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餅女孩

她像個背上長了把椅子的女人,在加工臺旁蜷縮著身體,大口呼吸空氣。加工臺上就有皮克林扔下的那把切肉刀,但她的雙手都被綁在椅子上,無法夠到。而就算她夠到了又怎麼樣呢?還不是彎著腰,手裡拿著刀,傻呆呆地站在那裡?拿著刀,也夠不著想割的東西。

她看著爐子,心想是不是有辦法開啟一個灶頭。要是能做到的話,或許……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另一個可怕的畫面:本想要燒斷膠帶,卻在灶頭上點著了身上的衣服。不能冒這個險。如果有人給她幾片藥(或者甚至是往她腦袋上開一槍)來擺脫可能到來的強暴、折磨和死亡——很可能是緩慢的死亡,之前有難以言表的痛苦和傷害——也許她就會無視父親不贊同的聲音(「永遠別放棄,埃米,轉機總是就在下一秒」),就此放棄了。但是冒著上半身三度燒傷的危險?半身燒焦地躺在地上,等著皮克林回來,祈禱他大發慈悲結束自己悲慘的命運?

不。不能那樣做。但還有什麼選擇?她能感覺到時間在飛跑,飛跑。牆上的鐘還是九點十五分,但雨聲似乎減弱了一些。她的心中頓時充滿了恐懼。她努力把它壓下去。恐慌會要了她的命。

刀,不可行;爐子,不願用。還有什麼選擇?

答案很明顯。只剩下椅子。廚房裡沒有其他椅子,只有三把像吧檯凳一樣的高椅。她想,這把肯定是他從餐廳裡搬來的,她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見到那個地方。他是不是曾經把其他女人——其他的「侄女們」——綁在餐桌旁沉重的紅色楓木椅上呢?也許這一把上就曾綁過。內心的聲音告訴她,自己的直覺沒有錯。而他對這把椅子的牢固性有足夠的信心,即使它只是木頭,不是金屬。一次有用就會次次有用;她肯定他的思路也像土狼一樣。

她必須衝破禁錮她的監獄,這是唯一的方法,而她只有幾分鐘。

7

很可能會疼的。

她靠近加工臺的中間,但案臺稍微突出一些,形成一個像蓋子似的平面,使她覺得往上面撞並不可行。她並不想移動——她害怕摔倒變成烏龜——但又確實需要比那個突出的蓋子更寬的平面。於是,她開始往冰箱的方向挪。冰箱同樣是不鏽鋼材質的……而且體積龐大,沒什麼比那個更適合衝撞的了。

她的後背、臀部和雙腿馱著椅子向冰箱進發,速度慢得令她心焦。感覺就像背上綁了一個量身定做的古怪棺材似的。而萬一她跌倒,那也的確會成為她的棺材。或者,等房子的主人回來時,她仍然在毫無成果地把它往那位廚房助手的前面撞,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她步履艱難,隨時可能臉朝下跌倒,似乎完全憑藉意志力才勉強保持了平衡。小腿上又開始疼,再次警告她可能會抽筋,使她失掉右腿的力量。她閉上眼睛,不去理會。汗水沿著她的臉滾下來,沖掉了幹在臉上的淚水,而她根本不記得何時哭過。

過去多少時間了?多久了?雨聲更弱。很快,她聽到的將是滴水聲。也許德凱在和皮克林搏鬥。也許他甚至在那張破桌子的抽屜裡藏了一把槍,像打死一條瘋狗似的幹掉了皮克林。這裡能聽到槍聲嗎?她不這樣認為;風仍然很大。更有可能的是,皮克林——他比德凱年輕二十歲,而且明顯身體要更強壯——會奪過德凱拿出的任何武器,把它用在老頭身上。

她試著不去理會這些想法,但這很難;即使知道多想無益,也還是很難。她仍然閉著眼,慢慢往前挪。她臉色蒼白,嘴唇腫脹,每一步都像嬰兒學步般艱辛。嬰兒步一下,兩下。我還能再堅持六步嗎?是的,你能。但第四步時,她幾乎如蹲坐般彎曲的膝蓋就碰到了冰箱。

埃姆睜開眼,不敢相信自己平安地完成了這次遠征——一個手腳自由的人簡單三步就能走完的距離,對她來說就像是次遠征。一場見鬼的長途跋涉。

她沒有時間來恭喜自己,並不僅僅是因為隨時可能聽到碉堡前門開啟的聲音。她還有其他的問題。由於試圖以坐著的姿態行走,她的肌肉用力過度,顫抖不停;她覺得自己像個身體狀態不佳的新手在嘗試某個怪異得人神共憤的密教瑜伽姿勢。如果不立刻行動,恐怕就永遠沒有行動的機會了。而萬一這把椅子像它看上去一樣堅固——

沒有萬一,她把這個想法拋到一邊。

「很可能會疼的,」她喘著氣,「你知道的,對不對?」是的,她知道,但她同時也明白皮克林腦子裡盤算的東西比眼前的疼痛要糟得多。

「拜託了。」她說,一邊轉過身體,側身對著冰箱。如果剛剛是她在祈禱,她覺得自己是在向死去的女兒祈禱。「拜託了。」她又說了一遍,然後猛地把身體一擰,向冰箱門撞去。

這次的結果並沒有像上次椅子突然脫離地面、使她差點頭衝下撞到爐子上讓她那麼吃驚,但也差不多了。椅背發出了響亮的斷裂聲,椅座鬆動,歪到了一旁,巋然不動的只有椅腿。

「椅子是爛的!」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廚房歡呼道,「那該死的東西是爛的!」或許嚴格說來不能稱之為腐爛,但是——上帝保佑佛羅里達州的氣候——它肯定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結實。終於來了一點點運氣……而如果他就在她剛剛有點運氣的時候回來,她想自己一定會發瘋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過去多久了?她不知道。通常,她腦中都有一個相當準確的時間框架,但現在,它已經和牆上那個一樣報廢了。像這樣完全丟失對時間的概念可怕得超乎尋常。她記起來自己那塊大而笨重的電子錶,忙低頭去看,可是表不見了,只在它原來所在的地方留有一個蒼白的壓痕。一定是被他拿走了。

她差點馬上就側著身體再次往冰箱上撞去,但又有了更好的主意。她的臀部已經部分擺脫了椅座,這樣她就有了更好的槓桿。就像剛才大腿和小腿同時用力往前撐,把椅子拽離地面一樣,她繃緊了後背。而這次,當肌肉再次發出警報時,她不顧脊柱底部的疼痛,沒有停下來放鬆和等待再次發力。在此時的她看來,等待過於奢侈。她可以看到他在那條沒什麼人的路的中央,一路跑回來,腳濺起了路面上的水,黃色的雨衣噼啪作響,而且一隻手上拿著某個工具。可能是個扳手,是他從賓士車血跡斑斑的後備廂裡拿出來的。

埃姆繼續向上用力。背部的疼痛加深了,似乎後背隨時有可能斷裂。可她又聽到了膠帶撕裂的聲音,這次不是膠帶放開了椅子,而是本身吃不住力。層層粘連的膠帶放鬆了一些,雖然達不到她的要求,但放鬆一些也是好事,讓她能夠更好地用力。

她再次把臀部向冰箱上撞去,嘴裡發出用力的聲音。撞擊的衝力傳遍了她的全身。這一次,椅子沒有活動,仍然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就像帽貝黏在岩石上一樣。她再次將臀部朝冰箱上撞去,這次更用力,叫得也更大聲:姿勢好像密教瑜伽遇上了迪斯科。又是一聲斷裂聲,這回,椅子轉到了右側後背和臀部。

