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被遺忘的愛情

謝宜修自從上島之後便一直沉默,腳步不停,密林深處彷彿有什麼在一直呼喚著他,雖然沒有記憶,但這個地方卻似被烙印在心裡一般,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被爬山虎覆蓋的石屋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陣沉默之後,蘇羽小聲開口:「是這裡?」

即便來了此地,但大家對於這個沒有什麼確切依據的猜測都不抱希望,然而,此時眼前的一切已經不得不讓他們重新思考了。這樣的石屋裡分明有人居住過的痕跡,許承洲傳言中的實驗室也許就是這了。

寧朔面色有些古怪,轉頭去看謝宜修謝宜修的表情,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的大半張臉,他的唇一點一點抿了起來,臉上沒什麼血色,如墨的瞳仁更加黑亮,靜得沒有一絲波動。但是寧朔卻知道,每當他露出這樣神情的時候,便是他的心徹底亂了。

輕鬆的表情消失,寧朔又望了那座石屋一眼,難道當年謝宜修失聯的那段時間……

石屋看起來廢棄已久,推開門一陣灰塵撲面而來,在最前面的謝宜修不由偏頭捂住口鼻,後面寧朔和蘇羽也是連連咳了好幾聲。

裡面很昏暗,只有微弱的透過門窗照射進去,然而即便是這樣的光,也依舊能看清裡面的情況。那是巨大的玻璃,在石屋中隔離出了一塊空間,裡面擺滿了實驗用的裝置:顯微鏡、冰箱、量杯、純水儀……

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氣。

寧朔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仔細地看著裡面的情況,「真的是一間秘密實驗室,許承洲真是太有才了。」

在這樣的荒島上建立一間實驗室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更何況還要瞞著所有人。

「我進去看看。」

謝宜修點了點頭。

這時,蘇羽喊了一聲,「這有個地下室!」

轉頭看去,只見蘇羽撥開了一個小櫃子,地面上出現一個圓形的口子,走近了一看,牆壁上還有鐵梯子一直連線著下面。

謝宜修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有什麼在腦子裡一閃而過,正要去實驗室的寧朔也被吸引過來,他看了眼謝宜修,「下去看看吧。」

地下室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寧朔不知撞了什麼東西,靜謐的空間裡陡然發出一聲鐵皮顫動的脆響,「靠,這什麼也看不見啊,要不上去找找有沒有蠟燭。」

「桌子上有。」沉默許久,謝宜修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很低。

「……」

寧朔一愣,黑暗中氣氛顯得有些奇怪。

蘇羽摸索著找到了桌子,在上面摸到了一根圓柱形的東西,是蠟燭!「找到了。」

她「啪嗒」按著了打火機,微弱的火光搖曳,這才讓人看清她的手上拿著的是一根白色的長蠟燭。

寧朔的神色更加怪了,心裡疑竇叢生。

蘇羽連點了兩根蠟燭,有了燭火照明,房間裡的佈置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除了桌子外,還有一張木床,上面整齊地疊著一床藍色被子,門口有一個翻倒的鐵桶,應該就是寧朔踢到的東西。

謝宜修的目光緩緩在屋子裡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了床頭的牆壁上。

他彷彿聽見了自己的心轟然倒塌的聲音。

——

灰黑色牆壁上畫著兩顆重疊相依的心。

謝宜修緩緩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又痛又澀。

修長的手指撫過,粗糙的牆壁帶給指尖不算舒服的觸感,他一點一點劃過愛心中的字母——xy。

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一些很零碎的畫面,一會兒是他抱著一個金髮女人,握著她的手,拿石頭在牆上刻畫,女人銀鈴般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她嬌嬌地說:「留下證據,你以後就不能賴賬了。」

一會兒又是他們躺在床上,他將她壓在身下低頭深吻,她柔弱無骨地在他懷裡,細弱地喊他「宜修」。而他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情慾,「離開這裡我們就結婚。」

他始終看不清她的臉,只有那淡金色的長髮異常清晰。

是誰,你究竟是誰?

