開啟了一條縫。
「小心!」陸凡一搶先一步,擋在田恕恕跟前,只覺得一股猛烈的寒氣衝出來,震得他向後退了兩步,一驚之下,握著的手電筒也掉在了地上。
田恕恕驚叫了一聲,仰後倒下。陸凡一早有防備,伸手攬住了她的腰:「田護士,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田恕恕咳嗽了幾下。
陸凡一聽她說話有些哽咽,微微感到奇怪,撿起地上的手電筒,只見她眼圈紅了,詫異地問:「怎麼了?你不舒服麼?」
「陸警官,你……你和我萍水相逢,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陸凡一詫異地問:「什麼?」
「你剛才為什麼要擋在我身前?」
「你說這個啊!」陸凡一微微一笑,「我是警察,這麼簡單的道理,還用問嗎?再說,你是女孩子,我一個大男人自然要保護你。」
陸凡一拿著手電筒先走進冥門,然後招呼田恕恕進來。
冥門後面是一條一米寬的甬道,兩側都是花崗岩石壁。那甬道一路盤旋向下,兩人便順著一級級的石階向地底深處走去,一路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射。走了十幾分鍾,眼前出現一尊穿著宋代官服的石像,石像的雙手放在胸前,手上託著一個巨大的官印。
「這應該就是刑部侍郎仕王熙仲了。」陸凡一在石像後面巡視了一遍,「看來,已經到盡頭了,不知能不能再找到出路?」
「這明明是死路啊。」田恕恕說。
陸凡一走到雕像背後,在石壁上到處敲打,石壁發出空空的聲音。
「是空心的。」
「可是,這裡並沒有門啊。」
陸凡一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怎麼解開第二道門的秘密,他自言自語:「解組歸來歲月侵……解組就是卸下官印退休的意思。」說完,他試著去移動雕像手中託著的官印,沒想到,官印居然是活動的,很容易就取了下來。他把官印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看出什麼名堂。
「應無塵土上華簪,應無塵土……」他想了想,忽然靈光乍現,將官印上的塵土輕輕抖掉,果然,在官印的底部,有一個用蠟封死的圓點。
「這是什麼?」田恕恕也看到了這個圓點。
陸凡一摸出一把瑞士軍刀,用刀將蠟封摳掉,露出底下一個直徑不超過一釐米的圓形小孔。
簡直太神奇了!田恕恕驚訝地看著他:「這有什麼用?」
「上華簪。」
「什麼?」她沒明白。
陸凡一也不多說,轉到雕像的背後,看了一眼王熙仲頭上的髮簪,回頭看著田恕恕,「我夠不到,你得幫我一下!」
「怎麼幫?」
「你踩著我,把髮簪插進圓孔裡。」
王熙仲的雕像高約兩米五,要夠到雕像頭頂的髮簪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陸凡一走到雕像前,蹲下,雙手交叉,說:「上來吧!」
田恕恕左腳踩在陸凡一交叉的手掌上,右腳蹬著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將官印底部的圓形小孔對準王熙仲的髮簪插進去。當髮簪完全沒入官印的時候,整個官印突然開始劇烈地旋轉起來,伴隨著它的旋轉,雕像體內的機關也被觸發。咔嚓一聲,陸凡一腳下的地面突然開裂,這一切發生在須臾之間,兩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驚叫一聲,便筆直地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