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娜

我還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把這個故事講出來。我的妻子讓我不要講;她說,沒有人會相信你,講出來也只能讓你自己難堪。當然,她的意思是,我會讓她難堪。「拉爾夫和特露迪呢?」我問她,「他們當時也在,也看到了。」

「特露迪會讓他閉嘴的,」露絲說,「而且,說服你哥哥並不困難。」

這話倒是很有道理。拉爾夫當時還是新罕布什爾四十三號學區的主管,而一個小州的教育部門官員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自己出現在有線電視新聞的最後時段,那段時間通常都是留給飛過鳳凰城的不明飛行物和能數到十的山狗的。何況,沒有了製造奇蹟的人,孤零零一個關於奇蹟的故事並沒什麼吸引人的,而阿雅娜已經不在了。

可如今,我的妻子已經去世了,在飛往科羅拉多照顧我們第一個孫子的路上,她突發心臟病,幾乎是立刻就不行了。(這也是航空公司的人說的,但這年頭連行李都不敢放心地託付他們,誰知道他們的話有多可信呢。)我哥哥拉爾夫也不在了——他在一次老年高爾夫比賽中中風——特露迪則得了老年痴呆。我的父親去世多年;要是他還活著,就是個百歲老人了。我是家裡唯一還活著且神志清醒的,所以我要把這個故事講出來。露絲說得對,這個故事難以讓人相信,而且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奇蹟總是這樣,除非對於那些隨處都能碰到奇蹟的幸運兒們來說——但它很有趣。而且,它是真實的。我們大家都看到了。

父親得的是胰臟癌,已經到了晚期。我認為,通過傾聽人們對那種情況的描述,能更好地瞭解一個人。(你看,我把癌症描述為「那種情況」很可能就能透露我這個敘述者的某些資訊,比如我一輩子都在教孩子們英文,而他們碰到的最嚴重的健康問題不過是粉刺和運動受傷。)

拉爾夫說:「他快要走完他的旅程了。」

我的弟妹特露迪說:「他糟透了」。乍一聽,我還以為她說的是「他熟透了。」我知道她說不出那麼有詩意的話,但希望自己聽到的是對的。

露絲說:「他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了。」

我沒有說出口的話是:「願他得到安息,」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因為他在受罪。那是二十五年前——一九八二年——痛苦仍然是癌症晚期可接受的狀態。我還記得十年還是十二年之後讀到一篇文章,裡面說,大多數癌症患者安靜地死去,只是因為他們太虛弱,叫不出來。那篇文章又讓我回想起父親的病榻,回憶如此強烈,以至於我衝進廁所,跪在馬桶前,滿心以為會吐出來。

但我的父親其實是四年後,也就是一九八六年才去世的。他當時請了晚年看護,而且並非死於胰臟癌。他是被一塊牛排卡住而窒息的。

唐·「醫生」·金特里和他的妻子,貝爾納黛特——我的父母——退休後住在福特城郊區的家裡,離匹茲堡不遠。母親去世後,父親考慮過移居佛羅里達,發現自己財力無法承擔後,就安心待在賓夕法尼亞了。確診患了癌症後,他在醫院住了一小段時間。住院期間,他反覆向人解釋他的外號來自多年的獸醫工作,當所有聽得進他說話的人都知道了之後,他們便把他送回家等死,他的家人——拉爾夫,特露迪,露絲和我——來到福特城陪他最後一段時間。

我還清楚地記得他的臥室。牆上是一幅群童圍繞耶穌的畫,地板上鋪著母親親手做的百衲布墊:令人作嘔的綠色布塊,算不上母親的得意之作;床邊放著吊針架,上面貼著匹茲堡海盜隊的貼畫。每一天靠近那間屋子,我都越來越害怕,在裡面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記得,小時候住在康涅狄格的德比,「醫生」老爸坐在門廊的長椅上,一手拿著牛肉罐頭,一手拿著香菸,白得耀眼的t恤向上捲了兩卷,露出平滑的二頭肌和左胳膊肘上方的玫瑰文身。他屬於身穿不褪色的深藍牛仔而不感覺奇怪的一代人——他們把牛仔服稱為工作裝。他把頭梳得像貓王,帶著點危險的氣質,像是個到岸上喝醉酒闖禍的水手。我還記得德比街頭的夏日狂歡,他和媽媽一起伴著艾克·特納和旋律之王的《火箭88號》跳吉特巴舞。拉爾夫那年十六歲,我想,我十一歲。我們倆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父母,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們晚上也會做愛,會赤身相對,眼中只有彼此,把我們拋在腦後。