寧朔看了眼牆壁,又看了看失神的謝宜修,動了下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這裡有封信!」蘇羽叫起來,「是給老大的!」

謝宜修猛然回頭,蘇羽正站在床尾,手裡捏著一個白色信封,他伸手接過,只見素色的紙張上字型清秀地寫著兩個字——宜修。

他久久地看著那兩個字,嘴唇抿得有些發白。

「不看看嗎?」寧朔問。

謝宜修沒有回答,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了,腦子裡全是記憶的碎片。這個地方,這個屋子,有著他失去的記憶。也許一切都在這封信裡,可他卻步了。

李大哥洪亮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有人不?寧先生!謝先生!」

王超走到樓梯口大喊:「在這裡。」

李大哥聞聲過來,因為離得近聲音更大了一些,「糟糕了,外面突然大風大雨的,咱們今天是回不去了!」

三人一驚。

寧朔拍了下謝宜修的肩膀,然後爬著梯子上去,「那隻能在這過夜了,李大哥,我陪你去船上拿水和食物。」

——

同樣的時間。

謝宜修的辦公室裡,裴楚正在看宋景雲他們出事時從現場拍回來的照片。

一堆照片裡他忽然拿起一張,看了很久。

照片裡是白色粉末描繪出的潯音當時暈倒時的姿態。

——

綠野島。

門外大雨傾盆,海風陣陣吹得樹枝亂晃,只聽見一陣又一陣可怖的呼嘯聲。

謝宜修倚靠在門口,側臉清雋,眉眼微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寧朔從實驗室了走出來就看見這樣一幕,心底微微一嘆,抬步走到他身邊。

謝宜修問:「找到了嗎?」

寧朔喪氣地搖頭,「沒有,裡面只有些沒用的裝置。這裡像是被人清理過一樣,看著痕跡也就這些年的事,也不知是誰幹的,難道許承洲的這個基地還有人知道嗎?」

這個話題至此結束,氣氛又沉寂下來。

寧朔望著外面的樹林,不禁想起了五年前的一些事,那個他見過最狼狽、最沒有靈魂、最痛苦的謝宜修。

「空難之後,我到底失蹤了多久?」

「……」寧朔一愣,轉頭去看他,他還是那樣面無表情,冷靜到了極致的樣子,但是放低視線,就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很緊很緊,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浮起。

事情已經超出所有人的預料,有些話也瞞不住了,「一個月。」

謝宜修渾身一僵,喉結艱難地滾動,喉嚨發澀,啞的幾乎說不出話來,「為什麼?」

「你被人發現的時候渾身都是傷,頭部也受到撞擊,昏迷了很久才醒,而且出現了記憶缺失的情況。每當我們問及那段時間的發生的事情,你就很狂躁並且頭痛欲裂,只一直說要回去,也沒說要回哪裡,沒人攔得住你,後來情況糟糕到只能用鎮定劑才能讓你平靜。醫生想了很多方法去治療,催眠、藥物……都沒有用,一但和你提起那段時間,你就變得特別不像你。」

寧朔緩緩開口,腦海裡也漸漸浮現當時的畫面,謝宜修明明疼得臉都白了,渾身冷汗直冒,卻還是掙扎著要出去,不停地喊他們聽不懂的話,全身的傷口崩裂,鮮血瞬間就染紅了藍色的病號服。

謝媽媽死死地拉著他,哭得嗓子都啞了。

那樣瘋狂的謝宜修讓他至今都記憶猶新,他不知道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一種壓倒性的絕望擊垮了這個男人。

「為了不刺激你,為了有助於治療,謝叔叔和謝阿姨就再也沒提過那一個月的事,你那樣的精神狀態斷斷續續持續了半年,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不說了。後來等你完全恢復問及的時候,因為你記得自己失蹤過,我們也不好徹底瞞著,只說你失蹤了三天,畢竟你是刑警,身份特殊,你具體的失蹤時間也沒有大肆報道,我們也不怕你會發現。」

謝宜修又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可是我還是不理解,這裡離墜機地點那麼遠,那一個月你怎麼會生活在這裡。」

「我不知道她是誰,可她救了我,」他緩緩閉上眼睛,有一種無力的疼痛蔓延全身,「而我,愛過她。」

他愛她,那種感覺那樣強烈,即便沒有記憶還是深刻到能左右他的情緒。

——

「宜修,我又回到了這裡,那些熟悉的一景一物,曾無數次在我夢中縈繞徘徊,原來我是如此地想念它,竟不知這一生最令我感到幸福的地方,竟是這樣的無人荒島。

走過每一條我們一起走過的路,沿途的風景依舊,可惜我的身邊沒有了你。時間匆匆,這已經是我們分開的第二年,不知道現在的你身在何方,又過得好不好?

