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寓樓裡看著孫國弘的住處是近,但實際上兩地之間還隔了一條小河。潯音沿著石子路繞過好幾幢公寓樓一直往東走才看見一扇小門通往後面的三花村。
村子裡的人大多睡得早,走在鄉間小路上,偶爾才能看見幾幢房子裡透出些許燈光。
孫國弘的住處比較偏僻,走了好久才遠遠看見臨河的地方有一幢破舊小樓。
警察的警戒線還沒撤,封條卻已經被人撕了,大門半開著,有燈光從裡面傾瀉出來。
潯音輕手輕腳地又走了兩步,在門旁站定。寂靜環境裡,只能聽到裡面翻東西的聲響,還有……她緊張的心跳聲。
手機在手裡被捏得緊緊的,潯音連呼吸都放慢了,她很清楚這樣的環境下如果裡面的人真是兇手,那麼她就太危險了。可是這個連環案持續了這麼久,受害人數不斷增加,謝宜修更是忙得焦頭爛額,好幾夜都沒有好好休息了。現在她既然有發現就不能視而不見。
她一邊聽著裡面的動靜,一邊再次給謝宜修打電話。
屋子裡翻東西的聲響漸停,腳步聲陡然而起。
潯音手指一僵,臉色霎時一變,因為腳步聲是向著門口來的!她不由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在石子上發出輕響,但她並未放在心上,因為雖然周圍萬籟俱靜,但這樣細微的動靜還不足以引人注意。
然而,下一秒冷冽的喝聲卻從屋裡傳來:「誰?!」
潯音嚇了一跳,心跳驟停,提起裙襬轉身就要跑,然而一步還未邁出就見大門猛地被推開,一個人以肉眼難以看見的速度瞬間到達她面前。
心神混亂間她的手腕被用力握住,一股大力拖著她往前踉蹌了半步。手上傳來痛意,潯音輕呼了一聲,疼得眼眶都溼了。
「潯音?」熟悉的嗓音自頭頂落下。
手上壓力驟減,但她的心臟仍在狂跳,潯音茫然地抬起頭,瞳孔裡完整倒映著謝宜修的身影,他面色沉沉,眉頭緊皺,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在苗苗家看見這屋子裡有人影,我還以為是兇手……」潯音低聲解釋,還未說完就被謝宜修打斷,他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難看。
「你膽子還真大。」他涼涼地扔出一句話,垂眼看著潯音手腕上泛起的紅痕,心頭莫名惱火,他知道她聰明膽大,做起事來有時比男人還果斷,但沒想到竟然大膽到敢一個人來兇案現場。今天也虧了是他,換做別人還不直接將她扭送到警局。
「……」他臉上已經帶了明顯的怒氣,潯音愣住,看著他半晌都沒說話,記得上一次他這樣的態度還是因為她莽撞對上了顧寧,「你生氣了?」
見謝宜修不鹹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就沉默轉身往屋子裡走去,她又是愣了一下,怔怔地站在原地。
忽然,謝宜修在門口停下來抬頭望著不遠處的一幢居民樓,「你同事住在那一幢?」孫國弘的住處獨門獨戶,周邊沒什麼鄰里,可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雖說這處和那幢公寓樓之間隔了河流,看似相隔甚遠,但樓上的住戶一眼望下來就能看見這裡的情況。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是秦苗住的那一幢,「嗯。」她收回視線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神色不顯,眼神沉靜冷冽,看不出此時是什麼情緒,「苗苗昨晚11點半左右看見有個女人來找過孫國弘,穿了禮服和高跟鞋,有些古怪。」
腦子裡有些思緒快速閃過,謝宜修不禁又問了一句:「女人?」
「嗯嗯,苗苗說是相親物件。」
謝宜修皺眉不語,一聲不吭地進了屋子。潯音跟在他身後,見他帶著手套腳套應該是要勘察現場,遂站在了門口,好奇地打量起裡面來。
——