八十歲時,他衰弱地從醫院回家,曾經有些危險的、氣派的父親變成了睡衣裡的一副骨架。(他的睡衣上也有海盜隊的隊徽。)他的雙眼隱藏在亂糟糟的眉毛下。儘管開著兩臺風扇,他還是不停地出汗,潮溼的皮膚上散發出的氣味讓我想起了一棟廢棄房屋裡古老的牆紙;他的口腔中散發著消化的味道。

拉爾夫和我遠稱不上富裕,但我們湊了一點錢,和「醫生」老爸的積蓄放在一起,為他請了一位兼職的私人護士和一位每週工作五天的管家。他們很盡責,及時為父親換洗,保持他的清潔,但我嫂子說父親「熟透了」——我還是寧肯她說的是這個——的那天,氣味戰爭已經快結束了。乾結的糞便已經領先了強生爽身粉好幾輪;很快,我想,裁判就要喊停了。「醫生」再也無法去廁所——他總是把馬桶叫做「罐子」——所以他穿尿不溼和方便褲。尚且清醒的意識讓他為此很不好意思。有時,淚水會從他的眼角流下來,曾經對著世界說出「嗨,美人」的喉嚨裡此時發出不成調的哭聲,聽上去絕望而滑稽。

疼痛開始蔓延。剛開始是在腰腹部,慢慢向上擴散,他甚至抱怨連眼皮和指尖都疼,止疼藥也沒用了。護士本可以給他更大劑量的止疼藥,但擔心會使他送命而不肯那樣做。我卻想無論如何都要多給他些。如果露絲支援的話,我可能就那麼做了,然而我的妻子不是會提供吶喊和支援的人。

「她會知道的,」露絲指的是護士,「到時候你就有麻煩了。」

「他是我爸爸!」

「那也阻止不了她。」露絲就是這樣萬事只往壞處想的人。她的悲觀不是後天養育的結果,而是天生的。「她會報警的。說不定你會進監獄。」

就這樣,我沒有殺死父親。沒有任何人那樣做。我們做的就是等待。我們給他讀書,雖然並不知道他聽懂了多少。我們給他換洗,並隨時更新牆上的用藥表。天氣非常炎熱,我們定時挪動兩個風扇的位置,希望能有些涼風。我們在把草地顯像為紫色的小彩電上看海盜隊的比賽並告訴他今年海盜隊表現不錯。我們彼此討論他越來越瘦削的側影。我們看著他受苦,等著他死亡。一天,他睡著了,鼾聲不斷,我從《二十世紀美國最佳詩歌選》中抬起眼來,看到臥室的門口站著一個體格高大健壯的黑人女子和一個戴著深色眼鏡的黑人小女孩。

那個女孩——我記憶猶新,就像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我想,她那時大概是七歲,但與同齡人比起來個頭要小得多,事實上,就是個小不點。她身穿一條粉紅色裙子,露著瘦骨嶙峋的膝蓋;同樣瘦的一條小腿骨上貼著印有華納兄弟卡通人物的創可貼,我記得上面有兩手各握一支手槍的紅鬍子山姆大叔。她的深色眼鏡看上去就像是跳蚤市場上的搭贈貨。對於她的小臉來說,眼鏡太大,滑到了鼻尖,露出了厚眼瞼、眼神呆滯的一雙眼睛,上面蒙著藍白色的膜。她的頭髮梳成了一排排小辮子,一隻胳膊上掛著破了半邊的塑膠玩具手袋,腳上是髒兮兮的球鞋。她的皮膚並不是標準的黑色,而是油膩膩的灰黃色。雖然她是自己站著的,看上去卻跟我病榻上的父親一樣衰弱。

由於注意力都被小女孩吸引,我記不太清那個女人的模樣。她是四十歲還是六十歲,我也說不清。她留著非洲式的短髮,表情平靜。除此之外,我就什麼都回憶不起來了,甚至連她衣服的顏色,是否穿著裙子都想不起來。可能是穿著裙子吧,但也有可能是寬鬆褲。

「你們是誰?」我問。我的聲音聽上去很蠢,像是剛打了會兒瞌睡,而不是看了會兒書——儘管這兩件事對我來說的確有相似之處。

特露迪從她們背後出現,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她聽上去比我清醒得多。在她身後,露絲一驚一乍地叫道:「門肯定是開的,那門從來就插不上。她們肯定就這麼走進來了。」

