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哲對這個世界的恨意來自7歲的一個夏天。
學校放了假,他每天都會早早地和爺爺到地裡做農活,一天都見不到兩面的爸爸一貫地泡在賭場酒鋪裡,媽媽則待在家裡霸佔著唯一的一把落地扇,嗑著瓜子看電視。
這個家就只有爺爺撐著,那時候祖孫兩人在烈日下勞作,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水聊天,他嘰嘰喳喳地說起學校的事情,爺爺安靜地聽著,眉眼彎彎地誇獎他:「我們阿哲真棒。」
那樣辛苦的日子卻是他這荒蕪一生中最美好、最珍惜的記憶。彼時媽媽還未走,爸爸也還沒有日後的荒唐,爺爺也還健朗。
……
噩夢降臨的那一天,天氣熱得讓人發昏。
帶去地裡的水已經喝完,他小跑回家裝水,還沒進屋就聽見了吱呀晃動的床響,與此同時還伴隨著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
他撩開屋子間的門簾,就看見兩具白花花的肉體交纏在一起,房間裡瀰漫的氣味噁心得讓人想吐。
他沒有尖叫,沒有轉身就跑,鎮定得完全不像一個孩子,甚至還想起了時常能聽到的風言風語:「老霍家的婆娘可不安分哩,那眼睛直勾勾的就知道勾引男人。」
「霍哲那個小傢伙還不知道是誰的種呢!」
「也是霍根林沒本事,就知道酗酒賭博的,我要是霍家媳婦也不願意跟他過。」
屋子裡的雲雨漸漸停歇,那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摟著媽媽,一隻手不規矩地按在她胸前,緊接著那個男人說出口的話,卻讓他在炎炎夏日生生感到了一絲絲的寒意。
「玲子,你都準備好了不?過了今天我們可就能大大方方地在一起了。」
「當然準備好了,就等晚上了,你放心,那個臭男人沒到半夜是不會回來的,等他發現我們都走得沒影了。」
「哈哈,那錢呢,拿了多少?」
「都帶了,你就放心吧。」
……
那一天,霍哲什麼也沒有說,照常和爺爺到傍晚回家,然後吃飯睡覺。只是在爺爺睡著後,他偷偷地爬起來,趴在老舊蒙塵的視窗望著遠方。
半空中月色迷人,入了夜的小小山村裡寂靜無聲,偶爾有幾聲蟲鳴。
他看著媽媽揹著行囊和那個男人在深深的夜色裡漸行漸遠,她沒有絲毫留戀,挽著男人笑容滿面,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彷彿這個家裡沒有她的丈夫,沒有她十月懷胎的兒子。
夜裡的溫度偏低,可真正冷的卻是他的心。
毫無意外,發現媽媽捲走全部家財跟人偷跑了,爸爸氣急敗壞地砸壞了屋子裡所有的傢俱。
爺爺抱著他躲在角落裡,脊背佝僂著,默默嘆氣。
——
之後幾年,爸爸越發荒唐,每天都喝得醉熏熏的,一言不和就對他拳打腳踢。
霍哲最後一次看見爸爸是在一天傍晚,他喝得酒氣熏天,又輸光了身上的錢,罵罵咧咧地回了家,一看見他坐在小桌板上寫作業,就大步上前一把撕了本子,「讀什麼書!你老子都快沒錢吃飯了,哪有錢供你念書,明天就給我出去幹活!」
他知道讀書是唯一的出路,他不甘心像爸爸那樣潦倒地在這個小村子裡活一輩子。所以他一下子撲在倖存的書本上,怎麼也不肯讓開,爸爸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疼得他咬破了嘴唇。
爺爺聽見動靜跑出來,不再年輕的身體擋在他面前,哀哀地勸爸爸:「孩子還小,不讀書能幹什麼啊!」
「老東西,你給我讓開,這個臭小子還不是哪個野男人的種呢,我今天就打死他,省得浪費錢給別人養孩子!」
那天傍晚霍哲最後的印象,就是爺爺拼命推了他出門,「快躲起來。」
爸爸的拳頭在身後猛砸,硬生生將爺爺踹翻在地上,他年邁的身子蜷縮在一起,默默承受著。
那天他在草垛裡躲了很久,直到半夜爺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出來尋他。而爸爸打完人就出門再也沒有回來,後來聽人說他因為打架鬧事被人殺了,也有人說他賭錢發了大財逍遙享福去了。
不管情況如何,那個他叫爸爸的男人再也不曾出現,自此只有他和爺爺相依為命。
後來有一年,霍哲認識了同村的單君昊,那個滿身都是戾氣的小男孩,為了一口吃的從狼狗嘴裡奪了食物,一路被追到小池塘才倖免於被咬。
也許是覺得同病相憐,也許是太久沒有同齡的玩伴,他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單君昊面前,向他伸出了手,「起來吧。」
單君昊站在骯髒的淤泥裡,黑白分明的眼睛錯愕警惕地盯著他。
單君昊永遠不會知道,從這一天開始,他的人生會圍繞著霍哲直至終結。
——
在塢山埭,很多孩子都是念了小學就出去打工,村子裡的人絲毫沒有意識到知識的作用。
坎坷的童年讓霍哲格外珍惜唸書的機會,爺爺也不顧鄰里的冷嘲熱諷堅持要供養他念書。他的成績比同級的孩子都要好,中考之後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他迎來了錄取通知書。
他考入了市第一中學,這個他做夢也不敢奢望的地方。
在那裡他第一次見到了胡建軍和李明煒。
第一中學裡的孩子大多家境富裕,他們三個來自普通家庭的孩子自然容易走到一起。
胡建軍性格懦弱,而李明煒則精明得多,但那雙精光閃爍的眼睛裡,總是浮動著嫉妒和掩藏不住的貪婪,低人一等的家世讓他變得不像個孩子。
不過,他又何嘗有過孩子的天真,在這個涉世不深的年紀裡本該有的純真懵懂,早就在7歲時已消失殆盡。他的心底隱藏著最黑暗的東西,只是從不曾示人罷了,爺爺要他活得快樂滿足,那他就照著爺爺所想的去生活。
——
直至這個簡單到近乎卑微的願望,被一次背叛擊得粉碎。
爺爺在大一將要結束的時候查出患有癌症,那時的他已經是學校裡的名人,在外創業小有成績。
為了爺爺的病,他四處尋訪,終於瞭解到美國的一家醫院對此病症的治療很有效果,就在他準備轉賣公司籌錢的時候,他的戀人、他的朋友卻聯手背叛了他。一年多的努力,日日夜夜的奮鬥全部毀於一旦,爺爺的醫藥費也化為泡影。
那年的暑假他變得一無所有,回到湖城,看著病床上生命體徵微弱的爺爺,他終於泣不成聲。
那一晚,爺爺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他的事情,覺得自己是他的負擔,趁所有人不注意親手拔掉了氧氣管。
第二天他醒來,等待他的只有爺爺冰冷的身體。
痛到極致是沒有眼淚的,他一聲也沒哭,安安靜靜地爬上床躺在爺爺身邊,就像小時候一樣依偎著他。
那一刻,他知道心底壓了數年的魔鬼,終於還是出來了。
——
江媛的死是個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