她再撞……一下……又一下……身體越來越沉重吃力。她已經忘了數撞擊的次數。她又哭了起來。短褲的後腰撕裂了,一側耷拉下來,裡面流出了血。她想那裡大概是紮了個碎木片。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狂亂的心平靜下來(儘管幾乎不可能成功),然後用盡全力把自己和身上的木頭監獄向冰箱砸過去。這次,她撞到了自動製冰箱的杆,成堆的冰塊掉到了地上。隨著又一聲斷裂聲,後背猛一輕鬆,左臂自由了。她驚奇地看著它,活像個傻瓜。椅子扶手還綁在前臂上,但椅身完全滑到了一邊,全靠長長的灰色膠帶與她的身體相連,讓她看上去就像是被困在了蜘蛛網裡一樣。事實也的確如此;那個穿著卡其短褲和艾索德球衫的瘋子就是蜘蛛。她仍然沒有獲得自由,可是她可以用上那把刀了。她要做的只是挪回工作臺邊拿起它。

「不要踩到冰塊。」她嘶啞著喉嚨警告自己。聽上去——至少是在自己的耳朵裡——像個臨畢業前拼命抱佛腳累得幾近神經崩潰的學生。「現在可不適合溜冰。」

她躲開了冰塊,但當她彎腰去拿刀時,用力過度的後背令人心憂地發出一聲響。放鬆了許多的椅子仍然被膠帶如束胸衣般纏在身體中部(還有腿上)。椅子碰到了工作臺的一側,她沒有在意。剛剛解放出來的左手使她可以夠到廚刀,把捆住右手的膠帶割斷。她抽泣著,喘著粗氣,一邊不住地把目光瞟向連線廚房與另一端未知之處的推拉門——她猜想那邊可能是餐廳和前廳;他就是從那裡出去的,很可能也會從那裡回來。右手也終於自由了,她把還綁在左胳膊上的椅子殘塊扯下來,扔到工作臺上。

「不要去找他,」在陰影重重的灰色廚房裡,她這樣告誡自己,「做你自己的事。」這個建議雖好,但當你知道死亡可能很快就會從那扇門裡進來時,聽從它變得十分艱難。

她用刀去割綁在乳房下方的膠帶。原本應該小心地慢慢來,可她沒有時間。刀尖一下下朝下劃,她能感覺到血在皮膚上蔓延開來。

刀很鋒利。壞訊息是,刀鋒用力的部位正在她的胸骨下方。好訊息則是,幾乎沒費什麼勁,膠帶就一層層斷開了。終於,膠帶從上到下完全割斷了,後背上的椅子又往下滑了滑。她開始對付腰上的膠帶。現在,她可以更往下彎腰,割斷膠帶的工作進行得更快,身體所受的傷害也更小。她割斷了所有的膠帶,椅子向後倒去。可是椅子腿還綁在她的腿上,椅腳猛地一翹,砸在她小腿底部跟腱所在的地方。劇烈的疼痛讓她呻吟起來。

埃姆背過手去,用左手把椅子往外推,小腿上沉重而刺痛的壓力減輕了。這個角度非常彆扭,她的胳膊扭曲得厲害,可她仍堅持一邊轉身一邊用力,直到再一次面向爐子。然後她向後側身,利用工作臺來減輕壓力。她大口喘著氣,哭泣著(儘管她並沒留意到滑落的淚水),盡力向前探身,去割綁住腳踝的膠帶,將把她的下半身與那該死的椅子相連的束縛逐漸鬆開。她的速度越來越快,手也更穩,不再像開始那樣割傷自己,儘管如此,右邊小腿上還是很多劃傷——像是她在生氣地懲罰它,恨它在自己試圖把椅子拽離地板時拖了後腿。

她開始割綁在膝蓋上的膠帶——最後的一些,正在這時,她聽到前門開啟又關上了。「我回來了,寶貝!」皮克林興高采烈的聲音傳來,「想我了嗎?」

埃姆正彎著腰,頭髮蓋住了臉,聽到皮克林的聲音,她的身體一下子猶如被冷凍般僵住了,拼盡最後一絲意志力才讓自己的手繼續活動。沒時間精細了,她把廚刀的刀刃插進綁住右膝蓋的灰色膠帶中,竟然奇蹟般地避免了刀尖戳進膝蓋骨,然後用盡全力向上拽。

廳裡傳來一下沉重的咔噠聲,她意識到他在鎖眼裡轉動了鑰匙——從聲音判斷是把大鎖。很可能皮克林認為今天的意外已經夠多了,不想再被打擾。他穿過前廳朝這邊走來,腳上穿的一定是運動鞋(她早先並沒有注意),因為她能聽到鞋子的膠底摩擦地板時發出的嘰咔聲。

他吹著口哨,是《噢,蘇珊娜》的旋律。

綁住她右膝蓋的膠帶從下至上斷開了,椅子向後倒去,砰嘣隆砸到案臺上,現在,只有左邊膝蓋還跟椅子連著。推拉門外的腳步聲停頓了片刻——腳步聲此刻已經非常接近——突然又加速奔跑起來。其後發生的只在一瞬間。

隨著門發出砰的一聲,皮科林雙手推開門衝進了廚房,手仍舊撐開伸在身前,手中沒有東西——她想象中的扳手並無蹤影,黃雨衣的袖管擼到了肘部。埃姆竟還有時間想,這件雨衣對你來說太小了,混賬——做妻子的本該告訴你,但你沒有妻子,對不對?

雨衣的兜帽被扯開。他昂貴的髮型終於亂了——由於頭髮太短,也僅僅是稍許凌亂了一點點——雨水從臉的一側流下來,流到眼睛裡。他掃了一眼廚房,似乎立刻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可惡的婊子!」他吼叫著朝案臺衝過來抓她。

她拿起廚刀向外一刺。刀鋒深深刺入了他伸開的右手,拇指和食指間的v字處血流如注。這一刺完全出乎皮克林的意料,他吃痛大叫起來。土狼們可料不到獵物會反擊。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擰。什麼東西吱嘎一響,也許是斷了。疼痛如閃電般尖銳,瞬時攫住了她的胳膊。她試圖握住刀柄,但失敗了,刀脫手飛到了廚房另一邊。當他鬆開時,她的右手癱了下去,手指也無力地散開了。

他朝埃姆步步緊逼,埃姆顧不上手腕的劇痛,伸出雙手拼力往外推。抵抗只是出於本能,而理智告訴她,僅僅用手推是不足以擋住這個男人的。然而,如今理智被擠到了大腦的角落,除了希望出現轉機,什麼也做不了。

他的力量比她大,但她的下半身靠在工作臺上,可以借力。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臉上驚奇的表情若是放在其他場合或許會顯得滑稽。他踩到了不知一個還是一堆冰塊,站立不穩,一時間,他看上去就像某個卡通人物——也許是bb鳥——在原地疾跑,努力保持平衡。接著,他踩到了更多冰塊(她看到它們在地板上四散滾動),重重摔倒在地上,後腦磕在了剛剛被她砸出凹痕的冰箱上。

他舉起流血的手,瞪了一會兒,又將目光投向她:「你刺傷了我,」他說,「你這賤人,該死的賤人,看看,你刺傷了我。你為什麼要刺傷我?」

他試圖站起來,但更多的冰塊從他身下冒出來,將他再一次摔倒在地。他單膝跪地,試圖以這個姿勢站起來,一時間,他的後背暴露在埃姆面前。埃姆從工作臺上抓起斷掉的椅子左扶手,上面還殘留著一些灰色膠帶,用雙手高高舉起扶手,朝他的前額狠狠砸下去。雖然右手不聽指揮,但她讓它屈服了。生存的本能竟還能讓她記得將紅色的楓木扶手短握,這樣才能力量最大,而她需要最大的力量。畢竟,這只是個椅子扶手,不是球棒。

