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外有人

雨,下了一天一夜,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夏小滿坐在橡木書桌前,目光緊盯筆記型電腦屏,十指在鍵盤上靈活地跳躍。文字順著指尖流淌,一如窗外汩汩的雨水。

二十四歲的夏小滿,出道五年,已是小有名氣的懸疑作家。在每本書的腰封上,她的名字都被包裝成「懸疑小天后」,牛皮確實吹得有點大。每次看到那五個字,她心裡就虛得很,彷彿對著大庭廣眾撒了個彌天大謊。為了配合營銷宣傳,只好厚著臉皮認了。

手頭上正在寫的,是她的第五部小說,開局不利。這一次,她沒有得到繆斯女神的祝福,靈感遲遲不來。倒像是中了西西弗斯的魔咒,開頭寫了三稿都作廢了,一次又一次被迫推倒重來。

白天谷健又打來電話,催問寫作進度。

谷健是北京一家文化公司的老總,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大叔,寬厚仁慈,夏小滿習慣叫他谷哥。每次打電話,谷健總是先聊聊天氣,再談談最新的電影,然後若無其事地進入正題:

「小滿,小說寫得怎樣了?」

「開局不錯,進展順利。」

「那就好,等著拜讀你的新作呢。」

「谷哥,您放心,保證按時完成任務。」

即使是對著手機說話,夏小滿還是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一個沒寫完暑假作業的小學生被迫要欺騙老師。她有點小小的後悔,當初要是能擋住金錢的誘惑,不急著簽約,說不定此刻正在踩在鬆軟的沙灘上,吹著海風數星星。

該死的西西弗斯!

她崇拜的一位前輩說過,妓女不是有了性慾才接客的,職業作家也不是等靈感來了才寫作的——沒有靈感也要寫。她摒棄雜念,強迫自己進入小說的世界。

時間過了11點,寫完了一章,大約三千字。夏小滿回頭檢視一遍,搖了搖頭,微微蹙眉。文字還算流暢,但是情節推進緩慢,衝突也不夠激烈,容易被讀者拋棄。

最好是加點激情戲,讓讀者為之一振。

幾部作品下來,夏小滿那點少得可憐的性經驗明顯不夠用了。每當此時,她就無比羨慕那些一輩子只唱一首歌的歌星,從小鮮肉唱到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粉絲居然百聽不厭。倘若作家這麼幹,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一百回了,寫作最忌諱自我複製。

激情戲不能寫得太露骨,必須乾淨、唯美。這是個技術活。

夏小滿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揉了揉乾澀漲痛的眼睛。腦子稍有空閒,就習慣性地想去摸手機,此時才想起手機放在客廳。這是她的小技巧,寫作時必須遠離手機,至少不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那玩藝兒就像個吸血鬼,能把人的精力吸得精光。

她推開椅子站起來,扭扭脖子,伸伸腰,蹬了幾下僵硬的雙腿。

窗外,夜黑如墨,雨聲更加密集了。

空調呼呼地吹出熱氣,書房內溫暖如春。她感覺有點燥熱,目光瞥向窗戶,雨水從縫隙裡鑽進來,順著窗簾往下滴,卡其色的窗簾溼了一大片。剛才注意力都集中在文字上,竟渾然不知。

夏小滿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檢查窗戶是否關嚴,一個黑影倏地從眼前閃過。

窗外有人!

她心裡砰的一下,彷彿全身通電,電流從頭髮梢傳導到了腳趾尖,恐懼瞬間灌滿全身。她隱居深山,獨門獨院,白天都很少見到人。深更半夜,外面是人是鬼?

夏小滿關了燈,躲在窗簾後面,懷裡像揣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不會是看花眼了吧?剛才室內開著燈,外面太暗,玻璃上沾著雨水,霧濛濛的,並未看得太清。

她努力安慰自己,卻再也沒有勇氣掀開窗簾。

夏小滿做了幾次深呼吸,踢掉拖鞋,光著腳,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她摸索著走到大門前,屏住呼吸,閉上一隻眼睛,睜著一隻眼對著貓眼向外看,心裡仍在怦怦直跳。

門前是圍牆砌成的院子,往前十多米就是寬闊的馬路。路燈發出微弱的光線,穿過斜斜的雨簾,隱約能看到院內那棵櫻樹光禿禿的枝丫,她那輛白色沃爾沃停在院外。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守了幾分鐘,並無動靜,心跳漸漸平穩。她想,可能真是看花了眼,自己嚇唬自己。她正準備回到書房房,黑影又出現了,緊貼在門外,很近!

夏小滿突然有一種想要尖叫的衝動,趕緊伸手捂住了嘴巴。她看到了黑影的側面,那個人穿著連體雨衣,帽子把整張臉都遮住了。

退回客廳,她在茶几上摸到手機,電池圖示已變成紅色,顯示電量不足。

她哆哆嗦嗦地撥打110,佔線。

重撥了幾次,電話終於接通。手機裡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喂,你好!」

「請問是公安局嗎?」她感到口乾舌燥,嗓子又澀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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