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萊尼開著車,伊麗莎白坐在後座盯著窗外,這場景就像一個暴躁的少年被父母從派對上拽回了家。她的前面坐著華萊士警官,正聽著難以分辨的無線電呼叫回應著,做出指示報告方位。怎麼不開她的車去記者招待會呢?她的車是一輛普通實用的福特fusion混合動力車——一點兒也不奢華,根本不會激怒理查德那些愛挑刺兒的選民。如果能開她自己的車,記者招待會一結束她就可以立刻回家,不用忍受周圍那些同情的目光。他們前呼後擁卻虛情假意,只是想得到些可以見報的資訊,或者想找點兒話題可以同他們的朋友酒後閒聊而已。一想到這兒,她的內心就十分反感。那些人笨到不會把那些愚蠢的問題藏在心裡,一定要堅持對他們原本沒有資格評論的事情發表自己的意見,並且希望她也能夠欣然接受。
如果霍利生來便是一個普通又健康的孩子,是否自己的感覺會有所不同呢?想要不顧一切找到孩子的願望會更強烈嗎?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從霍利降臨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開始就沒有快樂,沒有初為人母的興奮,也沒有對生命誕生的驚歎,取而代之的是絕望。即使是母親去世的時候,她雖然也悲痛欲絕,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傷口也漸漸痊癒了。時間可以療傷,可以將那些讓她傷心的事情通通淹沒。
但是這種痛苦有所不同,這些傷口永遠不會癒合,它們一直跟隨著她,綁在她背上壓著她。每天早上醒來時,這些痛苦和傷心就已經在候著她了,這些情緒拖拽著她,壓彎了她的腰,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一倍。
現在,這些枷鎖都被打破了——但是心裡的痛苦還未曾湮滅,像是一根無形的線,一種無法破壞的紐帶穿過時間和空間,將她和孩子連線在一起。伊麗莎白再一次不計後果地思索著該如何獨自面對這些事情。
德萊尼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苦惱,從後視鏡裡看著她。「您還好嗎,麥克萊恩太太?」
她的呼吸有些紊亂,雙手抱在胸前。「嗯,我沒事兒。您能告訴我調查有什麼新發現嗎?」
「我們對綁匪那天開的車釋出了全境通告。」他告訴她。「目擊證人沒有看到車牌號,但是她認出那是一輛藍色的福特探險者,可能是一輛舊款車。」
「然後呢?再沒新的訊息了?沒人見到過那輛車嗎?我可不信。」
他投射在後視鏡中銳利的目光似乎告訴她,她越界了。「這些都要花時間調查的,麥克萊恩太太。」他回答說。
伊麗莎白咬著嘴唇。「很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相信你們會竭盡全力的。」她有點不自在,朝窗外看去,窗外的景色飛馳而過。每次只要一想到艾麗絲為她安排的採訪,她的胃就開始抽痛。首先是去醫院然後是學校,她要同杜普萊西一起去這兩個地方。為什麼非要她和一個記者一起呢,她想不通。一切都打著艾麗絲·克萊斯利競選活動的旗號。一想到這裡她就心生怨恨,那個女人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女兒身處何地,被誰綁架,如果無法滿足那些綁匪的要求,她會不會受到傷害。如果理查德忽然消失,她可能都不會發現。她會不顧一切地繼續她的競選,像一隻蜘蛛一樣,織著已經破損得無法修補的網——吐著毫無用武之地的絲。
i我上次抱著她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i伊麗莎白想著。這個想法突如其來,讓她倒抽一口氣,她抬頭看到德萊尼一臉疑惑地又在盯著她看。
「您真的還好嗎,麥克萊恩太太?」
她的手指用力地捏住膝蓋,直到感到疼痛。「我很好,您知道綁架我女兒的都是些什麼人嗎?他們會……他們會傷害她嗎?」
德萊尼拐進美景大街,而華萊士看著後面的車子閃燈右拐進大街然後消失在盡頭。德萊尼車速放緩,低著頭躲閃,直到車子在他們倆的視野裡消失。華萊士拿起對講機呼叫,這時德萊尼緩緩地加速,將車子開進車道停了下來。他拔下車鑰匙,轉身將胳膊撐在座椅上,對伊麗莎白說:「我們知道帶走霍利的那個人叫凱爾西·特拉索娜。她母親再婚後,她就改名為凱爾西·曼尼,儘管事實上沒有任何記錄顯示她被領養過。」他邊說邊撣著t恤前的灰塵。「華萊士警官已經查了她與馬修·祖布里茨基的聯絡還有其兄弟萊昂內爾。萊昂內爾最近剛從牢裡出來。」他抬起一隻肩膀,「我們原以為他們可能參與其中,但是有三個人主動聲稱,綁架發生的時候他們都在一起。馬修·祖布里茨基有前科,但是過去一年中沒有犯案。我想特拉索娜也是如此。她人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因為觸犯法律而麻煩不斷,我們覺得她有可能和什麼人暗中合夥,或者單獨作案。」
「有沒有這種可能,她帶走霍利只是因為想要一個孩子?可能她只是愛護關心她……」她還沒說完,德萊尼就搖了搖頭。
「不可能,贖金足以說明金錢才是她的目的。」
心裡的失望使她的胃也隱隱作痛。如果有人是因為想要照顧霍利,所以才不顧一切奪走她呢。這種想法讓她燃起一絲希望——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儘管這可能有些不切實際,但是那個孩子也有可能得到她應得的愛,而這份愛伊麗莎白從未能夠給予。現在,當她發現周圍人只把她當成餐券時,她心裡突然湧入了一股悲傷和悔意。
「你們沒有i一點兒/i關於他們藏身之處的線索嗎?」她剛說出口便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是多愚蠢,如果他知道她的女兒在哪兒,還會坐在這裡和自己說話嗎?
「我們還在努力,麥克萊恩女士,但是請放心,我們會找到他們的。」
她聳了聳肩,抱緊了自己。為了找到她的孩子,她的虛張聲勢,她的絕望,這些似曾相識的無力感又回來了。「她的處境是不是很危險,德萊尼先生?這個女孩會傷害我的孩子嗎?」伊麗莎白注意到了他的猶豫,又說道,「你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需要知道最壞的結果,我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會盡力去找,保持樂觀。霍利有可能是安全的,她會很快回家的。」
伊麗莎白盯著他,幾乎不敢呼吸。「但是如果我們找不到她呢?如果……」害怕失去女兒的感覺又勢不可擋地向她襲來,讓她無法言語。
「很晚了,麥克萊恩太太,這一天你已經過得很糟糕了。明天一定也好不到哪兒去,所以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
她從錢包裡拿出鑰匙,說:「謝謝。」
「我看著你安全進屋再走。」
到了門口,伊麗莎白摁了一下警報器的遙控,然後抬起頭。
德萊尼注意到她驚訝的表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出了什麼事嗎?」
「警報器沒有開。」
「也許你忘了啟動。」
「也許吧。」
走進房間,伊麗莎白開啟燈,將鑰匙放在水飾前的玻璃碗裡。「謝謝你。」她對著德萊尼說,她迫不及待地想讓他趕緊離開,她只想喝一杯,伏特加的強烈刺激會讓她感覺好點兒。也許她還能把酒瓶帶到床上,反正她自己在家,也沒有人會反對她。
「我想借用一下衛生間,可以嗎?」他面色尷尬地問道,顯得有些侷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