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西發現建築工地位於離主幹道有些距離的小巷盡頭,一大塊被攪翻起來的土堆立在那兒,看起來就像是這片風景中的一道傷口。中間的建築物被一大片混凝土包圍著,就像是一片沼澤中的一葉孤舟,右側的柏油路上釘著直行標誌,像是隨風搖擺的破爛綵帶,遠處的控制塔大概有一百英尺高,周圍是一些腳手架,就像是某些中世紀城堡的建築框架一般。
她慢慢轉動方向盤,經過禁止進入的告示牌,在輪胎碾碎石的嘎吱聲中,開進了停車場。她本以為星期五的下午這個地方應該都是建築工人,但是現在此處一片荒涼。
她下了車,觀察整棟大樓。風在腳手架周圍呼嘯著,撕扯著還未完工的牆面上的紙。塵土飛揚,食物包裝袋和塑膠瓶在地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生命的跡象也沒有,只有一片廢土。
克利夫蘭,一座東山再起的城市,她想。只是一部分恢復了生機而已。
大腿的抽痛讓她感到一陣灼熱,膝蓋腫脹而僵硬,她咬著牙向前門走去。入口處不是一扇門,而是搭著重重的塑膠窗紗,裡面的地面是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面有石膏板灰和鞋印,空空的板條箱和金屬工具箱都堆放在工作臺上,頭頂上,電線在開梁天花板上蜿蜒盤曲,沿著牆上落到地上打了結。
凱爾西一瘸一拐地穿過主樓巨大的開放區,環顧四周。她只能聽到角落裡呼嘯的風聲以及樓內空蕩蕩的迴響,她發現自己還是來錯了地方。
「媽的!」她邊說,邊轉著身子,看著整個地方。「媽的,媽的,媽的。」既為她自己的錯誤判斷而生氣,也對馬特製造所有的麻煩而感到憤怒,並且還對萊昂內爾的所作所為感到厭惡,於是她不得不走回自己的車子,想知道到底該怎麼辦,下一步該去哪裡。正在這時,一陣大風將遠處大樓盡頭門口的塑膠窗紗吹起,凱爾西無意間看到了一輛車,停了一小會兒,她一瘸一拐地向那個方向走去。她的後背緊貼著牆走到門旁,然後略側身向大樓外探出頭。一輛綠色的豐田蘭德酷路澤停在控制塔底的停車區。
她等了一下,接著又側身向外,這次是向那個塔窺去。塔是混凝土製成的,周圍是鋼筋和木板搭建而成的腳手架,最上面是觀景臺,凱爾西只能從這裡看到觀景臺的底部,如果他們在這兒的話,那麼藏身的地方只有一個。她轉過頭向連線著主樓和控制塔的走廊看去,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接下來是說話聲。
「他媽的接電話,混蛋。」那個人喊叫道。「我的天吶。」是萊昂內爾那個惡棍。她走到室外,他正將手機放在口袋,抬眼看了一下。「噢,怎麼又是你?」
「對,又是我。」當他從牛仔褲後面拿出手槍對準她時,她開口道:「發生什麼事了,萊昂內爾?你們沒拿到錢嗎?」
「去你媽的,我們拿到錢了。」
凱爾西輕蔑地一哼。「如果你們拿到了錢,現在早就遠走高飛了,你還在這兒跟聯絡人打電話,是因為馬特並不知道你的那些毒品交易和其他破事兒,我說的對嗎?」
他也哼了一聲。「你這個臭婊子還是這麼自作聰明,我們本該趁機除掉你。」
「也許你們確實應該這樣做,但這並不會有什麼影響。從現在開始,事情不會如你所願了。」她緩緩地向他走去,萊昂內爾抬起了他的手槍,瞄準,手指扣上了扳機。凱爾西見狀停了下來。「萊昂內爾,別用這種方式來結束這件事兒,把霍利交給我,我會給你一大筆錢幫你逃走。」
「太遲了,十分鐘,就十分鐘!」他誇張地聳著肩咧嘴笑道。「真可惜。」
她想打他,勒死他,揍他一頓,但她還想讓霍利回來。於是凱爾西又靠近了些,說道:「不要擋我的路。」
他繼續笑著說。「我已經告訴你了,她已經死了,是我開槍打死的。」
「放屁。」
萊昂內爾將手伸進外套中,將一捆皺巴巴的布拿出來扔到地上,凱爾西彎腰撿了起來。這是凱爾西在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之前給霍利穿的藍色毛衣,她抖了抖,中間發黑的血跡沿著撕裂的方向散射開來,她的心臟驟停。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你怎麼能傷害一個小女孩……」
萊昂內爾冷笑著,向四周看著就好像在對著觀眾進行演講。「你也不看看時間?所有人都覺得她的父母更在乎的是她,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說了截止時間是三點,說得不能再清楚了,媽的,就連你也知道最後的期限是到下午三點,現在,你看看時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已經過了七分鐘,所以這是我們的錯嗎?不,是你們的錯。」
淚水刺痛了她的雙眼,眼淚奪眶而出從臉頰上流下,她將小小的毛衣攥到自己的胸前,想著自己最恨的是誰——萊昂內爾還是她自己。她曾經對霍利許下承諾,但是卻沒有遵守。噢,當然了,她能打架,能卸掉一輛汽車,比她所認識的任何人開車技術都要好,但是當有人將希望寄託在她身上,她所做的一切卻都辜負了別人的期望,或者毀滅了所有和她相關的人時,這些事情又有什麼意義呢?看看那個保姆,看看瑪利亞和她母親。
還有她自己的母親,天吶,所有的一切都因為自己而逝去了。維克是對的,她一點用都沒有,像錘子一樣呆板,對任何人都沒有用處。
「我恨你。」她低聲說道,絕望湧上心頭吞沒了她所有的情緒。當她抬眼向上看時,萊昂內爾正看著她,笑嘻嘻地享受著這一時刻。他抬起手槍瞄準目標,但是外面一輛汽車駛入停車場的聲音讓他猶豫了。他退了幾步,透過窗看向那塊空地,臉上的表情略微地變了變,當他重新鎮定下來時,竟少了幾分自信。
凱爾西好奇地走到窗前,朝外面的空地看去。一輛紅色的道奇酷博停在雪佛蘭科邁羅的旁邊。車門打了開來,三個強壯的黑人穿著長皮外套和牛仔褲走了出來。他們停下來觀察著這片區域,接著走到科邁羅的旁邊。其中個頭最高的那個開啟了司機門,彎腰摸著座椅。他檢查著然後說了些什麼,凱爾西知道這個人手上肯定都沾著自己受傷的血。三個人的注意力立即集中到主樓這裡,並且每個人都掏出了槍。
「我他媽希望他們殺了你。」凱爾西對他說道,這便是她現在的感受,即使這對他來說沒有絲毫作用,但是說了出來,凱爾西感覺好多了。
萊昂內爾歪著頭,眼神輕蔑,再次將槍舉起。「不會的,不會有人來找你,你會跟那個孩子一起被丟進水泥罐,而我和馬特將揣著一千萬美元,奔向藍天碧海,誰又會想到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