拉爾夫站在特露迪旁邊,扭頭看了看。「現在是關著的。她們一定是隨手把門關好了。」好像她們幫了我們什麼忙似的。

「你們不能到這裡來,」特露迪對那女人說,「我們很忙,這裡還有病人。我們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但你們必須離開。」

「你們不能就這樣走到別人家裡來。」拉爾夫補充道。他們三個人一起堵在臥房的門口。

露絲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動作可算不上溫柔。「離開這裡,除非你想讓我們報警。你想讓我們報警嗎?」

女人對他們的威脅不加理會。她把小女孩推上前,對她說:「正前方。四步。有個棍子樣的東西,小心別絆倒。讓我聽到你數步子。」

小女孩開始數:「一……二……三……四。」她輕巧地跨過吊針架的金屬腳,都沒往下看一眼——顯然,她不會透過那副髒兮兮的、過大的眼鏡看任何東西,那雙像蒙了霧一樣的眼睛是看不見的。她離我很近,裙子都碰到了我的胳膊。她的身上聞起來有灰塵和汗水,還有——像「醫生」老爸一樣——疾病的味道。兩條小胳膊上都有深色的色塊,不是疤痕,而是淤紫。

「阻止她!」哥哥對我喊道,但我沒理他。一切發生得很快。小女孩彎下腰,湊近父親深陷的臉頰,親了一下。不是輕輕一吻,而是重重一下,發出啵的聲音。

她的小塑膠包輕輕地碰在了父親的頭上,他睜開了眼睛。之後,特露迪和露絲都說父親是因為頭被包打了才醒的。拉爾夫不確定,我卻認為絕對不是。小包碰到爸爸頭上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敢說,裡面最多有一包克里內克斯紙巾。

「你是誰,孩子?」父親沙啞而虛弱地問道。

「阿雅娜。」那孩子回答。

「我是道格。」父親的床榻彷彿黑暗的洞穴,他從中抬起目光,看著小女孩。來到福特城的兩週來,我們還沒見過他的眼神如此清醒,他已經到了被推著在屋裡轉一圈也醒不過來的地步了。

特露迪大步衝了過來,推開那女人,又打算推開我,想要抓住這個突然闖到父親病床前的小女孩。我拽住她的手腕,「等等。」

「你什麼意思,等等?她們莫名其妙就闖進來了。」

「我病了,我要走了。」小女孩說。她又親了親他,然後往後退去。這一次,她被吊針架的底座絆了一下,差點把架子和她自己都撞倒。特露迪一把抓住架子,我扶住小女孩。她瘦得真的只剩皮包骨了。她的眼鏡掉到了我腿上,那雙模糊的雙眼看了我一會兒。

「你會沒事的。」阿雅娜說,一邊用她的小手掌碰了碰我的嘴唇。她的手像爐灰一樣燙,但我沒有躲閃。「你會沒事的。」

「阿雅娜,過來,」女人說,「我們該走了。兩步。讓我聽到你數。」

「一……二。」阿雅娜數著。她把眼鏡戴上,往鼻子上推了推,我敢說它在那兒也待不長。女人牽過她的手。

「祝你們愉快,」她說,然後看著我,「我對你感到抱歉,」她說,「但這孩子的夢結束了。」

女人握著小女孩的手,穿過起居室,拉爾夫像牧羊犬一樣跟在後面,我猜他是怕她們偷東西。露絲和特露迪俯下身去檢查道格的情況,他還睜著眼睛。

「那孩子是誰?」他問。

「不知道,爸爸,」特露迪說,「別為那個操心。」

「我想讓她回來,」他說,「我還想要個吻。」

露絲扭頭看著我,嘴唇抿了進去,這是一個她長年以來不斷完善的表情,毫無可愛可言。「她把吊針管拽出來一半……他在流血……你竟然坐在那兒,什麼都不管。」

「我會放好的。」我說,聽上去不像我自己在說話。彷彿我身體裡還有另一個人,而他站在一旁,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阿雅娜滾燙的手掌彷彿還貼在我的唇上。

「算了,用不著勞你大駕!我已經弄好了。」

拉爾夫回來了。「他們走了,」他說,「沿街朝公共汽車站去了。」他轉身面向我的妻子,「說真的,露絲,你想讓我報警嗎?」

「不。否則我們一天都會浪費在填表和回答問題上。」她停了停,「說不定還要出庭作證。」

「為什麼作證?」拉爾夫問。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你們誰去拿膠布來,好把這根針固定住。我記得在廚房的工作臺上。」