擊打發出一聲悶響,並不像他從外面衝進來時推拉門發出的聲音那麼大,但也許是因為雨小了吧,在埃姆聽來仍然足夠震耳。血從他的短髮間和前額流下來,而他並沒什麼反應。埃姆直視著他的眼睛,而他將困惑不解的眼光投向她。

「不要。」他無力地說,伸出一隻手想要把扶手拿過來。

「要。」她說著再次用力地打過去,這次是打在側面;還是用雙手,但右手在最後關頭不爭氣地鬆開了,只有左手握得牢牢的。扶手末端——斷口處露出參差的木茬——砸在了皮克林右邊的太陽穴上。他的頭歪到一邊,徑直撞到左肩膀,同時血也從頭上湧出來,大滴大滴地滾落他的臉頰,掉到灰色瓷磚的地板上。

「停下。」他含混地說,一邊對著空氣伸出一隻手,看上去像個溺水求救的人。

「不。」她說著再次揮起扶手向他的頭部擊去。

皮克林發出淒厲的叫聲,縮頭踉蹌著想跑到工作臺的另一邊。他踩到了更多冰塊,腳下打滑,但沒有摔倒。埃姆相信,那只是運氣而已。

埃姆認為他會從推拉門處奪門而逃,差點就這麼算了。然而,父親冷靜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他想去拿刀,寶貝兒。」

「不,」她幾乎咆哮,「不,你拿不到。」

她想跑到工作臺另一邊,把他從那裡趕跑,卻跑不起來。椅子的殘肢還被膠帶黏在她的左膝蓋上,像一條該死的枷鎖般拖在身後。椅子在工作臺邊磕磕碰碰,又不停地撞到她的腿,試圖跑到她的兩腿間,把她絆倒。椅子似乎是站在他那邊的,她很高興把它砸爛了。

皮克林跑到了刀旁——刀就扔在推拉門下面——像守門員撲球一樣向它倒去,喉嚨深處發出艱難的喘息聲。就在他要翻過身時,埃姆也趕到了,揮起椅子扶手一次又一次地擊向他。她渾身發抖,因為在意識的某處,她知道攻擊的力道並不夠,遠不能產生她所希望的力量。她看見了自己腫脹的右手腕,知道它已經不堪重負。

皮克林倒在刀上,一動不動。她後退了幾步,眼冒金星,喘著粗氣。

腦海中又一次響起了說話聲。對她來說,腦袋裡的聲音並非異常現象,也並非總是不受歡迎。有時,但並非總是。

亨利:「撿起那把該死的刀,扎到他的肩胛骨之間。」

魯斯蒂:「不,親愛的。別靠近他。他就盼著你過去呢。他在裝。」

亨利:「要麼刺他的後脖頸。那也不錯。刺他骯髒的脖子。」

魯斯蒂:「到他身下拿刀就像把手放在乾草捆紮機下一樣,埃米。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打死他——」

亨利聽上去有些勉強但也很堅定:「要麼跑——」

是的,也許吧,也許不。

工作臺一側有個抽屜。她拉開抽屜,希望裡面還有一把刀——或是很多把:刻刀、切刀、牛排刀、帶鋸齒的麵包刀。真若如此,她會選一把塗抹黃油用的尖刀。但抽屜裡大多數是些花哨的黑色塑膠餐具:一對刮板,一把長柄勺,一種滿是網眼的上餐勺,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但她能看到的最有殺傷力的也不過是一個刮皮器。

「聽著,」她說,聲音嘶啞,近乎喉音,她覺得喉嚨很乾,「我並不想殺掉你,可你不要逼我。我這裡有一把餐叉。只要你翻身,我就把它插到你後脖頸上,一直刺到它從前面鑽出來。」

他相信她嗎?這是個問題。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壓在他身下的那把刀外,他事先特意拿走了廚房裡所有的刀具,但他有把握自己也清除了所有其他利器嗎?大多數男人都不知道廚房的抽屜裡有什麼——她是從和亨利的共同生活中得出這一結論的,在亨利之前是父親——但皮克林顯然不屬於大多數男人的行列,這個廚房也不是尋常的廚房。她覺得這裡更像手術室。考慮到他的暈眩程度(但他真的暈了嗎?),而且他肯定也相信萬一記憶出現偏差將付出生命的代價,所以她覺得自己的威脅還是有說服力的。只不過,還有一個問題:他聽到了她在說什麼嗎?還有,就算聽到了,他明白嗎?要想虛張聲勢的威脅有效果,得被威脅的人聽得懂才行。

然而,她沒有時間站在這裡糾結,糾結毫無用處。她彎下腰,目光不敢從皮克林身上挪開,然後把手指伸入仍然把她困在椅子上的膠帶中。右手的手指比先前更加不配合,但她強迫它聽話。所幸她汗溼的皮膚幫了忙。她往前拽,膠帶惱怒地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一層層斷開了。她料想是會疼痛的,看膠帶在膝蓋骨上留下的血紅斑痕就知道了(不知何故,朱庇特這個詞突然閃過她的腦海),但現在絕不是顧慮這些感受的時候。膠帶突然完全斷開,滑到了腳踝,扭成一團,互相黏連。她把它從腳上扯下來,再後退一步,身體終於獲得了自由。她的腦袋突突跳著疼,要麼是由於用力過度,要麼是由於看著賓士後備廂裡的女孩時被皮克林打的。

「妮可,」她說,「她叫妮可。」

說出死去女孩的名字似乎讓埃姆恢復了一點力氣。此刻,從皮克林的身下取刀看上去是個瘋狂的主意。她頭腦中時時出現的父親的聲音是正確的——僅僅和皮克林待在同一間屋子裡都是在過度挑戰自己的運氣。那麼,只剩下離開這個選擇。只剩這個。

「我現在就走,」她說,「你聽到了嗎?」

他沒有動。

「我拿著餐叉。你要是敢追我,我就用它扎你。我會……我會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明智點,就待在原地別動。明白了嗎?」

他還是沒有動。

埃米莉從他身邊退開,轉身從廚房另一邊的門離開了。她手裡還拿著沾滿血的扶手。

8

床邊的牆上有張照片。

廚房的另一邊是餐廳,那裡有一張鋪了玻璃的長桌,桌邊擺了七把紅色的楓木椅,原本第八把椅子該在的地方是空的。當然是這樣。她看著位於長桌末端的空處,想起了一個細節:皮克林用刀抵在她的下眼皮上,說,好,很好,好,把她的眼角壓得冒出一顆小血珠。當她說只有德凱知道她可能在碉堡裡面時,他相信了,於是他把那把小刀——她當時認為是妮可的小刀——扔到了水池裡。

所以,其實一直有一把刀可以威懾他。現在仍然有。在水池裡。但她不能再回去。絕不。

她穿過房間,來到一個有五扇門的大廳,兩側各有兩扇,最後一扇在裡端。她經過的頭兩扇門是開著的,左側是浴室,右側是洗衣房。洗衣機是上開口的,蓋板開啟著,一件血跡斑斑的襯衫扔在蓋口,一半在裡,一半在外,旁邊的架子上放著一盒汰漬洗衣粉。埃米莉相信那是妮可的襯衫,儘管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而如果真的是她的,為什麼皮克林還打算清洗呢?清洗並不能去掉衣服上的洞。埃米莉記得自己當時認為肯定有十幾個洞,儘管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對嗎?

