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還要再問什麼,卻聽見了敲打玻璃的聲音。林嘉也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謝宜修,她心頭一緊,垂下頭避開了那銳利的視線。
——
謝宜修終止了審訊,又叫了其他人去會議室。
明亮的白熾燈照在每個人的臉上,眾人的臉色都很嚴肅,宋景雲一向拒絕通宵加班,早就已經回去了,倒是犯罪心理學畢業的樓巖峰這些天跟著他學習,又在謝宜修傳統刑偵的影響下進步飛快,對於案情也很有自己的看法。
在謝宜修的示意下,他第一個站起來,「我覺得林嘉不是連環案的兇手。」
在各位前輩的注視下,他明顯有點緊張,不過還是有條有理地開口:「我以孫國弘的案子為例。首先,時間不對,有人證曾在11點半前後看見林嘉去找孫國弘,而法醫給出的死亡時間是10到12點之間,那就是說她的殺人時間最多隻有半個小時。試問一個女人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殺死一個大男人呢,而且還那麼完美地抹去了一切犯罪痕跡甚至還牽扯了張堯進來,這很不合理。
「其次,她用簡訊的方式引張堯至現場,可是若她是兇手,那麼又怎麼會忘記孫國弘的手腳都已經摺斷了呢。依照嫌疑人的犯罪側寫,兇手殺人時表現得極為縝密,她不可能會犯這樣的錯誤。那麼合理的假設就是,她來到現場的時候孫國弘已經死亡,她並不清楚死者到底傷到了哪些地方。
「並且,她的口供裡只有對孫國弘和小娃的案件贅述最為清晰,其他的幾起案子都說得很模糊。既然她已經承認是連環案的兇手了,那又何必再有所隱瞞呢。而且,連環案的第一個受害者死於7年前,那個時候林嘉還不認識單君昊,哪裡來的因為婚姻不幸而性情大變?
「再者,她的殺人理由也太牽強了,就算是精神變態化的人也不會無緣無故殺人。就像宋先生說的,兇手的訴求都表現在屍體上。從這幾起案子來看,兇手的目的已經很明確了,他在複製人生,慈祥的養育者、美麗虛榮的女人、自私可怕的背叛者、看盡世態炎涼的孩子……他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世人他所經歷的一切,所以之前我們一度懷疑霍哲就是兇手,他的經歷簡直是完美驗證了宋先生的側寫,可惜他每一次都有不在場證明。而林嘉所說的殺人理由是發洩,即便單君昊是同性戀這件事逼瘋了她,也不該是那樣的殺人手法,挖心、虐待、挖眼……沒有一項符合她精神訴求。
「最後,向警局寄手指的舉動,她完全沒有必要這樣來挑釁警察,這種行為在她身上完全說不通。」
樓巖峰說完,就忐忑地看向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謝宜修身上,因為緊張,他的臉繃得緊緊的。
謝宜修衝他點點頭:「推理得不錯。」
得到肯定,樓巖峰頓時愉悅地笑開了,大家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誇獎著。樓巖峰進隊時間最短,能有這樣的進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尤其是身為師父的老劉更是覺得欣慰。
這邊大家還都在小聲地誇讚著,謝宜修突然淡淡地說了三個字,「所以呢?」
氣氛一滯,眾人齊齊望向謝宜修,「你推理得很合理,可推理是需要驗證和證據來證明,案子不是靠著推理就能破的,林嘉的確沒有殺人,可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林嘉為什麼會承認自己殺人?有人逼迫還是自願?她和兇手又是什麼關係?剛才周晴問起其他的受害者,她的反應很奇怪,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幾起案子是連環案一樣。可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是攬起了所有的罪,這個行為本身就很值得懷疑。」
樓巖峰在聽完謝宜修的話之後就愣住了,很多被忽視的東西一經提醒,立刻就清晰地浮現出來,一個名字下意識就出現在腦子裡:「單君昊!」能讓林嘉心甘情願頂罪的肯定是對她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寧願犧牲自己。
老劉沉吟著說:「如果林嘉是尾隨單君昊去的三花小區,她也許看見了整個殺人過程……」
「可是,單君昊有不在場證明啊,」王超默默地舉手,「張堯的證詞證明了單君昊在10點到12點之間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的。」
眾人面面相覷,的確,單君昊有不在場證明。
這時,謝宜修忽然開口:「從張堯帶回來的感冒藥化驗過了嗎?」
大家都是一愣,蘇羽最先反應過來,「沒有,那就是很普通的感冒藥啊。」
「等下拿到鑑定科讓他們化驗。」
「難道是……」樓巖峰大腦轉得飛快,「如果張堯的藥有問題,那單君昊的嫌疑就太大了,兇手十有八九就是他。」
「是與不是,明天把他請來警局問問就知道了。」謝宜修站起來不疾不徐地說,「好了,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就到這裡,回去休息吧。」
——
5月11日,距離連環案發生至今已經整整一週了。
一大早,謝宜修就和宋景雲來了警局,其他人也都已經在了,稍稍睡了一覺,大家的精神明顯比前兩天好得多。
小馬拿著資料匆匆進來,「老大,查到了!」
宋景雲聽了樓巖峰說了昨天的調查情況,還沒聽到結果就回過頭望著謝宜修,唇角微勾,「單君昊?原來是這樣啊……」
謝宜修接了小馬遞過來的資料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
