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帶著不屬於這個山村的迷人氣息。
待到眼前,他的樣貌才更加清晰。青色的格子襯衣,下面是一件黑色休閒褲,頭髮理得很短,麥色的肌膚透著掩飾不住的男人氣息,那張臉也是顯得分外英氣。
這樣一個男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村裡人。
不只潯音這麼想,其他人皆覺得好奇。
老村長不知眾人想法,見到來人呵呵地笑起來,語氣甚是尊重,「蘇老師,吃飯了嗎?沒吃的話就去我家吧?」
說到這裡,潯音倒是想起來進山的時候老鄉說的那個支教老師,想來應該就是眼前這個人吧。
「不用麻煩了,飯都做好了,」他婉言拒絕村長的好意,而後又轉頭看著他們一行人,「你們好,我是蘇維,蕎麥小學的老師。」聲音沒太多起伏,淡淡的卻讓人聽著很舒服。
「歡迎來到蕎麥村,」他的唇畔浮起笑意,目光越過他們望向遠處黛色的群山,「願你們感受到自然之美。」
這個男人這樣安然自若地立於破敗的院落裡,陽光灑落,他的眼底沒有塵世的喧囂,沉澱著洗盡鉛華的安寧。
潯音心底微怔,只覺得莫名感觸,她從未見過如此充滿禪意的男人。
——
自出生起,潯音就生活在都市之中,酒綠燈紅、華燈似錦,隨著年歲增長,她越來越喜歡安靜,但鬧中取靜總歸不是真正的靜。
如今到了蕎麥山,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然世界獨有的寧靜。
因為隊裡只有潯音一個女人,因此大家都很照顧,將最好的一間宿舍讓給她住。
蘇維帶著她去宿舍安頓。
宿舍並不大,裡面只擺了一張上下床和一個木桌子,牆上沒有刷漆,裸露著水泥漿,顯得十分簡陋,但卻打掃得十分乾淨。
「這個給你用,」蘇維出去拿了個熱水瓶進來,「有什麼需要可以來找我,村子裡條件差,你是女孩子一開始應該會不習慣。」
潯音已經簡單地放好了行李,聽他這麼一說,笑著回頭,「你這是歧視女性嗎?」剛才兩人已經簡單聊過天,彼此也算是相識了,因此說起話來也隨意了些。
之前的交談裡,潯音大致瞭解一些,知道他家境不錯,學歷也很高,曾經在國外高校研讀過碩士學位。學成歸來後卻不顧親友反對投身到支教事業中,在蕎麥山一待就是五年。
他是個很與眾不同的人,思想境界遠不是旁人能及的,若放在古時,他這樣的人定然是世外高人。
蘇維淡淡笑起來,溫聲道:「不敢不敢。」
「你不用特意關照我,」潯音早就不是年幼時那個刁蠻的嬌小姐了,在這樣的時刻自然不會對吃住有什麼要求,「只要有得吃有得睡就好,其他都無所謂的。」
蘇維對於考古隊裡有女人還是很吃驚的,第一眼就覺得她嬌嬌弱弱的,實在不像是能吃苦的人,但交談下來卻覺得她言行舉止都落落大方,並非外表那樣嬌柔,甚至還有些颯爽利落的作風,很容易得人好感。
「你這要求我還是可以滿足的,村子裡雖說房子破舊,遮風擋雨還是能的。」他又拿了盞檯燈和一盤蚊香過來,「入了夜山裡氣溫低,記得多穿一件,還有山中多蛇蟻,走過草叢間要格外注意。」
潯音微笑點頭。
這時楊彥過來喊她,「潯音,吃飯啦。」
——
來這裡的第一餐午飯還是很豐盛的,是孫站長和兩個會廚藝的研究員一起準備的。
幾個小菜,一條水煮魚,還宰了一隻雞,東西都是從附近村民家裡買來的。
大家已經七七八八地落了座,潯音和楊彥走到館長身邊的兩張空椅子上坐下。
準備吃飯的眾人都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投過來,特別是幾個年輕的小夥子。野外挖掘工作辛苦異常,女生自然很少,漂亮的女生就更是少之又少了,像潯音這樣既漂亮性情又好的實在不多見。
隊裡有不少年輕有為的青年,平日因為工作關係沒時間找女朋友,現在來了潯音,大家的雄性荷爾蒙激素可都是分泌旺盛。
——
吃過飯,孫站長帶著眾人進山去檢視情況。
蕎麥山在村子後面,遠遠望去能看見高高山頂上的電視塔,要越過一座低矮的山才能抵達。
昨日山裡下過雨,山路泥濘並不好走,潯音還是頭一次走這樣沒有任何臺階,皆是黃土的小路,一腳踩下去,就會陷阱土黃色的泥地裡,因此每一步都走得很緩慢。楊彥則和一個研究員小何一左一右走在她身邊。
山腳山腰上長著不少毛竹,竹林間竟還有著一幢白色的小洋樓,一眼望去,牆壁上攀附著清翠的藤蔓,白牆和青藤的組合顯得極有韻味。