事實上,她認為是可能的:發狂的皮克林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推開浴室再往後的門,看見了一間客房。裡面光線很暗,沒什麼傢俱,只有一張整齊得過分的大床,估計往上面扔一個五分錢硬幣都能彈起來。是女傭鋪的床嗎?據觀察答案是否定的,埃姆想。據觀察從來沒有女傭進入過這套房子。只有「侄女們」。

與客房相對的是書房,陳設和其他房間一樣簡單。某個角落有兩個檔案櫃,大書桌上除了一臺蓋著塑膠防塵罩的戴爾電腦外空無一物。地板是普通的橡木板,沒有地毯。牆上沒有照片。唯一的窗很大,掛了百葉簾,透出可憐的一點點陽光。和客房一樣,書房也透著昏暗和被遺忘的味道。

他從來沒在這裡工作過,她想,而且知道自己是對的。這裡就像是舞美佈景一樣,整套房子都是,包括她從中逃出的那個房間——那個有著易清洗的案臺和地板、看上去像廚房實際上是手術室的房間。

大廳最末端的門關著。朝它走去時,她心裡預感那扇門是上了鎖的。如果他從廚房/餐廳那邊過來,她就會被堵死在這裡,無處可跑。而這些日子,跑,是她唯一擅長的事情,也是她唯一適合做的事情。

她拉住短褲——後邊開線之後,這條短褲簡直就像在她身上漂一樣——握住了門把手。上鎖的預期如此強烈,以至於把手轉動時,她一時都不敢相信。她把門推開,進入了肯定是皮克林臥室的房間。裡面基本上和客房一樣單調,但又不完全一樣。其一,床上(這張床看上去和客房的床一模一樣)有兩個枕頭而不是一個,床罩整齊地掀開一角,隨時準備為辛苦一天的主人提供舒適的睡眠。其次,腳下有地毯,雖然只是尼龍質地的便宜貨,但鋪滿了整個地板。毫無疑問,亨利會挖苦這種便宜東西為「地毯庫」的招牌產品,但它和藍色的牆面很相配,使整個臥室比其他房間稍許生動些。這裡還有一張小桌子——像是張陳舊的課桌——和一把普通的木椅。儘管與開了大窗(不幸地被百葉窗遮住了)並配置了昂貴電腦的書房相比,這裡的佈置實在簡陋,但她有種感覺,這張桌子被使用過。皮克林就曾坐在這張課桌前寫字,弓著背,像個鄉村學校裡的小學生。至於他書寫的內容,她連想都不願想。

臥室的窗戶同樣很大。而且,與書房和客房不同,窗上並沒有百葉簾。埃姆還沒有看清窗外有什麼,注意力就被床邊牆上的一張照片吸引過去了。不是掛著的,當然也沒有相框,只是簡單地用圖釘固定住。周圍的牆面上還有一些小孔,似乎還有其他照片曾經被釘在牆上過。這張照片是彩色的,右下角顯示「4-19-07」的日期。從相紙的質地來看,是用傳統而非數碼相機拍攝的,而且拍攝者並無多少攝影才能。另一方面來說,也可能是拍攝者當時情緒激動。土狼也是能亢奮的,她想,當太陽下山,附近又有新鮮獵物時。照片是模糊的,就像用遠距鏡頭拍攝的一樣,而且也沒對準焦。照片中的人物是一位長腿女郎,身穿棉布短褲,歪戴的帽子上寫著啤酒點鐘酒吧。她用左手的手指撐著一隻托盤,像諾曼·洛克威爾畫裡快樂的女招待。她在大笑,頭髮是金色的。僅從這張模糊的照片和賓士後備廂旁震驚的幾瞥,埃姆無法斷定她是不是妮可……但她相信是。她的心確定。

魯斯蒂:「這無關緊要,寶貝兒。你必須從這裡出去。你必須給自己一點能奔跑的空間。」

就好像要證明父親的聲音是正確的似的,廚房和餐廳之間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聽上去聲音如此之大,彷彿門都被從折葉上撞下來了。

不,她想,身體一下子麻木了。她覺得自己不可能被再次嚇得尿失禁,但就算真的那樣,她也無法判斷。不,不可能。

「想來硬的嗎?」皮克林喊道。他的聲音聽上去不太清醒,但很興奮。「好。我樂意奉陪。沒問題。你想要嗎?當然。哥哥來了。」

來了。腳步聲穿過餐廳。她聽到他碰到其中一把餐椅上(說不定就是餐桌首端的那一把)隨即又把它推開時發出的咣啷聲。她眼前的世界開始晃動,變得昏暗起來,儘管暴風雨已經過去,室內已經相對明亮了。

她朝著撕裂的嘴唇咬下去。血沿著下巴流了下來,同時也把色彩和現實帶回了她的世界中。她把門摔上,同時去摸鎖,可是並沒有摸到。她環顧四周,看上了那張不起眼的木桌前同樣不起眼的椅子。就在皮克林搖搖晃晃地跑過洗衣房和書房時——他手裡會握著那把切肉刀嗎?當然會——她飛快地拉過椅子,放在門把手下方,翹起椅腳把門抵住。轉瞬之間,皮克林的雙手已經撞上了房門。

她突然想到,地面也是橡木板的話,椅子就會像推盤遊戲中的圓盤一樣輕易滑開。也許她應該抓住椅子,用它迫使他無法靠近。她腦中浮現出一個偉岸的形象:無畏的馴獸師埃姆。然而,她也知道那都是妄想。不管怎樣,幸虧有地毯,雖然只是尼龍質地的便宜貨,但纖維夠長——至少對於當下的目的來說是有用的。翹起的椅腿埋入地毯中,抵住了,儘管她看到地毯上如起漣漪般皺了一團。

皮克林咆哮起來,開始用拳頭砸門。她希望他砸門的時候還握著那把刀;那樣說不定他會不小心割斷自己的喉嚨。

「把門開啟!」他喊道,「開啟!你不過在把自己弄得更慘!」

我還不夠慘?埃米莉想著往後退去。她看看周圍。接下來怎麼辦?窗戶?還有什麼?這裡只有一扇門,所以,只能是窗戶了。

「你把我逼瘋了,珍小姐!」

不,你本來就瘋了。還是個癲狂狀態下的瘋子。

看得出來,臥室的窗戶是佛羅里達州的特色,只能往外看,卻無法開啟,因為要長年使用空調的緣故。那麼還有什麼選擇呢?像義大利式美國西部片中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樣破窗而出嗎?聽上去似乎可行。如果她還是孩子,這個想法肯定很有吸引力;但身為成年人的她覺得真那麼做的話,碎玻璃會把自己劃得千瘡百孔的。老電影中,從酒吧窗戶飛出去時,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岩石和斯蒂文·席格是有替身的。而且,替身演員們撞碎的,也是特製的玻璃窗。

她聽到門外快速而沉重的腳步聲,那是皮克林退後又加速撞門。門很厚實,但在皮克林的衝撞之下也在門框內晃了幾晃,椅子往後退了一兩英寸才穩住。更糟的是,地毯上的漣漪又出現了,她聽到了與膠帶不一樣的斷裂聲。作為一個頭部和肩膀遭結實的楓木棍重創的人,他竟然還能如此有活力,實在是出乎意料。但畢竟他一方面是個瘋子,另一方面卻又足夠清醒,知道要是讓她逃走的話,他自己就要倒霉。她想,對他來說,那是個足夠有力的動力。

我應該用整把椅子砸他,她想。

「想玩?」他喘著粗氣,「我奉陪,沒問題。但你在我的地盤上,明白嗎?我……來了!」他再次撞門。門晃了幾次,折葉有些鬆動,椅子又往後跳了兩三英寸。埃姆看到地板和翹起的椅腿間出現了淚滴般的黑色形狀:不結實的便宜地毯被撕裂了。

只能從視窗出去了。如果她註定要因身上數不清的傷口流血致死,那麼她寧願那些傷口是自己弄的。或許……要是她用床單把自己裹住的話……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

「皮克林先生!」她叫道,同時抓住桌子的兩邊,「等等!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我不和婊子做交易,聽懂了嗎?」他氣急敗壞地說,但門外的動靜暫時停下了——也許他需要停下喘口氣——這就給了她時間,而她最需要的就是時間。時間,是她能從他那裡拿到的唯一的東西;她並不真的需要他親口告訴她自己不是和婊子做交易的人。「你的宏偉計劃是什麼?告訴吉姆老爹。」