之後,兩人就這樣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地待了近半個小時,雖說氣氛安靜的奇怪,但兩人性子淺淡平日裡都習慣了,也倒不覺得尷尬。夜色愈加深了,呱叫鳥鳴聲漸漸停止,潯音揉了揉站得痠疼的小腿,謝宜修若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摘了手套腳套走出來,「走吧。」
出來屋子,外面月明星稀,夜風輕柔。
謝宜修忽然停了腳步,轉過來問她:「有空嗎?」
潯音不明所以地點頭,接著就聽見他說:「那坐一會兒吧。」
——
未拆完的村子旁有個很小的曬穀場,周圍樹木林立,最大的一棵樟樹下有塊大石頭,應該是晚間村民坐著納涼的。
潯音坐下來,抬頭望著夜空,雖然沒有繁星,但今夜的月色卻是極美。
身側傳來打火機的開合聲,淡淡的菸草味頓時彌散在空氣裡。
側過頭,就看見謝宜修隨意屈著一條腿,指尖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薄唇裡緩緩吐出菸圈,他平日裡的樣子,像是一個淡泊名利的學者,此時抽菸的姿態卻是頹然不羈,極其矛盾,但偏偏有股說不出的韻味。
這還是潯音第一次近距離看見他抽菸的樣子,覺得好奇又新鮮。
察覺到身邊停留已久的目光,謝宜修輕輕彈了下菸灰,忽然看向她。
他的轉頭毫無預兆,潯音根本來不及收回視線。
四目相對。
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也不知是尷尬還是害羞,耳邊是他嗓音輕柔地詢問:「怎麼?」
「沒什麼,」潯音低頭避開視線,暗自鎮定了一會兒,「只是覺得你並不像抽菸的人。」
謝宜修沒想到她要說的是這個,微怔了一下,慢條斯理地掐滅了菸頭,「習慣了。」
其實在首都警局的時候哪怕工作再辛苦,壓力再大他還是不抽菸的,他不會允許這種類似於慢性毒品的東西來麻痺自己的神經,只是空難發生之後,日夜糾纏的噩夢、久治不愈的頭痛讓他慢慢養成了煙癮,他每每在夢中驚醒後總是一包接著一包地兇狠地抽著。
「哦。」潯音默了半刻,從口袋裡摸了一顆糖出來,「喏,給你。」
「……」謝宜修看著手心裡的棒棒糖,破天荒地出現了迷茫的表情,「幹嘛?」
「減壓方式不只抽菸,」她笑笑,又摸出一顆來,拆了包裝紙放進嘴裡,「運動、吃東西、看書都可以啊。」她知道刑警工作性質特殊,他們的肩負著人命和法律,壓力自然不小,也能理解刑警們一個個都是老煙槍。
「你很喜歡吃糖?」他知道潯音誤會了,但也不解釋,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她平日裡容貌嬌美又一向沉穩嫻靜,現在咬著棒棒糖,臉頰微微鼓起的樣子,倒是難得的露出一絲孩子氣。
手指捏著紙棒轉了兩圈,他的眉目間已經稍稍帶了笑意,整張臉都生動起來,只聽他淡淡地提醒:「小心蛀牙。」
「……」
潯音沉默著,暗自後悔把秦苗上班時塞給她的糖拿出來了。
——
天色很暗,已經是夜裡10點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潯音忽然打了個哈欠,謝宜修拍了拍褲子站起來,「不早了,送你回去吧,我還要回警局。」
潯音跟在他身後,很快就到了秦苗住的公寓樓。
說了聲晚安,她轉身上樓,之後站在陽臺上目送謝宜修離開。
——
風灌進半開的車窗,有很多零碎的線索在謝宜修的腦子裡雜亂徘徊。他太陽穴隱隱抽痛,隨後摸出香菸,找打火機的時候卻看見副駕駛座上那根小小的棒棒糖。
他看了一會兒,默默地把香菸又塞回了盒子裡。
夜晚的道路安靜空曠,不遠處的三花小區裡林立的公寓樓已一片漆黑,只有昏昏暗暗的路燈還亮著。
他想起潯音說的那個曾在案發時間來找孫國弘的女人,究竟是誰會穿著華麗的去孫國弘家呢?隨即低頭拿過手機,亮起的螢幕上有著兩個未接電話,是潯音的。
謝宜修這才想起自己的手機靜音了,看時間這兩個電話應該是潯音去孫國弘住處時打的。
還不算太笨啊,他想,就是太膽大包天了點,一點都不知道危險。
「蘇羽,」他撥了一個號碼,「馬上查一下‘蝴蝶酒吧’那張會員卡的辦卡人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