我無數次在睡夢裡驚醒,一坐就是一整晚,想著你的眉眼、你的笑、你的體溫,思念像瘋草般在每個想你的夜裡猛長。離開你我才發現,我對你的瞭解那樣少,我不知道你住在哪裡,不知道你有什麼朋友。

宜修,你到底在哪裡?為什麼我怎麼也找不到你?我開始在一座座城市間遊走,看到一張張陌生的臉,想著也許你就在其中。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重逢,也許就在下一座城市,也許就在下一個轉角。

謝宜修,我一直都沒有放棄,我在等著你來娶我。

愛你的,雲溱」

灰暗的燭火下,謝宜修捏著信紙,眼神里已然全是化不開的痛。

「雲溱……」他低低念著這個名字。

xy,謝宜修雲溱……

記憶的洪流依舊在衝撞著他的神經,被深埋已久的畫面漸漸浮現出來。

還是看不清她的臉,很黑很黑的夜晚,樹影搖晃如鬼魅,他們躲在草叢間,她哽咽著,「你自己走吧,我會拖累你的。」

他在笑,可是身上卻湧出一股一股的鮮血,「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怎麼捨得弄丟你。」

她的眼睛在黑夜中亮得驚人,氤氳著霧氣,那令他害怕的情緒,像是絕望又像是釋然,她輕輕吻在他的唇角,淚水落在他的唇上,又鹹又苦澀,他聽見她說:「忘了我。」

……

那些模糊殘缺的記憶是他最痛的傷疤,可他卻凌虐般地逼著自己回想,一遍又一遍。

那個紅色的身影在眼前徘徊不去,他終於還是伸手捂住了眼睛。

——

這場雨並未下在湖城。

到了晚上,湖城的夜空中星光滿天。

老劉飛快地跑過昏暗狹窄的弄堂,一手拿著緊緊捏著手機,一手持槍,空蕩蕩的環境裡,只有他一下又一下的腳步聲。

他看見前面有個垃圾堆,身子一低就將手機藏了進去,然後整個人一頭撞進了弄堂盡頭的一座橋底下。

他喘著粗氣,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不能就這樣死,一切要活著告訴所有人真相!

他的腦海裡又出現剛才看到的畫面,死不瞑目的女屍、一地蜿蜒的鮮血,還有,那個殘忍到極致的男人。

原來,原來……

突然,有腳步聲響起,就在不遠的地方,那聲音停了幾秒,最終又響了起來,離他越來越近。

「嘖嘖,跑的倒是很快啊。」橋洞外出現一個修長的身影,迎著漫天的星光顯得格外俊逸。

老劉快速舉槍,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男人的額頭,他有些蒼老的臉上露出憤怒的神情,「你到底是誰?」

「呵呵,」男人笑起來,邁開腳步走近,「我是你們費盡心機想要抓住的人啊。」

老劉在往後退,而他步步緊逼,「怎麼?害怕了?彆著急啊,這還只是開始,寧朔車禍,宋景雲、謝靜嫻昏迷,至於謝宜修,呵呵,現在估計都快要崩潰了吧,真是開心啊。不過你是不會見到之後那些精彩的畫面了,嘖,本來我是不想殺你的,可是誰讓你多管閒事呢。」

「住口!你奉勸你還是主動跟我回警居自首,否則……」

「否則怎麼樣?殺了我?」男人打斷他的話,笑得很開心,「你們這些警察還真是讓人發笑啊,就憑你和你的那把槍?」

老劉面色一變,手指屈起去扣扳機。

然而,男人勾了勾嘴角,眼睛裡閃爍著一絲勾人的蠱惑。

老劉一驚,但是為時已晚,他腦海裡只有那雙看起來妖異無比的眼睛,意識開始漸漸渙散。

「你,想要殺我?」男人走到他面前,手指握住搶抵在了自己的額上,「我給你機會哦,動手吧。」

過了數十秒,他呵呵一笑,「既然你不殺我,那隻好我來殺你了。不過,告訴我,你把手機藏在了哪裡?」

老劉的眼睛裡已經失去光彩,呆愣地看著他,嘴裡緩緩吐出三個字,「垃圾堆。」

「真是聰明啊,不過可惜了。」男人遺憾地搖搖頭,從口袋裡摸出手套,慢悠悠地戴上,然後掐住了老劉的脖子,「走好。」

……

幾分鐘後,弄堂裡再次響起腳步聲,還伴隨著男人輕快愉悅的哼歌聲,再走到垃圾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彎腰從裡面找出了一隻手機,嘴角漸漸浮起了諷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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