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見過你,是不是?」汽車發動機隆隆地轟鳴著,卡車司機只好提高嗓門。駕駛室的窗玻璃破了,一月的寒風呼呼地刮進來,正與空調送出的熱氣拼個你死我活。「住在帕爾默路上嗎?」
「是的!」布萊澤也只好提高嗓門。
「吉米·庫侖以前一直住在那裡。」卡車司機說著將一包已經被擠壓得完全變了形的「幸運」牌香菸遞給布萊澤,布萊澤拿了一根。
「那可是個人物啊。」布萊澤說。他戴了一頂紅色編織帽,因此剛剛剃光了頭髮的腦袋沒有露出來。
「吉米去了南方。我說,你那朋友還在嗎?」
布萊澤意識到他一定是在問喬治。「走了,」他說,「他在新罕布什爾州找了份工作。」
「是嗎?真希望他也能替我找份工作。」
卡車上到了山坡頂上,現在開始下坡,在被車轍壓成搓衣板狀的路面上加快了速度,搖晃著,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布萊澤幾乎可以感覺到車上違法超載的貨物在推著卡車前進。他自己也開過超載的運送造紙木材的卡車,有一次甚至將一輛超載了半噸的運送聖誕樹的卡車一路開到了馬薩諸塞州。他以前從來沒有擔心過,可是他現在卻很害怕。他漸漸意識到現在能阻止死神對喬下手的只有他一個人。
卡車駛上幹道後,司機提起了這起嬰兒綁架案。布萊澤稍稍感到有點緊張,但也沒有顯得驚慌失措。
「他們發現那傢伙綁架了孩子,真應該用繩子繫牢他的蛋蛋,再把他吊起來。」司機建議道。他將車速提到了三擋,車上的齒輪發出可怕的摩擦聲。
「我覺得應該。」布萊澤說。
「簡直像那些劫機犯一樣不可饒恕。你還記得那些劫機犯嗎?」
「記得。」布萊澤當然不記得。
司機將菸屁股扔到車窗外,然後立刻又點燃了一支。「必須阻止這種事,必須判那些傢伙死刑,派行刑隊去處決他們。」
「你覺得他們會抓住那傢伙嗎?」布萊澤問。他開始覺得自己像電影中的間諜。
「教皇戴不戴高帽子?」司機邊問邊把車駛進了1號公路。
「應該戴吧。」
「我是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警察當然會抓住他,他們還從來沒有失過手。不過那孩子恐怕活不了了,你相信我的話吧。」
「哦,我不知道。」布萊澤說。
「是嗎?我可知道。綁架孩子本身就是個瘋狂的念頭。這種年代居然還搞綁架?聯邦調查局肯定會在鈔票上做記號,或者抄下鈔票上的序列號,或者在上面做一些肉眼看不出的記號,比方說那種必須用紫外光才能看到的記號。」
「估計是吧。」布萊澤說,感到有些不安。他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不過,只要他把這些錢在波士頓賣了,賣給喬治的那個熟人,他們又能拿他怎麼樣呢?他的感覺一下子好多了。「你認為傑拉德家真的會付一百萬嗎?」
司機吹了聲口哨:「綁架孩子的人索要這麼多嗎?」
布萊澤在那一刻真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吞進肚子裡。「是啊,」他說,心中卻在想,哦,喬治啊。
「這倒是新聞,」司機說,「今天的晨報還沒有提及呢。你是從收音機上聽來的嗎?」
布萊澤清晰地聽到了喬治的聲音:「布萊澤,殺了他。」
司機窩起一隻手擋在耳朵後:「什麼?我沒有聽清。」
「我說是的,是收音機上說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會兒正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手很大,很有力,其中一隻手一拳就打斷了一條牧羊犬的脖子,而當時的他還沒有完全長大成人。
「他們或許能拿到那筆贖金,」司機扔掉菸蒂,點燃了第三支香菸。「可他們永遠無法花那筆錢,永遠花不了。」
他們現在行駛在1號公路上,道路兩旁是冰封的沼澤,還有關起來越冬的蛤蜊養殖場。卡車司機在竭力避開收費公路,避開卡車稱重站。布萊澤並不怪他。
布萊澤心想,如果我一拳擊中他的喉嚨,也就是喉結那兒,他可能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就去了天堂。然後我可以奪過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再把他放到副駕駛座上。即使有人看到他,可能也會認為他只是在打個盹。他們心中會想,可憐的傢伙,大概開了整整一晚——
「……哪兒?」
「什麼?」布萊澤回過神來。
「我問你要去哪兒。我忘了。」
「哦,維斯特布魯克。」
「呃,前面一公里處就是馬拉路,我得在那兒拐彎了。我要見一個朋友。」
「哦,」布萊澤說,「是啊。」
喬治在提醒他:「布萊澤,必須現在動手。時機恰當,地點正確,我們向來都是這麼幹的。」
於是,布萊澤轉過頭去望著司機。
「再來一根菸怎麼樣?」司機問,「想要嗎?」他說話的時候腦袋微微一歪,再好不過的一個靶子。
布萊澤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膝蓋上的雙手在抽搐,然後他說道:「不要了,我想戒菸。」
「是嗎?那倒是好事。這駕駛室裡太冷了,是不是?」快到拐彎處時,司機開始放慢車速,他們的座位下接二連三地傳出了響亮的爆裂聲,那是發動機回火時排氣管發出的響聲。「空調壞了,收音機也壞了。」
「太糟了。」布萊澤說,他喉嚨裡的感覺就像有人剛剛給他餵了一匙灰塵。
「是啊,是啊,生活就是這樣,然後你離開這世界。」他踩了剎車,剎車片像疼痛難熬的幽靈一樣尖叫起來。「你想把車開快一點,可是對不起,車子倒先拋錨了。」
「是啊。」布萊澤說。看到機會已經失去,他感到胃很難受,也感到很害怕。他真希望自己沒有遇見這司機。
「見到你朋友時代我向他問好。」司機說著調低擋速,超載的卡車緩緩駛進了一條大道。布萊澤猜想這應該就是馬拉路。
布萊澤開啟車門,跳到結了冰的路肩上,隨手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司機按了一下喇叭,然後卡車轟鳴著駛上一個小山坡,噴出一大團刺鼻的尾氣。不一會兒,卡車就消失在了遠處,只剩下隱隱約約的響聲。
布萊澤雙手插在口袋裡,開始沿著1號公路向前走。他已經到了波特蘭市南面的遠郊。他往前走了不到三公里,就來到了一個大型購物中心。這裡有各種商店,還有一家電影院。一家名叫「自己動手清洗乾淨」的洗衣店前有個郵箱,布萊澤將索要贖金的那封信投了進去。
洗衣店裡還有一個報攤,他進去買報。
「媽媽你看,」一個小孩在喊他母親,而母親正忙著將洗好的衣服從投幣烘乾機中取出來。「那個人的頭上有個洞。」
「噓。」孩子母親說道。
布萊澤朝那孩子一笑,嚇得孩子趕緊躲到了母親的身後,然後從那安全的地方向外偷偷張望。
布萊澤買了報紙後走了出去。雖然某飯店發生大火的新聞已經將嬰兒綁架案擠到了頭版的最下方,可他的畫像還刊登在上面。標題現在變成了:警方仍在查詢綁架者。他將報紙塞進屁股後的口袋。又是一個懶漢。布萊澤在穿過停車場向公路走去時,看到一輛舊「野馬」車上插著車鑰匙。布萊澤想都沒有想就上車將它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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