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哲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臉上褪去了慣有的溫潤笑容,連眸子裡都似乎結了一層薄冰,目光流轉間,清輝冷月一般寒氣逼人。他彎下腰盯著她,「還記得這裡嗎?」
潯音的腦子有些混亂,溫熱的血液順著臉頰在緩慢滑落,聽見他的話,她強撐著精神又打量了一下週圍,怪不得之前覺得眼熟,原來是前幾天他生病住院的那間病房。
「我爺爺就死在這張病床上,」他直起身,目光靜靜望向身後的病床,「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我的人生就像是個笑話,每當我充滿希望時,絕望也會隨之而來,可我不在乎,什麼樣的打擊我都可以忍受,可是他們不該在爺爺病重時背叛我!」
他周身氣場一變,散發著懾人的恨意,「他親手拔了自己的氧氣管。就因為知道我創業失敗,不想給我增加負擔。」
潯音心尖狠狠一顫,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霍哲……」他是美國華人圈裡的傳奇,他聰明、上進,被譽為「科技之子」,他的人生該是光輝燦爛、前途無限的,卻被生生毀在卑汙痛苦的經歷裡。
她鼻尖發酸,一滴淚猝不及防的滑落而下,「霍哲,他們不值得。」那些傷害過他的,自私貪婪的人怎麼值得他毀了一生來報復。
樓下傳來警鈴聲。
霍哲卻置若罔聞,只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落下,掉在地面上寂靜無聲,「潯音,我真不想殺你,你不該愛上謝宜修的。」
門外有密集的腳步聲,霍哲眸光一閃,一把抓住潯音的手臂將她扯到面前,明晃晃的手術刀橫在她脖子上。
與此同時,門被大力撞開,持槍的刑警蜂擁而至。
謝宜修站在最前面,陰森冰冷的槍口對準了霍哲,「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放了她。」他黑眸清冽,裡面倒映著潯音狼狽虛弱的模樣,她頭上的傷口有鮮血湧出,細白髮亮的皮膚此時毫無血色,在鮮血之下蒼白得嚇人,「單君昊的殺人動機雖然也合理,但到底是有破綻的,你讓他分散我們注意力的這個做法並不高明,你殺人的事實和罪證警方已經掌握,所以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
「那是他多管閒事了,我殺人何必借他人之手,」在無數槍口下,霍哲的臉色沒有一絲變化,如局外人一般漠然無畏,嘴角甚至慢慢勾起一個笑了,「謝宜修,你的確有些本事,也難怪那個男人如此忌憚你了,這五年,他可是一天都沒忘過你。」
謝宜修聞言一愣,立刻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臉色頓時一變,「你和ruin到底什麼關係?」難怪霍哲的殺人手法幾乎和當年的ruin如出一轍,原來他們之間真的有聯絡。
「哼,怎麼,謝大神探緊張了?他已經在暗處看著你了,你說,這一次是誰死誰生呢?」
眾人臉色都很難看。
樓巖峰喊了一句,「霍哲,放了人質,乖乖和警方配合抓到ruin還有減罪的機會!」
霍哲玩味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開視線,眼底閃過的不知是諷刺還是淡漠,「謝宜修,你鬥不過他的,但願你和他的恩怨不要傷及別人。」
而此時,懷裡的潯音皮膚冰涼,虛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倒下,卻還是硬撐著沙啞地叫他:「霍哲,他們真的會開槍的,不要抵抗了。」
終究還是不忍,他緩緩地移開手術刀,低頭吻過她細嫩的臉頰,一路遊走到耳畔,自嘲又像是感慨般地說:「潯音,如果當年我遇到的不是江媛而是你呢……」懷裡的這個人對待剛認識不久的朋友都如此,那麼對待愛的人又會如何?如果當初遇上的不是江媛而是她的話,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呢?
潯音咬著嘴唇,偏頭避開那顫慄的觸感,卻又聽見他說:「離開謝宜修,」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對面的每一個人,然後不知落在了誰身上又或者是透過誰想起了什麼,擔憂又無奈地低聲警告,「不然,那個人不會放過你的。」
潯音感到手腕上的繩子一鬆,身上的鉗制也陡然消失,她茫然地想要回頭,耳邊卻傳來霍哲越來越低的聲音。
「潯音,對不起。」
她看見對面的刑警露出驚詫的神情,聽見身後停住的腳步聲,不祥的預感纏上心頭。她不顧頭疼欲裂猛然轉身,「不!」
她的瞳孔裡是霍哲毅然決然跳下窗戶的畫面。
「不要!」她一躍撲到窗前,只來得及抓住他半個手掌,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力道一帶,險些也栽下樓去。
「潯音!」
謝宜修臉色驟變,幾步並作一步往前一撲,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來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拉住。
被潯音拉著垂在半空的霍哲忽然抬手,一寸一寸掰開她的手指。
潯音失控地哭喊:「不要!霍哲,不要這樣!」
她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臉上,他仰頭看著她,忽然就笑了,如深夜開放轉瞬即逝的曇花一樣,美好得讓人嘆息。
昏迷前,潯音最後的意識就是霍哲掰開她的雙手在墜落前粲然一笑。
——
曠日持久的連環案終於告破,主犯霍哲自殺身亡,從犯單君昊不日就將開庭受審。
案情一公佈,輿論譁然。
任誰也不會想到一代「科技之子」竟會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變態殺手,連刑警隊眾人都是唏噓不已。
王超埋頭幹了一上午的收尾工作,累得脖子都疼了,一邊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一邊困惑地問:「霍哲在胡建軍案的時候明顯有不在場證據啊,當晚的很多聽眾可都是收聽了‘晚間之聲’的。」
這時候,謝宜修和宋景雲、寧朔三人從辦公室走出來。
寧朔抱著個機器人,一副興趣高昂的樣子,「這你就要問它了。」
他把小機器人放到桌上,按了開關,小小的金屬身子立刻就動了起來,閃爍著紅光的大眼睛撲閃撲閃,「你們好,我是霍霍。」這聲音分明就是霍哲的!