沒多久,單君昊就被請到了警局。
他顯得並不緊張,西裝革履很有成功人士的派頭,神情一如幾天前為霍哲辯解時那樣自信又傲然。
老劉站在審訊室外,定定地看了單君昊一會兒,「如果真是他,那倒也不奇怪了。」一個能從打工仔一躍成為湖城數一數二律師的人,心智的確非常人所及,再者,做這一行的心思縝密,與司法工作密切相關,也符合犯罪側寫內容。
樓巖峰也有同感,不過還是任有疑點,「可他的殺人目的呢?」他轉頭看向宋景雲,「宋先生,單君昊自小就是孤兒,和受害人身上所表達的某些訴求並不符合,他又為什麼要這樣做?」
宋景雲看他一眼,微微皺了眉,「他明顯是在複製霍哲的人生。」至於為什麼,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單先生,知道我們為什麼請你來嗎?」謝宜修帶了小馬走進審訊室。
單君昊抬眼看了他們一眼,「是嘉嘉的事吧?不知道她犯了什麼事需要拘留?」他聲音有些冷淡,「現在的警察都是這樣隨意執法的嗎?」
小馬的臉上帶了怒意,卻被謝宜修用眼神制止,「我想單先生還不知道吧,你太太已經承認了殺人。」
單君昊的神色微不可見地變了一下,「這不可能,呵呵,連環殺人案這麼久了還沒破,你們不會是想隨便抓個人了事吧?」
謝宜修:「的確不可能,可是有誰會讓她心甘情願地頂罪?單先生,你說呢?」
沒等單君昊回答,他再次開口:「是你,能讓林嘉願意頂罪,讓張堯毫無戒心的,只有你。你引導學生去監獄訪問李明煒,然後在他們去之前故意將芒果粉灑在了張堯的身上好藉此使李明煒過敏離開監獄為你行兇提供便利,是嗎?」
單君昊:「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謝宜修不在意地笑笑,目光卻銳利清晰,「其實,孫國弘案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比起其他案子,它複雜太多了。連環殺手殺人向來簡潔明瞭,從不做無意義的事,可是孫國弘卻被人拋屍,這豈不是畫蛇添足。直到了解你和張堯的關係之後我才明白,這個案子裡牽扯了其他人。本來你去找張堯只是為了方便殺人同時又可以製造不在場證明吧?可是你沒想到被爽約後的林嘉竟然會去三花小區找你,親眼目睹你殺人,然後因為嫉妒又將張堯扯了進來,雖說給警方破案造成了困擾,卻也將你暴露了出來。」
單君昊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好笑地說:「警官,你這是在指控我殺人嗎?用你的推理?呵呵,抱歉,我是律師可不是法盲,你沒有確切的證據,這可算是誹謗。」
「你不用著急,單大律師,」謝宜修神色不變,將一疊資料甩到桌上,語氣冷冷,「案發時你就在三花小區,不過因為你經常以輔導課業或者工作為由進出小區找張堯,保安對你很熟悉,所以他並未向我們反映這個情況,直到林嘉將你暴露。於是我們又仔細複查了所有的監控,發現在這幾起案子案發時,有疑似你的人不止一次出現在附近,這未免太巧合了不是嗎?」
單君昊不滿地說著:「總有些事情那麼巧不是嗎?遠的不提,就拿昨天來說,我雖然人在三花小區,可我一直和我的學生張堯在一起,你們把張堯帶來問話,這件事應該也知道了吧。」
「其實你的不在場證明並不高明,」謝宜修又遞了一份化驗單過去,「你對張堯的感冒藥動了手腳,所以一向睡覺很輕的他那晚睡得很熟,你中途離開殺人後再返回公寓,他自然會覺得你從未離開過。當然,這些都不能成為絕對的證據,以你的專業水平想要狡辯很容易。但其實,你的致命錯誤還是在孫國弘身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單君昊垂著頭,手指微僵,腦子裡思緒快速運轉。
謝宜修盯著他,「你在思考到底哪裡留下來了破綻,明明所有的痕跡都已經抹去了,警察是不可能找到線索的,對吧?可惜啊,有時候欲蓋彌彰反而引人懷疑。」他拿出一張照片微微舉起,「我們在孫國弘身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傷痕,經過更詳細的鑑定,確認那是皮帶鞭打過的痕跡,還有一個奇怪的印記,可這些痕跡卻偏偏又被其他傷痕覆蓋,你想掩飾什麼呢?單先生,你的義大利高階手工定製皮帶上的logo很特別啊。」
單君昊泰然自若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他的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
對方引以為傲的鎮定已被打破,他的心,亂了。謝宜修顯然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過這個機會,他身體微傾直視著他,目光緊迫銳利,聲線雖然壓低但寒意滲人,「你一時大意,用了一條特殊的皮帶,你很清楚這根皮帶上的紋飾足以讓我們懷疑到你,所以你用了其他的傷痕掩蓋了logo,不過,你實在是太小看警方了,我們成功復原了這個紋飾,」他又扔了一張紙過去,上面是個很精巧的圖樣,正是從孫國弘身上覆原出來的,「這是義大利一個很古老的牌子,所有皮帶皆是由技術高超的師傅手工製作,每根皮帶上的花紋都是獨一無二的,整個湖城除了霍哲之外,就只有你用這個牌子的皮帶。我們也和總店取得了聯絡,這種花紋正是你一年前購買的那根皮帶上所有。」
單君昊:「……」
「我想你一定沒有扔掉皮帶,那麼特殊昂貴的東西扔了一但被警察找到反倒是個麻煩,所以,你還帶在身上吧?」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單君昊的腰間,「按現在的技術,不出兩個小時我們就能在上面提取到血液。單君昊,你已經逃不了了,所以還是乖乖地配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