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上午11:07——凱爾西

傑西·米蘭經營的地下拆車廠在七年間狠狠賺了一筆,幸好如此,因為他四十二歲生日當天破產了,整個銷售鏈轟然倒塌,而他幾乎把所有的錢用來出高價僱律師幫他脫罪。後來傑西和律師兩個人就成了人們口中的笑料,很難說他們倆人中誰的罪更大。大多數人都認為是律師,不過直到最後,傑西仍然是自由身,這對他來說已經很好了,儘管被搞垮了,但是從未聽他抱怨過什麼。

他花了大筆錢解決法律上的麻煩後又建了一家修車店,這家店與位於老唐人街的亞洲市場僅隔了三棟房子,那裡租金便宜,生意穩定。凱爾西放慢車速,透過捲起的車庫門能看到裡面的托架服務區和車間。她又把車開回去,停在街對面,這時正好看到了他。他穿著平時的藍色工作服,正圍著一輛被吊起的白色本田思域走動,手裡轉著什麼——也許是交流發電機。凱爾西看了眼後視鏡又觀察了一下整條街道,她估計至少能和他說上十分鐘的話,於是她將車開到車間前院,關掉了引擎。

傑西立刻抬起頭,把金絲框眼鏡推到額頭上,想看看是哪個混蛋把車正好停在了「禁止停車」的牌子前。他伸手摘了眼鏡,大步向前,摩拳擦掌地想給這個不懂規矩的混蛋一點兒教訓。可當凱爾西從車上下來,他那「你他媽可惹到我了」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歪嘴一笑,「凱西,」他說,點頭示意,「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凱爾西沒有走上前,只是站在那兒,車門開著,她腳踩著門框,這樣便於留意身後的街道。她將臉上有瘀青的一側避開傑西的視線,因為她很清楚如果傑西看到了會說些什麼,她歪著頭這樣看起來就好像街上有什麼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接著關上車門,走進車間,依然把有瘀青的那一邊臉避開傑西的視線。

這一切就感覺像昨天剛剛發生。那些工具啊、零件還有舊輪胎和一堆破爛,所有的一切都散發出混合了汙油、汗水和劣質咖啡的熟悉氣味,他甚至把沾滿油汙的照片都鑲在四四方方的黑色相框裡,掛了一牆,每一張都是傑西和一系列古董車的合影。這些車都被他精心修理過,然後律師拿它們換了成堆的現金。凱爾西邊笑邊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她仔細看著每一張照片,直到看到一張她和傑西還有馬特的合影,照片裡大家擠在一起對著鏡頭開懷大笑。她移開視線,繼續看剩下的照片。現在這家店看起來比之前的要小,不過還是有家的感覺。「嘿,這裡不錯啊。」她說,環顧四周點頭稱讚。凱爾西轉過身面對著傑西,他盯住她那隻腫脹的眼睛,然後又看著她受傷的鼻子還有沾著血漬的衣服,他的臉色變了。凱爾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襯衫和褲子上已經半乾的血跡,她想:i又來了,同樣的情景,只是地方不一樣/i。

「說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傑西問道,語氣聽起來有點冷漠。

「我需要你幫忙。」凱爾西滿懷希望地說,然後舉起手讓傑西看手腕上的手銬,就好像傑西一直沒注意到一樣。

「我看到了。」他說著又將眼鏡架回到頭頂,目光轉移到凱爾西開來的那輛車上。「你現在就開這種車?看來得好好檢查一下了。」

她回頭看了眼那輛金牛座,可真是一堆垃圾。「是啊,我跟瑪利亞·彭特斯換的。」

「換的?那她現在開什麼車?」

「一輛67年的雪佛蘭羚羊,後視鏡還是從聖克里斯托弗買的。」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她知道那是誰的車嗎?」

「她早晚會知道的。」凱爾西笑著說。

「她配得上嗎?」

現在她感覺可不太好。「可能不。」她不得不承認,並且十分希望此時自己在別處,就好像她真有其他地方可去一樣。

傑西將注意力轉回到手裡的發電機,擺弄了一會兒,然後把發電機放在臺面上,屁股靠在凳子的一角,雙臂抱在胸前,注視著凱爾西,很顯然他做了什麼決定。

「嗯,好吧。」她有些不自然的轉移話題。「我,呃……我不能在這兒待太久,你也明白,我得躲著點。」她說著舉起手銬,就好像她發現自己處於某種搞笑的場景,而且傑西一定會知道她有麻煩,但是他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在那兒打量著凱爾西。她開口道,「再說,我……我得完成一些事情,你懂的。」她點點頭,咬了下嘴唇,換了個站姿。

傑西沒有回答,而是走到對面按了辦公室門口的按鈕,然後凱爾西身後的車庫門就嘩啦啦地降下來,陰影略過整個車間,猶如隨著時間推移太陽快速下落一般。等車庫門完全放下了後,他們就被籠罩在陰影裡。現在唯一的光源是左側被砸壞的窗戶和廳中的吊燈。「所以……你能幫我嗎?」她小心翼翼地問。「你知道,我正想著是不是可以用螺栓鉗,或者其他類似的東西來剪斷手銬。」