「我還想再要一個吻。」父親說。

「我去。」我回答,但我先去了前門——拉爾夫不僅把門關上了,還上了鎖——朝外看去。帶綠色塑膠頂棚的小車站只有一個街區的距離,但沒有人站在站牌或是車棚下,人行道上也是空的。阿雅娜和那個女人——不知道是她媽媽還是照顧她的人——不見了。只剩下小女孩留在我嘴唇上的碰觸,仍然是溫暖的,但已經開始變涼了。

現在到了奇蹟的部分了。我不會省略這部分——既然講故事,就要好好講——但也不會大費筆墨。奇蹟故事雖然讓人高興,卻很少有趣,因為它們都差不多。

我們住在福特城大路上的一家叫拉美達的汽車旅館,牆壁很薄。拉爾夫開玩笑地叫它辣妹多。「如果你一直這樣叫,當心在陌生人面前也脫口而出,」我妻子說,「那樣你就會弄個大紅臉了。」

由於牆壁很薄,我們聽見了隔壁拉爾夫和特露迪在爭吵,為的是還能在這裡待多久。「他是我的父親。」拉爾夫說,而特露迪回答:「等賬單到期的時候,請對康涅狄格電力照明公司說。或者,病假用完時,請對你的上司這麼說。」

那是個炎熱的八月的晚上,剛過七點鐘。很快,拉爾夫就會離開旅館到父親那裡去,因為兼職護士八點就會走。電視裡在放海盜隊的比賽,我開大聲音,想蓋住隔壁令人沮喪的爭吵聲。露絲在疊衣服,她警告我,如果下次再買折扣店的廉價內衣,她就跟我離婚,或者拋棄我跟陌生男人私奔。電話鈴響了,是科樂護士打來的——有個廣告詞是「請為科樂護士多喝一點湯」,她便讓我們叫她科樂護士。

她沒有浪費時間寒暄。「我想你們應該馬上過來,」她直截了當地說,「不只是拉爾夫來值夜班,你們都過來。」

「他要走了嗎?」我問。露絲放下手上的衣服,走過來,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這個結果並不出人意料——事實上,我們希望他能不再受苦——但真的事到臨頭的時候,卻感覺那麼荒謬,難以置信,連傷痛的餘地都沒有。小時候,他教我玩板球,那時我也就和今天闖入家裡的盲人小女孩差不多大。少年時,他逮到我躲在葡萄架下抽菸,告訴我——不是氣憤地,而是慈祥地——抽菸是個愚蠢的習慣,如果能不被煙癮控制,我會過得更好。明天的報紙送到的時候,他就會不在了?太荒謬了。

「我不這樣認為,」科樂護士說,「他看上去好些了。」她停了停。「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他是好些了。十五分鐘後我們到達時,他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在大一些的電視上看海盜隊的比賽——這臺電視也沒有高階多少,但起碼色彩還算正常。他用吸管喝著蛋白質飲料,臉色有了些血色,臉頰似乎圓潤了些,也許是因為剛剛刮過臉的緣故。看來,他已經恢復了元氣。當時我是那樣想的;隨著時間流逝,那種印象越發深刻。我們達成共識的另一件事是——即使是我娶的那位多疑的托馬西娜:醫生們把他送回家等死後一直像醚般瀰漫在屋裡的死亡氣息消失了。

他依次叫出了我們的名字,告訴我們威利·斯達格爾剛剛為巴克斯隊擊出一記本壘打。拉爾夫和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特露迪一下子跌坐在道格旁邊的沙發上。露絲跑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啤酒。露絲喝啤酒,也算是個奇蹟了。

「也給我來一杯,小露絲,」父親說,接著——很可能把我呆板茫然的表情錯認為反對,「我感覺好些了,肚子基本上不疼了。」

「我的意見是,你不要喝啤酒。」科樂護士說。她坐在起居室另一邊的椅子上,毫無收拾東西的跡象。通常,下班二十分鐘前她就會開始收拾,而且,她那一貫令人討厭的頤指氣使的口氣也柔和了許多。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其實也不確定我說的「這」是指什麼,因為父親的好轉是全面的。但若真要說我腦子裡想的是某個具體的方面,我想,我應該想問的是味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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