王超很沒見識地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我靠,這機器人成仙啦。」
寧朔白他一眼,「所以說,那天霍哲只錄了一半的節目,後面的環節都是這個機器人頂替的。」
蘇羽好奇地摸了它一下,「這也太厲害了,」驚歎片刻之後又問,「可我們向主持人求證過,他說霍哲當時是全程錄製的。」
宋景雲抬眼看她,「如果嘉賓臨時身體不適讓機器人代替,這樣的事你會說出來?當時多少人聽那天的節目,如果被公眾知道他們後半程都是在聽一個機器人演講,這對電臺的信譽可沒什麼好處。」
老劉也道:「我和老大又去過一次電臺,其實那天霍哲中途不舒服,無奈之下就讓機器人代替了,但是因為怕影響不好所以臺長勒令所有人都不準洩露這件事。」
樓巖峰無語,「所以他們就集體作偽證啊?」
「什麼作偽證,也不算是,他們只是隱瞞了霍哲沒有全程錄製節目這件事,因為當天所有的工作人員都以為霍哲沒有離開過休息室,主持人在節目中途和結束時都進去找過他,有很多人還聽到休息室裡兩人的說話聲。」
蘇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是主持人和霍霍的對話聲吧?這個主持人聽起來也很有問題啊。」
「你沒看報紙啊,那個主持人現在可是醜聞纏身,嘖嘖,真是想不到,我以前還是他的忠實聽眾。聽說他還好賭欠了一屁股債呢,我想可能是和霍哲有什麼交易才會幫著掩飾的吧,」寧朔插了一句。
謝宜修將簽過字的檔案遞給蘇羽,「前段時間他忽然前往澳門豪賭,至於他的資金來源你可以查一下。其實這個不在場證明並不完美,但是卻利用了我們的思維盲區,霍哲錄製‘晚間之聲’是眾所周知的,我們在知道這間事時就已經下意識地相信了,再加上主持人的證詞就沒有深入調查。不得不說,霍哲的確很聰明也很有膽量。」確實,這樣的計劃一但出錯,他殺人的事情立刻就會暴露。
蘇羽聽得一愣,轉頭對著電腦敲起了鍵盤。
周晴也湊過來,「那韓勇案呢?咖啡店老闆娘可以證明案發時霍哲是待在包廂裡的。」
「那天是我和小馬去的咖啡店,都是我疏忽了,」樓巖峰轉了椅子看向他們,「它的地段很好,平日裡尤其是晚上顧客很多,而且老闆娘也只是沒看見霍哲離店而已,並沒有注意到他有沒有離開包間,我那次沒有查仔細,昨天和老大又去了一次,這才發現男廁所的窗戶防盜設施是壞的,防盜窗的鑰匙早就生鏽,其實一擰就開了,通過外面牆壁的水管和空調外機很容易出去,並且還不會被人發現。」
小馬搖著頭,一臉被氣到的表情,手抬起不客氣地就在他背上拍了一掌,「你小子!我就說你那天怎麼這麼快就下來了,原來是偷懶啊!」
樓巖峰尷尬地撓頭髮,小聲辯解,「那個不仔細看真的看不出來啊。」
謝宜修瞥了他們一眼,神色莫辯,「是不明顯,可是別忘了你們是警察,你們的一個小疏忽就可能導致一些重要線索的流失,從而讓兇手逍遙法外。」
小馬和樓巖峰頓時都低下頭不說話了。
這時蘇羽已經查到了「晚間之聲」主持人的資金往來情況,「老大,前段時間的確有個賬戶向他匯過鉅款。」
「原來是這樣,」王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我還有一個地方想不明白,霍哲為什麼不在7年前一起殺了他們,而是在殺了江媛之後又離開了呢?」
寧朔把霍霍放到地上又關了開關,這才開口,「從江媛的屍體上看,她喉骨上的傷模糊雜亂,我覺得霍哲可能是失手殺人。」
王超皺眉,「好像也有這個可能,不過現在霍哲都死了,我們也無從得知了。」
「是失手殺人。霍哲是個驕傲的人,他即便要報仇也會像如今這樣,將那些傷害過他的人踩在腳底下,從心理到身體,完完全全地報復,而不是在7年前,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殺人,躲躲藏藏地做個殺人犯不是他的作風。
「哪怕是現在,他也從未想過退路,從殺人計劃開始之時他就沒想過能全身而退,所以才會在最後選擇自殺。他要的從來都不只是殺了李明煒他們那麼簡單,而是昭之於眾的報復。他要將所遭遇一切原原本本地在公眾面前複製重演。
一時間,眾人都失語無言,最終還是老劉搖著頭嘆息了一句:「可惜了。」
——
到了傍晚,工作基本結束。
老劉等人提出來和謝宜修一起去醫院看潯音。
那天潯音摔下樓梯,腦部受到撞擊,後來又情緒過於激動,自那日之後已經昏迷兩天了。
潯音從一片空茫茫的夢境中醒來,眼前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明亮的白熾燈光晃得眼睛發疼。床邊圍著很多人,一張張臉上都寫滿著驚喜。
謝宜修附身,輕聲問:「潯音,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潯音茫然地看著他,只覺得這個男人清疏俊朗,好看得不像話,眉眼間甚是眼熟,她動了動嘴唇,很久沒有說話,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是……謝宜修嗎?」她疑惑地皺起眉,目光又看了眼其他人,「那你們又是誰?」
「我為什麼會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