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頭示意明白,然後側身讓出位置,「請進。」
公寓裡裝修得很簡單,擺放的物品也不多。
謝宜修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然後不動聲色地問:「楊先生是湖城人嗎?不知道以前在哪裡唸的中學?」
「華盛一中。」
「真巧,原來我們還是校友,」謝宜修在跟著他一起在沙發上坐下。
這時,蘇子瑜忽然開口:「楊先生,我可以借用一下衛生間嗎?」
楊彥微愣,然後笑了下,「當然可以,在那邊。」
蘇子瑜轉身進了衛生間,楊彥的目光還沒收回就聽謝宜修又問:「楊先生可以再和我描述一下潯音墜樓那天的情況嗎?」
衛生間在臥室旁邊,經過的時候蘇子瑜下意識瞟了一眼臥室的門。那是一個朝南的房間,本該是陽光正盛才對,可是門縫邊緣都是漆黑一片。她微微皺了眉,但未曾多想,進了衛生間然後關了門。
木門阻隔了客廳和衛生間視線,隱約能聽見謝宜修和楊彥的說話聲,蘇子瑜視線掃了一圈,然後開了水龍頭洗手。
鏡子旁的櫃子裡放著報抽取式的紙巾,她順手抽了一張,也不知是不是太用力,紙巾被一下子拉出來一截,下面露出一張紙來。
拿起一看,竟是一張照片,而鏡頭下記錄的正是潯音!
那似乎是在路上拍的,只有大半張臉,從角度來看這是偷拍的!
蘇子瑜神色一凜,拉開櫃子上的浴巾、毛巾等物品,果然還發現了幾張照片。
這個楊彥難道是跟蹤狂?
似乎想起了什麼,她沉著臉拉出去,然後猛地推開了臥室的門,楊彥聽見動靜回頭,臉色瞬間一變,倏地站了起來。
「你做什麼!」
臥室的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光線一絲都透不進來,看起來黑漆漆的有些恐怖。
蘇子瑜在楊彥衝過來前快速按下了門邊的開關。
白熾燈瞬間點亮了整個房間,而裡面的情景讓蘇子瑜都愣了。
只見雪白的牆壁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照片,青澀的、嫵媚的、陽光的、淡靜的……無一不是潯音!
楊彥走到一半,眼見已經敗露轉頭朝大門口跑去,王超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哪裡會讓他走,一下子就站起來撲了過去,一把將楊彥按在了地上。
謝宜修看了眼楊彥,對王超說:「看好他。」然後進了房間。
裡面滿滿的一屋子照片讓謝宜修同樣愣了片刻。
蘇子瑜回頭看他,只見他微微皺著眉,臉色有些蒼白,表情偏冷。
他一步邁了進去,走到牆邊站定,很多照片大多都是背影和側面,很明顯是偷拍的。
視線微移,緩緩看過每一張照片,那是他所不知道的、過去在美國的潯音。
忽然,視線在某一張照片上停住,他似乎怔了片刻,過了很久才伸手將它取下來。照片的背景是在一艘遊船上,入鏡的有數十個人,拉著一條長長的橫幅,人群中只有兩個華人女生,一個便是潯音,只見她一頭染的淡金色長髮,紅裙鮮豔,整個人都顯出一種純粹的張揚美。
那種熟悉的感覺比當初見到雲溱時更加強烈。
手指慢慢拂過她的臉頰,然後落在了那條紅色橫幅上——conquestofthepacific(征服太平洋)。
謝宜修的手微微有些抖,心底湧起的不知是痛還是喜悅的情緒。
哪怕之前已經肯定,可這一刻夢裡的那個人和潯音終於重疊,原來,一直都是她。
有些愛一生都只會給一個人,哪怕分離,哪怕遺忘。
謝宜修閉上眼睛,其實這麼多年他不是不會愛,只是心底一直住著一個人,他只是失去了記憶卻沒忘記愛她。
屋子裡除了照片外,還有許多的碟片,隨便抽了一張放到播放器裡,螢幕裡立刻出現了一個潯音的身影。她坐在沙發上屈著腿,手裡抱著個抱枕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下蘇子瑜的神色更古怪了,只覺得膈應得難受,試想當你發現自己時刻都被人監視著,怎麼想都是一件令人很不舒服的事。
謝宜修臉色更難看了,直接按了開關,螢幕一暗,所有的畫面都消失了。
原來當初在潯音家發現的針孔攝像頭是楊彥裝的!