目前,桌子就是她的計劃。她抬起桌子,有一半把握自己過度用力的後背會像氣球一樣炸開來。然而,桌子很輕,特別是上面一摞橡皮筋捆住的大學藍皮簿似的東西掉下去之後。

「你在做什麼?」他敏銳地察覺到異常,馬上又喊道,「不要那麼做!」

她衝向窗邊,猛地停住,把桌子丟了過去。玻璃破碎的聲音響得震耳。她沒有停下,想也不想,看也不看——這個關口,思考對她沒有任何好處,而看一眼或許就會讓她失去勇氣——便把床單扯了下來。

皮克林又開始撞門了。儘管椅子再次撐住了(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因為如果椅子沒撐住,他現在就會衝進來抓她了),卻不知何處傳來木頭斷裂的聲音。

埃姆用床單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一時間看上去就像懷斯畫中將要走入暴風雪的印第安婦女。就在門被撞開的同時,她從玻璃窗破開的洞跳了出去。破洞邊緣的幾塊碎玻璃劃破了床單,但沒有一塊傷到埃姆。

「噢,你這該死的婊子!」身後皮克林的尖叫聲近在耳畔,而就在這一刻,她飛了出去。

9

重力是萬物之母。

兒時的她是個假小子,比起在門廊上與芭比和肯打發時間,她更喜歡在芝加哥郊區的家後面的樹林裡玩男孩們的遊戲(最好玩的遊戲名字很簡單,就叫槍)。她穿著她的塔夫斯金短褲和無袖背心,頭髮在腦後紮成個馬尾。她和最好的朋友蓓卡在電視上看伊斯特伍德和施瓦辛格的電影,而不是奧爾森姐妹。而看《史努比》時,使她們產生心理認同的也是那隻大狗,不是威爾瑪和戴夫妮。文法學校的兩年裡,她倆的午餐都是史努比餅乾。

爬樹當然是她們的保留活動。埃米莉依稀記得,有個夏天,她和蓓卡每天都待在自家後院的樹上玩。那年,她們好像是九歲。除了父親教她們怎麼從樹上跳下來的課程外,埃姆關於那個爬樹夏天的清晰記憶就是每天早上,母親都會把某種白色乳霜塗到她鼻子上,並對她說:「不許擦掉,埃米!」用她特有的「不聽話你就死定了」的口氣。

一天,蓓卡失去平衡,差點從十五英尺的高處掉到傑克遜家的草地上(也可能只有十英尺,但對女孩們來說,那段距離看上去簡直像二十五……甚至五十)。她抓住了一根樹枝才免於落地,但也只能掛在那裡等人來救。

魯斯蒂正在修建草坪。他踱過來——是的,慢悠悠地踱過來,甚至還記得關掉了剪草機——伸出了雙手。「放手。」他說。當時距離蓓卡放棄對聖誕老人的信仰剛剛過去兩年,她仍然處於對人十分信任的年齡,聞言就放開了手。魯斯蒂輕而易舉地接住了她,接著又讓埃姆從樹上下來。他讓兩個女孩坐在樹下。蓓卡還有些抽泣,埃姆也很害怕——她害怕的主要是大人們從此不讓她爬樹,就像禁止晚上七點後獨自去街角的商店一樣。

魯斯蒂並沒有給這項活動下禁令(如果埃米莉的母親恰巧從視窗看到這一幕,肯定就會那樣做了)。他所做的是教她們怎樣從樹上跳下來。然後,她們練習了近一個小時。

真是酷極了的一天。

跳出去時,埃米莉看到窗戶離下面鋪了石板的露臺還有相當距離。也許只有十英尺,但當她裹著撕裂了的床單往下跳時,那高度看上去足有二十五。甚至五十。

放鬆你的膝蓋,十六七年前,在那個爬樹的夏天,也被稱為白鼻子的夏天,魯斯蒂曾經這樣告訴她們。不要讓它們承受衝撞。如果墜落點離地不是太遠,十有八九會是膝蓋承擔衝撞,可那樣的話你會骨折。屁股,腿,或是腳踝,最有可能是腳踝。記住,重力是萬物之母。向她屈服。讓她擁抱你。放鬆你的膝蓋,然後屈身,翻滾。

碰到西班牙風格的紅色石板的一瞬間,埃姆放鬆了她的膝蓋。與此同時,她肩膀一歪,把全身的重量甩向左邊,低下頭,打了個滾。不疼——沒有即刻出現的疼痛——但巨大的震動傳遍了全身。她的身體就像是變成了一個空曠的井筒,被人往裡丟了一件巨大而沉重的傢俱,但她仍然保持姿勢,不讓腦袋撞到石板上。她覺得自己沒有摔斷腿,不過這一點也只有等站起來才能確定。

她撞到一張金屬材質的花園桌子,力道很大,把它撞翻了。然後她忐忑地試著站起來,不知身體是否能夠承受得住。幸而,她成功了。她抬起頭,看見皮克林從破碎的玻璃窗裡往外張望。他揮舞著手中的廚刀,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停下!」他喊道,「站在原地,不許動!」

想得美,埃姆心裡說。這個下午最後的雨滴已經變成了霧,讓她揚起的臉龐佈滿露珠。好像天堂。她朝他豎起中指,並搖晃了幾下以示強調。

皮克林咆哮著:「收起你的手,敢罵我,你這婊子!」說著把刀朝她扔過來。刀甚至都沒靠近她,便啪的一聲摔在石板上,又蹦落到煤氣烤肉架下,刀刃和柄分開,成了兩截。她再次抬起頭時,窗戶空了。

父親的聲音告訴她皮克林來了,但她不需要父親的提醒也知道這點。她走到露臺邊——步履輕鬆,沒有跛腳,她猜想可能是腎上腺素的作用——朝下看看。三英尺之下就是沙和海燕麥。比起她剛剛成功跳躍的高度而言,這根本就是小事一樁了。再過去就是海灘,她晨跑過無數次的地方。

她朝另一邊公路所在的方向看去,立刻意識到那個方向是沒什麼指望的,那邊醜陋的水泥牆太高了,況且皮克林正追過來。毫無疑問,他正追過來。

她用一隻手撐住裝飾性的磚牆,跳到了沙地上。海燕麥蹭得她大腿發癢,她拉住破爛的短褲,急於穿越碉堡和海灘之間的沙丘,邊跑邊不停地回頭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突然,皮克林從後門衝出來,叫嚷著讓她待在原地。他脫掉了黃雨衣,手裡又拿了把利器。他一邊在通往露臺的小徑上狂奔,一邊揮舞著左手的利器。她看不清是什麼,也不想看清。她不想離他那麼近。

她能跑過他。不知為何,她從他的步態感覺到,他的速度只是暫時的,很快就會慢下來,不管他有多麼瘋狂,或是害怕被揭發的心理有多麼強烈。

她想:好像我一直以來就是為了今天而訓練的。

然而,到達海灘時,她差點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差點往南跑,那樣的話,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就會到達弗米利恩島的盡頭。當然,到那兒之後,她可以朝吊橋的門房求救(她會扯破喉嚨喊救命),但如果皮克林對德凱·霍利斯做了什麼——她擔心事實就是如此——她就慘了。或許會有過路船隻開過,她可以呼喊,但皮克林不會對此有所顧忌;此時,即使讓他在無線電音樂廳的舞臺上當眾捅死她,估計他也願意。