傑西又盯著凱爾西好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長凳。「我有比螺栓鉗更好的方法。」他說著,慢悠悠地走到後面的櫃子,裡面堆滿了各種工具和螺絲釘。他站起來手搭在臀部上,皺著眉不斷在架子上翻找。「我記得就放在這兒了。」

她又轉過來,想想傑西的態度還有手上的手銬,感覺有點崩潰,更別提她還把那輛好車給了瑪利亞,即使那是她應得的。她偷偷地朝身後的門看了一眼,想著得以防萬一,怎麼樣才能快速回到車上,就在這時傑西胳膊夾著一套工作服拿著一串鑰匙回來了。「找找吧。」他說著,拿出一串大概有五十把鑰匙的鑰匙環。

「這是什麼?」

「這個,」他說著把工作服遞給她,「我只有這件衣服能讓你換了,可能有點油汙,但是也比你現在穿的那件要乾淨,還有這些,」他邊說邊舉起那串鑰匙,「這裡應該有你要找的,我把一輛62年的凱迪拉克賣給一個傢伙,他給了我這串鑰匙,還說總有一天我會用到它們,」他說著把眼鏡摘下來,看了一眼鑰匙,「我當時還覺得他在胡扯。」

「然後恰好我就來了,是嗎?」她笑著說。

他眯著眼看手裡的鑰匙,拿了一把試著開啟手銬,但沒成功,於是他接著試了一把又一把,凱爾西想沒準還是螺栓鉗能快點。「所以我猜他沒告訴你哪個是哪個吧?」

「耐心點兒,凱西,想要自由也得付出點代價。」他說著又試了另一把鑰匙。在他不斷嘗試的過程中安靜得有些尷尬,終於他抬起頭說,「你眼睛感覺怎麼樣?」他看上去漫不經心,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這回她抬頭的時候,跟傑西的眼神相遇了。「沒事。」

「可我看應該挺疼的。」他又試了一把鑰匙。

「就是……你知道……」

「是,我知道,我猜又是那一套,還是那樣,什麼時候你能下決心結束這一切,啊?」

「我沒事,已經結束了。」

這回傑西從眼鏡的上方看著凱爾西,表情柔和下來。「那可太好了,你終於不跟著那幫傢伙混了,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凱西。天知道你生活得多苦,你媽媽應該已經告訴你—」

「別提她,」她厲聲說,「她已經不在了,我感到很欣慰。」

他一直盯著凱爾西,直到她避開他的視線,傑西才轉而注意她手上的手銬。「難以置信,」他輕輕地說,「她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她一定告訴過你他對你不會有任何好處。」

「恩,好吧。」

「我現在在這兒過得挺好,我還想再跟你說些別的。」他說著又拿了一把鑰匙。

凱爾西深呼吸了一下,想著:i又來了/i。

「你比馬特聰明多了,所以他從來、也永遠不會為此放過你,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我不知道他偷用了多少次別人的信用卡,不過一旦事情敗露,你就是那個背黑鍋的。」他接著說,「這就是我想說的,」然後又擺弄起鑰匙。「她也知道這些事。」他輕聲說。

她咬著嘴搖了搖頭。他能知道什麼?這些話她都聽了多少回了?天吶,就像老式的復讀機一樣。「不是這樣的,你不知道他有多聰明,任何人都比不上,而且你也不知道他都經歷了些什麼,他小時候過得很苦。」

「哼。」

「是的,真的是這樣。」

他一定是看到了凱爾西的表情,因為他聳聳肩,又試了一把鑰匙,說「你認為他是了不起先生,那你就繼續吧,我也不想跟你爭論,但是你想想,多少次你醒來後發現自己就像和泰森打了三回合一樣,嗯?」

「我剛跟你說——」

「但是你從來不聽,你就是一條路走到黑,然後一次又一次栽跟頭,」他繼續說著就像她沒有反駁過一樣。「他把你從原來的圈子拉出來,讓你失去了所有的朋友,讓你喪失了信心。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是……」他停頓了一下,沮喪地搖搖頭,剛剛不是說了不會再重複這一切了嗎?結果現在又來了。「不管怎樣,我很高興你擺脫他了,你母親也會很高興的。」接著他又插進一把鑰匙然後轉動,還是不行,於是又拿起另一把。「或許你現在可以抽身,然後重新開始。天吶,凱西,你可以去幹你想幹的事兒—i隨便/i什麼……」

「還有多少把鑰匙沒試?」她問。

他停頓了一下。「可能還有一千把,」他邊說邊試著手中的鑰匙,然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他繼續不斷地嘗試,而凱爾西裝作兩人之間隔著一堵牆,然後傑西說,「警察在你之前來過。」