——
陽光炙熱,照的室內亮堂堂的。
此時,一號審訊室的椅子上又換了一個男人,他僵坐著,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已經被晾在裡面快要2個小時了。
蘇羽正在給謝宜修的左手換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偶爾望向審訊室,臉上神色淡淡。
其他人從一開始都是處於蒙圈狀態的,忍了許久,王超終於還是憋不住了,「老大,這……你還審不審了?」
謝宜修沒說話,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他終於站了起來。
審訊室裡的男人聽見開門聲,僵著脖子抬起頭,正是楊彥。
他嘴角露出一個習慣性的笑,「你們想問什麼?如果是關於那天潯音墜樓的事,我好像已經做過筆錄了。如果是因為偷拍,那也不至於把我帶到刑警隊來吧?」
謝宜修沒有坐下來,站在對面,隔著一張桌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楊彥,你在美國待了12年吧,在今年3月才來的湖城,對嗎?」
楊彥一愣,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沒錯。」
「我查過了,你家庭經濟條件並不好,那麼究竟是什麼讓你非要留學美國一待還是12年呢?」謝宜修臉上似笑非笑,「是為了潯音吧。」
楊彥:「……」
謝宜修並未在意他的沉默,「你從中學起就喜歡潯音了吧?所以你跟著她去美國,又在12年後跟著她回國,對嗎?如果不是喜歡,也不會這樣變態地跟蹤監視吧?」
他垂下眼,「謝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真的喜歡潯音嗎?如果是你又怎麼狠得下心殺她?楊彥,其實你是覺得愛的人已經扭曲了吧,潯音家的針孔攝像頭也是你放的吧。楊彥,其實你不用再否認了,我們早就懷疑是你推潯音下樓的了,只是當時不方便馬上抓你破壞我們的計劃。」
謝宜修清楚的看見他的臉色瞬間一變,放在桌上的手也微微顫抖,最後終於還是控制不住,憤怒的喊:「她根本就不是潯音!潯音不是那樣的!」
他喘著粗氣,呼吸急促,像是憤怒到了極點又像是痛苦,「如果是潯音我怎麼可能傷她,我怎麼可能要殺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會死,不!不對,她不是潯音,我傷的不是潯音!」
果然是他。
謝宜修握了下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接著問,「為什麼?為什麼說她不是?」
「為什麼?」楊彥忽然抬頭,一向無害溫潤的目光中迸發出冷光,「她本來很快樂,她最愛笑了,可是從航海回來她就變了,變得不一樣了。」
謝宜修一愣,外面旁聽的一些警察也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
「她不可能是潯音的,她看見雲溱會害怕,其實她是在害怕曾經的潯音。」
楊彥閉了下,眼底忽然浮現出潯音的模樣,她和朋友們走在美國街頭,側臉精緻,正燦爛的笑著,而他,則永遠坐在那間她必經之路上的咖啡館裡,遙遙的望著。他從未想過得到她,只是想默默地看著她,看著她的每一天,每一個表情。
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變了,她再也不笑了,再也不喜歡和朋友出去,再也不愛去室外運動了。她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家裡,鐘點工也都辭退了。
她的行為越來越奇怪,性子也變得越來越沉默,直到今年忽然回國,然後愛上謝宜修。
還有那個和以前的潯音一模一樣打扮的雲溱,彷彿所有的事都是一個巨大的陰謀,而他愛的那個潯音再也不見了。
「她不是的,我想問她到底是誰,到底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是我沒想到她會摔下去!她是兇手,她害死了我的潯音,我只是……只是失手!」
「什麼叫不是!」謝宜修猛地站了起來,手死死按在桌子上才按耐住憤怒的情緒,「她就是潯音,你差點害死她!」
審訊室外的人都被這謝宜修突然揚起的聲音嚇了一跳,還沒回神就見他走了出來。
「蘇羽,你和王超繼續審。」
「明白。」
——
楊彥已經承認了潯音是他失手推下樓的,那麼宋景雲就沒有嫌疑了。
謝宜修轉身去了二號審訊室。
裡面宋景雲百無聊賴地坐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隔壁動靜很大啊。」
謝宜修沒理他,走過去替他解了手銬,由於戴的時間久了,他的手腕上一圈紅痕。
揉著手,他慢條斯理的站起來,「謝宜修,你那天下手挺狠啊。」
「做戲總要像一點。」
他說完就轉身出去,還沒走出第二步就聽見後面傳來一陣細微的空氣波動聲,本能地側身一躲,餘光瞥見宋景雲還未收回的拳頭。
他回頭,宋景雲已經收了拳,臉上非但沒有冷意,反倒笑了起來,他一向高傲,即便笑的時候也是淡淡的或者嘲諷的,此時的笑卻令人感覺到溫度,明顯的表露出他的愉快。
謝宜修看了他幾秒也笑了,右手握拳和他碰了一下。
「那個楊彥倒還真是會隱藏啊。」
宋景雲想起剛才隱隱聽見的對話,稍稍一思索便將所有的事連貫了起來,他也見過楊彥,但卻沒有發現不對勁之處,現在真相披露出來實在令人驚訝。
「一個人不可能一成不變,潯音經過荒島的那一個月,後來又被許明昭試圖控制,在躲避和抗爭中有所改變也是很正常的。」
宋景雲冷笑一聲,「許明昭倒是打得好算盤,從五年就開始撒網布局,他這麼控制潯音是想讓她殺人吧,到時候一個是警察,一個是殺人犯,這樣的關係才算得上有趣啊。」
謝宜修一怔,想起潯音的那句「我殺人了。」,只覺得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許明昭已經做到了吧?潯音她……真的殺人了嗎?
——
忙碌的時間過得很快。
已經是傍晚,走廊外的天空被晚霞渲染成淡淡的金色,天邊雲朵層層疊得美不勝收。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一雙長腿踏出,再往上是筆挺精神的淡藍色警服,他向著一間病房走去。
門口站著的兩個警察看見他笑了聲,「你怎麼過來了,是謝隊有什麼事嗎?」
男人點點頭,「老大找了國外的腦科專家,不過你們也知道那些個專家都古怪得很,人家不肯來醫院,只好讓我接嫂子回家去了。」
一個警察點頭,「這樣啊,那要不要我們送?」
「不用麻煩啦,你們還要守著靜嫻小姐呢,萬一出點什麼岔子怎麼辦,我進去通知下葉太太然後就走了。」
「好的好的。」
男人很快就帶著葉媽媽和昏迷的潯音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