於是,她轉而向北,從這裡到小草屋是約兩英里的空闊海灘。她蹬掉腳上的鞋,跑了起來。

10

她沒意料到的是美感。

這不是她第一次於下午的暴雨之後在海灘上跑步。潮氣在臉上和胳膊上堆積的感覺很熟悉,還有高漲的海浪聲(正是漲潮時分,沙灘只剩下窄窄一條)和濃烈的味道:鹹味、海草、花朵,甚至還有潮溼的木頭。她本以為體會到的只能是恐懼——她認為身處險境正拼力一搏的人們會感到恐懼,儘管那危險通常(但並不總是)會被化解。她沒意料到的是美感。

自海灣起了霧。海水是幽暗的綠色,海浪一層層向岸邊湧來。魚兒肯定在逃亡,因為有一群鷓鴣正在大快朵頤。她目力所見只是些投射的陰影,折翅而立或在水面啄食。近處幾隻立於海面、上下起伏的鷓鴣看上去像假鳥一樣,卻在注視著她。左邊,太陽像個橙黃色的小硬幣,無精打采地朝這邊看著。

她擔心自己的小腿會再次抽筋——那樣的話,她就完了。但它應該已經習慣了,它足夠柔軟,雖然有點過熱。比起小腿,更讓人擔憂的是後腰,每跑三四步就會刺痛,二十幾步過去必定更厲害地發作一下。她心裡默默地跟它說話,哄它,許諾它等一切結束、她身後野獸般的瘋子被順利關進科利爾縣的監獄後,她會給它泡熱水澡並指壓按摩。似乎有點作用。要麼是她的勸誘生效了,要麼就是跑步本身就是一種按摩。她有理由相信後者。

皮克林又吼了兩次讓她停下,隨後再沒出聲,全力追逐。她回頭看了一次,判斷他在大約七十碼之後。霧氣瀰漫,將近傍晚,唯一能看清的就是他那件紅色的艾索德球衫。第二次回頭時,他的身影變清晰了一些,她能看見那條沾了血跡的卡其短褲。五十碼。可他在大喘氣。很好。大喘氣就好。

埃米莉跳過一根衝到岸邊的浮木,短褲滑了下來,差點把她絆倒。她氣急敗壞地把它提上來,滿心希望能有根抽繩讓她把短褲拉緊,哪怕用牙咬住都行。

身後又傳來一聲喊叫,她覺得叫聲裡除了憤怒,還有恐懼,聽上去就好像皮克林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次不能如願了。她懷著希望冒險回頭去看。希望沒有落空,皮克林被剛剛她跳過的那段浮木絆倒,跪在了地上,新武器掉在身前,在沙地上形成了一個x。看來是剪刀了。廚用剪刀。那種用來剪斷軟硬骨頭的大剪刀。他抓起它,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埃米莉繼續跑,隔一小會兒就稍微加速。這並非她的計劃,但她也不認為這是她的身體在自作主張。身體和思維之間還有某種力量在干預。那部分的她現在想要掌控局面,埃姆聽之任之。那部分想讓她一點點加速,幾乎是隱蔽的,以防身後的畜生意識到她在做什麼。那部分想引誘皮克林加速以保持和她之間的距離,甚至稍微縮小差距。那部分想耗盡他的力氣,累垮他。那部分想聽到他喘粗氣,呼吸困難。甚至咳嗽,如果他平時抽菸的話(似乎太過奢望了)。她會把自己放到超速擋裡,她已擁有了超速擋,之前卻極少使用;出於某種原因,使用那一擋總像是挑釁命運——就像是豔陽高照的天氣中插上蠟制的翅膀。然而,現在她別無選擇。而若說她挑釁了命運,也是從她最初扭頭朝碉堡鋪了石板的院子裡看了一眼開始的。

當我看見了她的頭髮,我又有什麼選擇?也許是命運挑釁了我。

她繼續跑著,雙腳在沙上留下了印記。再次回頭時,她看見皮克林離自己只有四十碼。但四十碼是沒問題的,結合他漲紅而吃力的臉色來看,四十碼沒有問題。

西邊,就在頭頂,雲層以熱帶特有的迅疾速度裂開了縫,立刻將灰濛濛的霧氣變成了炫目的白色,雲中透出的縷縷陽光在沙灘上投下了點點斑駁。邁步間,埃姆就在一個光斑中進出;身處其中時,她感覺到潮溼的熱力,而重新進入霧中時,溫度又馬上下降了,就像冷天經過開著門的自助洗衣房。在她的前方,天空露出了朦朧的藍色,像是一隻貓睜開了惺忪的睡眼。藍色的上方躍出了兩道彩虹,每一道的顏色都耀眼而分明。彩虹的西端穿入已不甚完整的霧障,投入了海水;朝大陸彎曲的一端則消失在棕櫚樹和蠟白色的馬鞭草中。

她的右腳在左腳踝上磕了一下,身體往前一栽,差點摔倒,踉蹌了幾步才恢復平衡。但現在,他離她只有三十碼了,三十碼就太危險了。沒有時間看彩虹了。再不幹正事,那恐怕就是她這輩子看到的最後的彩虹了。

就在再次抬頭向前時,她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及腳踝深的海水裡,正盯著他倆。他只穿了一條毛邊棉布短褲,脖子上搭了一條浸溼過的紅毛巾,皮膚是棕色的,頭髮和眼睛則是黑色,個頭不高,體格卻十分結實。他從水裡走出來,她看出了他臉上關注的表情。噢,感謝上帝,她能看出他的關注。

「救命!」她大叫,「救救我!」

關注的表情加深了。「seéora?quéhapasado?quéesloquevamal?」

她會一點西班牙語——隻言片語而已——可聽到他的聲音後,就那一點也從她的腦子裡跑掉了。不過沒關係。幾乎可以確定,他是某所大宅裡的運動場看管員,藉著下雨來海灣涼快一下。他也許沒有綠卡,可救她的命並不需要綠卡。他是個男人,顯然很強壯,而且不冷漠。她撲進他伸出的手臂中,感覺到他身上的水沾溼了她的皮膚和衣服。

「他瘋了!」她衝著他的臉喊道。她能夠這樣做,是因為他倆個頭幾乎一樣高。此時,一個西語單詞及時鑽進了她的腦子,一個在此種狀況下非常寶貴的詞,她想。「loco!loco,loco!」

男人轉過身,一隻胳膊緊緊地摟住她。埃米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皮克林。皮克林咧嘴笑著,笑容很親切,並帶著歉意,就連短褲上的血跡和他腫脹的臉也沒有削減笑容的說服力。最糟的是,剪刀完全不見蹤跡。他的雙手——包括曾被割傷、現在拇指和食指間血已凝固的右手——空無一物。

「esmiesposa。」他說。他的口氣也是抱歉的——有同樣的說服力——和他的笑臉一樣。即使他粗氣連連,看上去也沒什麼不對勁。「notetiene……」他的西班牙語也說不下去了,或者這也只是表象。他攤開手,仍然笑著。「問題?她有問題?」

說西班牙語的男人一下子明白了,釋然地說:「problemas?」

「si。」皮克林贊同道。然後,他把一隻手舉到嘴邊,做了一個從瓶子裡喝水的動作。

「啊!」男人點點頭。「dreenk!」

「不!」埃姆驚叫著,她看出這個男人似乎要把她推向皮克林的懷抱,擺脫這個意想不到的problema和這位意想不到的夫人。她朝男人臉上哈了一口氣證明自己沒有喝酒。接著,靈光一閃,她指指自己腫脹的嘴唇。「loco!他做的!」

「不,她自己弄的,夥計,」皮克林說,「好了嗎?」

「好。」男人點點頭,卻並沒有把埃米莉推向皮克林。他似乎無法斷定。埃米莉又想起一個詞,從某個兒童教育節目中學來的——很可能是和形影不離的蓓卡一起看的——當她沒看《史努比》的時候。

