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鋪著石頭的院子,回過頭,眼光沿著草坪朝並列的兩個網球場看去。網球場看上去非常大,非常富,非常特別,但她知道自己才十八歲。將來或許有一天,這些在她看來會是很平常的東西,即使是在記憶裡。很渺小。正是這種信念讓她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是賈尼絲什麼什麼,是鄉下姑娘,是布魯斯現在的朋友。巴迪,頭腦狹隘的巴迪,偶爾在意想不到的時刻逗她發笑的巴迪。他從來沒有讓她感覺過自卑,很可能一旦他有這種想法,她就會離開他。
她本可以直接穿過房子到另一端的泳池和更衣室去,但她首先輕輕地往左邊側了側身,再一次看著遠方那座藍色的城市。有一天,它會是我的城市,我的家,她想。正在這時,巨大的光亮籠罩了她的夢想之地,像是不知何方神明突然點亮了燈。
亮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那亮光起初像一道強勁孤立的閃電,緊接著,整個南方的天空都悄然無聲地變成了流動的紅色。樓房被湮沒在形狀不明的血紅光芒中。接下來有那麼一會兒,它們又出現了,但如幽靈般,像是隔了一層鏡片在看。一秒鐘,或許只有十分之一秒鐘後,它們就永遠地消失了,那片紅色則粉碎如成千上萬塊膠片碎屑,向上方飄去,沸騰翻滾。
世界寂靜無聲。
布魯斯的媽媽走到院子裡,手遮住眼睛,站在她的身邊。她穿著一條嶄新的藍裙子,配合茶會的場合。她的肩膀碰了一下賈尼絲的,她們並肩站著,眼看著南方升騰的猩紅色蘑菇雲吞噬了藍色的天空。煙從蘑菇雲的邊緣升起——陽光下是深紫色的——又向裡收縮排去。火球的紅光過於強烈,亮到能使人失明的地步,但賈尼絲就是無法移開眼睛。大滴大滴溫暖的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但她就是無法移開眼睛。
「怎麼回事?」布魯斯的媽媽問,「如果是哪個商家的廣告,我只能說品味太低下了。」
「是炸彈。」賈尼絲說。她的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地方。比如,哈特福德的現場報道。此時,巨大的黑色氣泡從紅色的蘑菇雲上炸開來,組成不斷變換的可怕形狀——這一秒像貓,下一秒像狗,突然又變成魔鬼小丑——在遠方對著她們做鬼臉,下面的紐約市現在變成了一個大熔爐。「核彈,而且是個大傢伙,不是什麼嚇唬人的小玩意,要麼——」
隨著「啪」的一聲,熱流立刻在她的半邊臉上下翻滾,眼淚從她的雙眼飛出來,她感到頭暈目眩。布魯斯的媽媽剛剛打了她一巴掌。很用力。
「不準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布魯斯的媽媽嚴厲地說,「這一點都不可笑。」
其他人也來到了院子了,但他們看上去不過是陰影;要麼是因為賈尼絲的視力被火球的強光偷走了,要麼就是因為烏雲遮擋住了太陽。也可能兩種原因都有。
「真是低階趣味!」一個字比一個字尖利,到趣味時簡直是在喊了。
有人說:「肯定是某種特效,一定是,否則的話,我們應該聽到——」
話音未落,巨大的聲響就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那聲音像是巨石在無盡長的水槽裡滾動,震動了房屋南面的草叢,樹上的鳥也受了驚,成群地飛到天上。整個世界都被填滿了,響聲卻不停止,像是持續不斷的音爆。賈尼絲看到布魯斯的奶奶手捂著耳朵,沿著通往多車車庫的小路緩緩走來。她低著頭,彎著腰,屁股向外頂著,像個被逐出境的難民踏上漫長的流亡之路。有什麼東西掛在她的裙子後面,不停地左右擺動,賈尼絲毫不意外地注意到——用她剩餘的視力——那是奶奶的助聽器。
「我想醒過來,」賈尼絲身後的一個人煩躁地說,「我想醒過來。夠了。」
九十秒前紐約所在的地方,紅雲膨脹到了最高處,翻滾跳躍,像在慶祝自己的勝利。這一朵深紫紅色的毒菌將這個下午、今後所有的下午,燒得千瘡百孔。
一陣微風吹了過來。風中夾帶著熱氣,把她一側的頭髮吹開,露出了耳朵,將未曾停止的爆炸聲聽得更加真切。賈尼絲站在那裡看著,想起了打網球,一個接一個地打過去,球紛紛落地,密集得簡直可以拿煎鍋去接。如果讓她寫報道,她會這樣去寫。她有寫作的才能,或者說曾經有。
她想到了布魯斯和他的朋友們不會成行的徒步旅行。她想起了今晚不可能如約舉行的好樂淘派對。她想起了本來要聽的傑伊-z、碧昂斯和弗雷樂隊的唱片——這倒不是多大的損失。她也想起了父親上下班途中在載貨車上聽的鄉村音樂。那要好一些。她要想想帕斯蒂·克萊因或斯迪特·戴維斯,或許過段時間,她就能教會自己還剩下的視力不要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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