帶路李大爺笑著解釋:「傅老闆原本打算在咱們這兒建避暑地的,可惜後來沒成,不過他們一家人倒是每隔幾年就來住一段時間,」他誇讚著,「傅老闆一家可都是好人哩!」
眾人沒往心裡去,看了幾眼就繼續爬山了。
再往上竹子就漸漸少了,大多是原始生長的樹木,因為無人砍伐長得很是茂密,剛才還熱得不行,現在一進密林,就感到了一陣陰涼。
越過前面的小山,就能看見蕎麥山的全貌,它比前面的山要高得多。
正要繼續爬山,忽然間山路上走下來一個頗有年紀的大娘,嘴裡咿咿呀呀說著什麼。
待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樣子,她看起來很是蒼老,穿著件很髒很破的碎花襯衫,頭髮散亂著,看見有人來,似乎怔了一下,而後撲上來一把就推開前面兩個研究員,然後來到潯音身邊緊緊抓住她的手,喃喃地說,「我的女兒,你終於回來了,我的女兒啊!」
她眼珠渾濁,滿是皺紋的臉露出不安又期待的表情,「躲貓貓……你和我玩躲貓貓呢,筱筱啊,你都躲到哪兒去了,媽都找不到你了?」
大家都被弄蒙了,潯音被她抓著,頓時有些尷尬,不過看她這樣的神態舉止,似乎是頭腦並不清醒。
果然就聽李大爺喊道:「翠娟呦,你咋又一個人進山啦!」他上前扯開叫翠娟的大娘,「趕緊下山吧,被老林知道了可又要生氣了。」
翠娟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潯音,眼睛裡有迷茫和失望,「我女兒呢?」她鬆了手,垂下頭一邊往山下走一邊重複唸叨著幾句話,「你知道我女兒去哪裡了嗎?」
「女兒啊,快回家吃飯了。」
……
李大爺嘆息一聲,「別見怪,這是老林家的,12年前他家小女兒進山後就再也沒回來,那之後翠娟就瘋了,整天逮著人就問女兒去哪了,還總是往山裡跑說是要找女兒回來,哎,造孽啊。」
當年林家小女兒失蹤的時候他也幫忙找過,可是那樣大的林子裡,一個人丟了哪還找得回來。
「翠娟是個苦命人,她本來不是咱們村子裡的人,是被人販子拐來的,那時候才只有十五六歲呢,林家買了她當媳婦兒的。老林一家可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林家父子坑蒙拐騙什麼都幹得出來,對著翠娟是每天三頓打,可憐了啊,好不容易有個有出息的好閨女,偏偏在山裡走丟了,你說這好人怎麼就沒個好命呢……
「前段時間翠娟不舒服,老林為了不浪費錢竟然硬生生把小病拖成了大病才去醫院,人都險些沒了,造孽呀,也不知道看好了沒。昨天她被帶回村的時候臉色可不好看嘞,老林家父子倒好,一回來又出去賭錢了。」
望著那個下山的身影步履蹣跚,脊背佝僂著,說不出的蒼涼,大家都有些沉默。
又走了很久的山路,一行人才最終抵達水庫,如幾天前潯音和楊彥看到的照片一樣,淤泥遍佈的水庫底下隱隱可以看見裸露一腳的墓穴。
楊彥和幾個研究員一起下水庫探查情況。由於從未放水清理過,水底下的淤泥堆積嚴重,每踩一步都要陷進去,淤泥最深處幾乎要到腰間。
潯音留在上面和李大爺隨意聊著。
「這水庫啊以前是不養魚的,後來還是蘇老師提議的,」李大爺呵呵地笑著,「前些天捕魚的時候,好傢伙,魚可大嘞,賣了不少錢。」
想起蘇維,潯音忍不住稱讚了一句:「蘇維是個值得敬佩的人。」
聽見她誇蘇維,李大爺笑得眼都沒了,「可不是,蘇老師是個大好人,咱村裡人都很感激他。聽說他家裡可有錢了,卻放著大城市不住來我們這窮鄉僻壤,咱們的孩子能讀書可多虧了蘇老師啊。」他感嘆著,「可惜啊,蘇老師到現在都沒個物件,是咱們拖累了他啊。」
說著李大爺就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就像是在擔憂自己兒子婚事一般。
潯音忽然覺得,蘇維這些年的堅持都是值得的,他的付出,這些可愛淳樸的村民都早已深深記在心裡。
——
水庫下淤泥實在太深,下去的幾個人可以說舉步維艱,快半個小時了都沒能走出百步,無奈之下只好先上來。
大家簡單地商量了下,底下的淤泥是一定要清乾淨的,不然挖掘工作實在不好進行。
於是孫站長決定明天開始清理淤泥,又拜託李大爺幫著僱幾個身強力壯的村民一起清理,又看天色不早了這才下山返回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