「peligro。」她強迫自己不要叫喊。瘋狂的妻子們才叫喊。她盯住男人的眼睛。「peligro。他!seéorpeligro!」

皮克林笑著伸手拉她。和他這麼近距離(就像乾草捆紮機突然長出了手),埃米莉恐慌極了,不管不顧地用力一推。皮克林本身還在喘著粗氣,加上沒有防備,雖然沒摔倒,卻往後跌了一步,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剪刀從他後腰的褲帶間掉了下來。一時間,三個人都瞪著沙地上那個金屬的x。只聽見海浪單調的咆哮和霧氣中傳來的幾聲鳥叫。

11

她起身又跑了起來。

皮克林親切的微笑——他一定向許多「侄女」展現過——再度浮現。「我可以解釋,但我會的單詞不夠。完全合理的解釋,知道嗎?」他像人猿泰山般拍了拍胸膛,「不是seéorloco,不是seéorpeligro,明白嗎?」這話原本可能有效的。然而,他接著指指埃姆,仍然微笑著,說:「ellaesboboperra。」

她不知道什麼是boboperra,但說這句話時,他的表情變了。主要是他的上嘴唇,先是皺起來,後又抬起,像一條狗吠叫時的樣子。男人一把將埃姆推到後面。並非完全是身後,但也差不多,而這個動作的含義很明顯:保護。接著,他彎下腰,去撿沙地上那個金屬的x。

如果他先伸手,再把埃姆推到後面,或許還有希望。但皮克林敏感地覺察到情勢有變,先行彎腰去搶剪刀。他抓到剪刀,雙膝跪地,把刀尖扎進了拉美人沾滿沙的左腳上。男人痛得大叫起來,眼珠瞪得大大的。

他去抓皮克林,但皮克林朝旁邊一倒,接著爬起來(還是那麼迅速,埃姆想),閃到了一邊,緊跟著又撲了回來,一隻胳膊抱住了拉美人的肩膀,把剪刀扎進了他的胸膛。拉美人想掙脫,但皮克林力量很大,把他抓得牢牢的,刺了一下又一下。刀口並不深——皮克林刺得過快——但血噴得到處都是。

「不!」埃米莉尖叫,「不,停下!」

皮克林轉過身看了她一眼,眼睛明亮,帶著難以名狀的神情。然後,他把剪刀深深刺入拉美人的嘴巴,直到不鏽鋼的握手敲到男人的牙齒。「好了嗎?」他問,「好了嗎?這樣好了嗎?這樣你才能明白,對不對?」

埃米莉四處張望,想找到哪怕一根浮木來攻擊他,但四周什麼都沒有。而當她再次看過去時,剪刀正從拉美人的一隻眼睛裡扎出來。他慢慢地倒下了,幾乎像在躬身敬禮。皮克林和他一起彎下腰去,用力地想把剪刀拔出來。

埃姆大叫著衝向他。她低下肩膀,撞在他的肚子上,在此緊要關頭,感官的某處竟然還能意識到這是個柔軟的肚子——被無數美味珍饈滋養過的肚子。

皮克林被撞得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對她怒目而視。她剛要退後,卻被皮克林抓住了左腿,指甲掐進了她的肉裡。旁邊,拉美男人躺在皮克林的一側,渾身是血,不停抽搐。三十秒前英俊的那張臉現在只能辨認出鼻子。

「來這裡,珍小姐,」皮克林說著把她拽向自己,「讓我陪你玩玩,好嗎?你喜歡玩,是不是,賤人?」他很強壯,儘管埃姆的雙手死死摳住沙地,他還是逐漸佔了上風。她能感覺到從他嘴裡撥出的熱氣噴在腳上,接著是他的牙齒狠狠咬在她的腳跟上。

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疼痛;疼得就連海灘上的每粒沙子都在她睜大的眼睛裡纖毫畢現。埃姆尖叫著伸出右腳往後一踢。多半靠了運氣——瞄準這回事已經超越了她現在的能力——她踢中了他,而且力道很大。他嚎叫了一聲(壓抑住的嚎叫)。埃姆左腳跟上針扎般的劇痛忽然消失了,如開始時那般迅速,只剩下了灼燒感。皮克林臉上不知哪個部位斷裂了。她既感覺到,也聽到了。她猜是他的顴骨,也可能是鼻子。

她打個滾,雙手和膝蓋撐著地。手腕立刻痛起來,幾乎能和剛才腳上的疼痛相比,即使撕壞了的短褲再次從臀部滑落,她也沒有在意。她抬起頭,像個在跑道上等待發令的運動員,然後起身又跑了起來,這次卻只能一瘸一拐。她朝水邊跑近一些,腦袋裡充滿了混亂的思緒(比如,她現在一定像某部老西部片裡的瘸腿老二——這樣的想法會在她腦中一閃而過),但求生的意識仍然足夠清醒,讓她希望腳下的沙能更堅硬一些。她再次發狂地拽了一下滑落的短褲,才發現雙手滿是血和沙。她抽泣著依次把兩手在t恤上擦了擦。儘管不抱太大希望,她還是回頭看了看。希望果然落了空,他又追上來了。

她拼了命地往前跑,沙子——她所跑之處的沙子又涼又溼——稍稍減輕了腳跟的灼燒感,但她的速度還是遠不如前。她朝後看看,發現他在拼盡全身力氣進行最後的衝刺,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她的前方,彩虹逐漸散去,天氣變得愈發明亮和炎熱。

雖然用上全力,她也知道還不夠。她可以跑贏一個老婦,她可以跑贏一個老翁,她可以跑贏她可憐的、傷心的丈夫,但她跑不贏背後那個瘋狂的混蛋。他會追上她的。她想找到等到那時可以用來襲擊他的武器,卻一無所獲。她看到了燒剩下的篝火,就在沙丘和海燕麥與沙灘接壤處的下方,但那離她和海水都太遠。如果她轉往那個沙子更軟、更容易把腳陷進去的方向,只會讓自己更早被捉住。水邊的情形就已經夠糟糕了。她聽到他越來越近的喘息聲和用破了的鼻子把血往回吸的聲音。她甚至聽到了他的運動鞋踩在溼沙上的摩擦聲。她是多麼渴望能碰到什麼人來解救她啊,以至於一時間她出現了幻覺,看到了一個高大的白髮男子,有著大鷹鉤鼻和粗糙的深色皮膚。她馬上意識到那是父親的形象——她最後所懷抱的希望——接著,幻覺就消失了。

他近得可以伸手抓她了。他的手拍到了她t恤的後背,幾乎抓住了。而下次,他不會再錯過。她衝進水裡,海水先是沒過了她的腳踝,接著是小腿。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條路,也是最後的。她有一個想法——模糊而不成形的——要麼從他身邊遊開,要麼在水中面對他,這樣他們的身體條件能更相當一些;最起碼,水可能會減弱剪刀攻擊的力量,只要她到達夠深的地方。

她還沒來得及扎入水中開始划水——甚至還沒來得及到達水能沒及大腿的位置——他就抓住了她t恤的後脖頸,用力把她往後面岸邊的地方拽去。

埃姆越過自己的左肩膀看見了那把剪刀並抓住了它。她想擰轉身體,卻沒有成功。皮克林牢牢地站在及膝深的海水中,兩腿分開,雙腳在退潮的海水中紋絲不動。掙扎中,她被他的一隻腳絆倒,摔在他身上。他倆一起倒在了水裡。

即使是在渾身溼透的混亂局面中,皮克林仍然做出了迅速而清晰的反應:他又推又跳,痙攣般地撥水。真相像黑暗中的煙火一樣在她腦中炸開。他不會游泳。皮克林不會游泳。他在墨西哥灣邊上有套房子,卻不會游泳。然而,這也說得通。皮克林在弗米利恩島的活動都侷限在室內。

她翻滾著離開他身邊,他卻沒有做出試圖抓住她的反應。他坐在齊胸的海水中,由於暴風雨的影響,海浪仍然很疾,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掙扎著站起身來並努力在他從未學會如何應對的介質中呼吸這件事上。

如果願意浪費自己的呼吸,埃姆本可以對他說幾句。她會說,要是我早知道你不會游泳,我們就能早點結束。那可憐的人就不會送命了。

然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涉水向前,伸出手,抓住他。

「不!」他大叫一聲,雙手慌亂地擊打她。他兩手空空——肯定是摔倒的時候把剪刀掉了——而且驚慌失措,甚至忘了握拳。「不,不要!放開我,婊子!」

埃姆沒有放手,反而把他往更深處拽去。如果不那麼恐慌的話,他就能毫不費力地掙脫她,但他就是無法做到。這時,她意識到他很可能不只是不會游泳,還說不定有某種病態性的恐懼。

什麼人明明恐水還要在海灣買套房子?不是瘋子是什麼?

