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夏小滿開啟電腦繼續寫作。
她喜歡半躺著寫作,後腦舒服地擱在柔軟的靠枕上,全身放鬆。這種姿勢過於銷魂,像一個吸食鴉片的大煙鬼,很不雅觀,好在無人看見。長期伏案寫作,多虧了這把摺疊躺椅,她的頸椎才沒有出現問題。
電腦散熱風扇會間歇性地抽風,每隔幾分鐘就發出嗡嗡的噪音,彷彿颱風登陸。鍵盤敲起來也噼啪作響,能聽出一百年前老式機械打字機的復古味。
這臺14寸的紅色聯想筆記本,還是上大學時買的,現如今已步入中年,銳氣全失並變得油膩,執行速度越來越慢,電池也報廢了,存不住電。上次舉辦新書釋出會,夏小滿要演示ppt,下面烏泱烏泱地坐著幾百號人,光是欣賞她的開機畫面就花了五分鐘,好不尷尬。
釋出會剛結束,谷健就誠懇地表示,要送她一臺新的筆記本。
「超薄機身,固態硬碟,秒速開機。小滿,你覺得怎麼樣?」
夏小滿婉言謝絕。她編了個冠冤堂皇的理由,這些年與它朝夕相處,日久生情,斷不忍心拋棄。她把自己編造成決不喜新厭舊、重情重義的文藝女青年,令谷健大為感動。
真實的想法卻不便明說,她不想欠人情。武松當年醉打蔣門神,被迫以性命相搏,不就是為了還人情債?免費的永遠是最貴的,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這次要是收了他的電腦,下回拖稿時底氣就更不足了。
許多作家都有怪癖。狄更斯無論在哪裡睡覺,床頭必須朝北,否則會惶恐不安,擔心靈感逃走。夏小滿也不例外,她一直懷疑,前面幾部小說的成功,與這檯筆記本可能有著某種神秘的關聯,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不敢輕易讓讓它下崗。這是她的日常小迷信。
她被昨晚的球賽攪得心緒不寧,上午寫作注意力有點不集中。
快到11點時,夏小滿合上筆記型電腦,開車下山。她約了黃恬恬中午見面。
***
火鍋店裡座無虛席,霧氣騰騰。
店內很應景地放著一個苦情歌手的老歌:「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夏小滿和黃恬恬頭上戴著一次性透明浴帽,防止火鍋味鑽進頭髮裡。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視野開闊,若是晴天,外面的風景可盡收眼底。此時,雨水緊貼著玻璃匯聚成片,像瀑布一樣往下淌。
整個冬天,晴川市都泡在雨水之中,記憶中上次見到太陽,還是在一個月以前。天氣預報說,受厄爾尼諾事件影響,我國南方地區今冬降水量大增,日照時數創五十七年來新低。令人絕望的是,陰雨天氣仍將持續。
「這雨要下到哪天才是個頭啊,人都快發黴了。」黃恬恬望著窗外的雨幕,愁容滿面。黃恬恬在醫院做編外護士,收入不高,還經常會遇上奇葩病人和家屬,心情總是好不起來。
夏小滿說:「是啊,我懷疑地球是不是停止自轉了,一個月沒見過日出日落了。」
「作家的想象力就是不一樣。」黃恬恬露出欽佩的表情。
戴著黑色禮帽的服務生送來選單,黃恬恬拿起鉛筆勾完了選單,交還給服務生。
「對了,小滿,這兩天沒什麼事吧?」
「有事我現在能坐在這裡嗎?」
「那就好。」黃恬恬放心了,「那天接到你的電話真把我嚇死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以後誰請我吃火鍋啊。」
夏小滿撲哧笑了,「今天讓你吃個夠,祝你胖三斤。」
「說實話,我真的挺佩服你的膽量,一個人敢住進深山老林。」
「沒辦法,誰讓我愛上了全天下最孤獨的職業。」
「總之以後要小心。」
「嗯,我知道。」
方形不鏽鋼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四溢。夏小滿撈起一塊毛肚,放進蒜油碟翻來覆去地攪拌,猶豫半晌才開口:「恬恬,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但是我真的沒瘋,你要相信我。」
「你沒事吧?」黃恬恬身體前傾,瞪大了眼睛打量她,「你這個樣子,我已經覺得你不大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