她猛地抬頭,驚訝地張著嘴。

他看到凱爾西臉上驚訝的表情。「難道你以為他們會那麼笨不來找我嗎?」他轉過頭眯著眼看著她。「他們說你在洛雷恩殺了兩個人。」

「不是我,」她說,「是萊昂內爾,他殺了德爾瑪i和/i他的妻子,上帝啊。」她說道。是啊,上帝啊,這太可怕了,僅僅是想想那個可憐女人,她就隱隱覺得胃疼。

「好吧,警察可不是這麼說的。」

「是啊,他們搞錯了,不是我乾的。」

他手拿著鑰匙停了一下說,「警察說你還殺了一個女孩,就是理查德·麥克萊恩家的保姆。」

她氣壞了,翻了下眼睛。「她i也/i不是我殺的,她顯然認識萊昂內爾,而萊昂內爾答應要給她錢,他本來要給她一萬塊讓她在綁架孩子的時候消失。」

「你有證據嗎?」

「很顯然,她死了萊昂內爾也不用給她錢了,這能是巧合嗎?我可不覺得。」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而且我沒殺她。」

傑西聳聳肩。「我是告訴你警察都說了些什麼,他們說也採到了指紋還有纖維,所有的一切,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你是兇手。」

「哦,好吧,不管了,他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i反正/i我不是兇手。」

「這個孩子到底有什麼問題?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跟著馬特捲進這一檔子破事兒,你就不能離這些遠點兒嗎?能不摻和就別摻和。」

「天啊,為什麼就沒有人懂呢?」她一下子把鑰匙從傑西手裡奪來,一把接一把地試,然後沮喪地放棄了,又把它們還給他。「沒有人能明白。」傑西抬頭看著她,她說,「我要把孩子送回家,她還那麼小,她特別害怕,她需要媽媽。」

傑西晃了晃鑰匙,試圖區分還沒試的那些,然後扶了扶眼鏡,好像是因為眼鏡的問題。最後,他直接從中間選了一把。「好吧,我聽說她媽媽是個酒鬼。」

「所以呢?或許她不在乎,也許不管怎樣,她都愛著她媽媽,而且她也是她媽媽的全部。」就在這時,鑰匙轉動發出了清脆的響聲,然後手銬就開了。「夥計,我得給自己弄一套這玩意兒了,」她說著,看著他把鑰匙插入另一邊,同樣輕鬆地開啟了,凱爾西揉了揉手腕。

「我真希望你再也用不著這些鑰匙了。」傑西把鑰匙放回抽屜裡,然後面對她,雙臂環抱坐在長凳的一角。「我的老天啊,我真的很擔心你,凱爾西。」

她衝他不自然地笑笑。「你不用擔心,我沒事。那我現在去換衣服了?」

「你問問工作服有沒有意見。」

她躲進辦公室關上門。桌子上堆滿了發票、筆和各種辦公用品,杯子上貼著粘有油汙的便利貼寫著「親吻老闆」,螺旋夾鉗旁的手寫紙條上粘了一串發票,都延伸到地上了。

角落裡,桌子上方的牆上掛著一面髒兮兮的方形鏡子,上面還有裂縫。凱爾西走過去,在鏡子裡看自己受傷的臉。鼻樑腫起來了,從眉毛到臉頰一片都腫著。她試著用手摸了摸,疼得哆嗦了一下,腫起來的地方都變成黑紫色。

她脫掉了牛仔褲和t恤,然後穿上藍色的工作服,發現膝蓋上面有一塊油汙,褲兜裡還有一塊抹布,這些不禁讓她想知道這工作服是誰穿過的。凱爾西把窄窄的肩帶搭在肩膀上,卻發現這樣穿似乎有些暴露,於是她又把肩帶放下來,穿好t恤,前襟正好能把血跡擋住,這樣看起來真是再好不過了。她拿起牛仔褲掏出手機和前一晚剩的四美金零錢,發現兜裡還有東西,竟然是霍利獅子莉莉的按鈕眼睛。她握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然後跟手機一起放進工作服的兜裡,還有車鑰匙和硬幣,然後整理一下頭髮,又檢查了一下臉上的傷,這時她注意到桌子上有傑西汽車店刺繡的帽子,她戴上了。

「你還好嗎?」傑西在門外問道。

「是的。」凱爾西開啟門走出來,聳聳肩調整一下工作服的肩帶,正了正帽子。

「合適嗎?」傑西問。

「有點大,不過沒關係,謝謝。」

她邊走邊把帽子摘了,但是傑西說,「戴著吧,正好給我做做廣告。」他咧嘴一笑,也許想到了讓一個通緝犯給他的汽車修理店做廣告是多麼諷刺的事情。「現在打算去哪兒?」他問。

「不知道,」她注視著他的眼睛說道。「我要找到她,傑西。我說不清楚為什麼,但是我心裡……」她脫下帽子,然後用手捋了捋頭髮。傑西歪著頭等著她說下去,而凱爾西面對她這種稀裡糊塗的處境搖了搖頭,擺弄手裡的帽子。「就像是,一個人總要做一些正確的事情,是吧?」

「但是為此你犯了很多錯,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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