這讓她真的笑了出來,儘管他還在不停地打她,瘋狂揮動的雙手先是拍在她的右臉,接著又重重地打在她半邊腦袋上。奔湧過來的綠色海水灌進她的嘴裡,她地吐出來,又繼續把他往深處拽。此時來了一個大浪——平緩的,如玻璃般,只有頂部的泡沫開始炸裂——於是她把他的臉朝著浪頭,推了進去。他的尖叫變成了窒息的汩汩聲,身體埋入浪中後,連那個聲音也消失了。他在她手下又扭又跳,死命掙扎。大浪蓋過了她的身體時,她屏住呼吸。一時間,兩人都被水淹沒,她看見他的臉擰成了一張混雜著驚駭和恐懼的白色面具,非人般扭曲,也許這才算還原了他的本來面目。綠色的水中,星河般的沙礫將他倆隔開,一條看不清形狀的小魚忽上忽下地遊過。皮克林的眼球從眼窩中突了出來,短髮在水波中飄蕩。這就是她看到的。她密切地觀察著,直到銀色的水泡從鼻子裡冒出來。當飄蕩的頭髮改變了方向,由佛羅里達轉向德克薩斯時,她用盡全力將他一推,放開了手。然後,她腳蹬住鋪滿沙的水底,往上一竄。

她升入了明亮的空氣中,大口喘著氣。她貪婪地呼吸著,同時一步步向後退。即使離岸很近,在水中行走也不容易。退潮的海浪衝刷著她的臀部和兩腿間,勢頭堪比回頭浪。這樣看來,浪頭還會把他推得更遠。更遠處浪更大,就算是游泳高手也沒有多少生機,除非他埋頭朝旁邊遊,慢慢迂迴才能繞回安全地帶。

她艱難地邁著步子,突然失去了平衡,跌坐下來,又一個浪頭把她澆透。這感覺好極了。涼爽,而且感覺好極了。自從艾米夭折後,她還是頭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事實上,比好還要好;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疼,她明白自己又哭了,但她覺得很神聖。

埃姆掙扎著站起來,t恤滴著水,黏在她身上。她看到某個藍色的東西漂走了,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那東西,才意識到她的短褲掉了。

「沒關係,反正也壞了,」她說。向海灘往回走時,她笑了出來。水先是沒到膝蓋,再是小腿,最後,只有她的腳浸在水裡。她可以這樣站很長時間。冰冷的海水幾乎使腳跟的灼燒感消失了,她據此斷定鹽對傷口有好處。是不是有人說過,人類的嘴巴是世界上最容易滋生細菌的地方呢?

「是的,」她依然笑著,「但到底是誰——」

這時,皮克林尖叫著浮出水面。他現在距岸二十五英尺,瘋狂地揮舞著雙手。「救救我!」他大叫,「我不會游泳!」

「我知道。」埃姆說。她向他揮手,祝他一路平安。「而且你說不定會碰到鯊魚。德凱·霍利斯上週告訴我鯊魚在活動。」

「救——」一個浪頭淹埋了他。埃姆本以為他不會再浮出來,但事實相反。他現在離岸三十英尺。至少三十。「——命!求求你!」

他的活力讓人吃驚,特別是考慮到他現在的做法——兩條胳膊拼命拍水,好像他能像海鷗一樣飛走似的——只能火上澆油,但他離岸越來越遠,而海灘上沒有任何人能救他。

沒有人,除了她。

雖然確信他絕無可能回來,她還是跛著腳走到那堆燒剩下的篝火旁,撿了最大的一根殘木。然後,她站在那裡,看著海面,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

12

我覺得我寧肯那樣想。

他支撐了很長時間,她無法準確知曉到底多久,因為表被他拿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停止了尖叫。接著,他就只剩下暗紅色艾索德球衫上的一個小白點和一對想要飛起來的胳膊。再然後,他突然消失了。她本以為還會再一次看到他的一條胳膊,像潛望鏡般浮上來,揮動幾下,但什麼都沒有。他就這麼不見了。她竟然有些失望。稍後,她會變成原來的自己——或許是更善良一些的自己——但現在,她只想看到他繼續受折磨。她想讓他在恐懼中死亡,慢慢地。為了妮可和妮可之前可能存在的所有的侄女們。

我現在也算其中一個嗎?

或許從某個角度來說她是。最後一個。拼盡全力奔跑的那個。活下來的那個。她在篝火灰堆的旁邊坐下,扔掉手裡燒焦的斷木。話說回來,那段木頭本來也就不會有什麼殺傷力;很可能打第一下時就會像畫家手中的炭棒一樣碎掉。太陽的紅色越來越深,點燃了西邊的地平線。很快,地平線上就會燒起火來。

她想到了亨利。她想到了艾米。什麼都沒有了,但曾經擁有過那像海灘上的雙層彩虹般美麗的東西,知道自己擁有過,並還能記得起,就已經很好了。她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很快,她就要站起來,走回小草屋,給他打個電話。但現在不。還不到時候。現在,只要坐在這裡,腳埋進沙裡,用疼痛的胳膊抱住膝蓋,就夠了。

海浪又湧了過來。不管是她撕壞了的藍色短褲還是皮克林的紅色高爾夫球衫都不見蹤跡。大海把它們都收走了。他淹死了嗎?她認為那是最有可能的結果。然而,他下沉得那麼突然,連最後的揮手都沒有……

「說不定是什麼東西把他拖下去了,」她對著漸暗的天色說,「我覺得,我寧肯那樣想。上帝才知道為什麼。」

「因為你是人,親愛的,」父親的聲音響起,「僅此而已。」她覺得父親說的是對的,答案就這麼簡單。

若是在恐怖電影中,皮克林會再露一次面:要麼咆哮著鑽出海浪,要麼就會在她臥室的衣櫃裡等著;等她回到家,就會看到渾身滴水但仍然活蹦亂跳的他。然而,這不是恐怖電影,而是她的生活,她平凡的生活。她會繼續過自己的生活,從跛著腳長途跋涉,回到那棟門前草地上有個戴紅帽的侏儒塑像的房子開始。她會從塑像下的蘇克里茲潤喉糖盒子裡取出鑰匙。她會使用那棟房子和裡面的電話。她會給父親打電話。然後是警察。稍後,她想,她會給亨利打電話。她猜想亨利仍然有權知道自己一切平安,儘管他不會永遠擁有這個權利。也或者,她猜想,他根本不想要。

海灣,三隻鷓鴣俯衝下來,在海面輕輕一掠,重又飛起,向下觀望。她屏住呼吸,看著它們在橘紅色的空氣中達到完美的平衡。她的臉——上帝仁慈,她並不知道——和那個本可能活下來、也喜歡爬樹的孩子一模一樣。

那三隻鳥收起翅膀,一起扎進水裡。

埃米莉鼓起掌來,儘管這弄得她腫脹的右手腕很疼。她哭著喊:「嗨,鷓鴣!」

然後,她用胳膊擦擦眼睛,把頭髮捋到腦後,站起身來,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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