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露出第一道曙光,布萊澤就醒了。他起初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但隨即回過神來,側身倒在床上,急促地喘著粗氣。汗水溼透了他的床鋪。上帝啊,多麼可怕的噩夢啊!
他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去看看孩子。喬還在睡夢中,嘴唇撅著,好像在思考什麼嚴肅問題。布萊澤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目光最後落在了孩子慢慢地、有規律地起伏的胸口上。喬動了動嘴唇,布萊澤想知道喬是不是夢見了奶瓶,或者夢見了他母親的奶頭。
他把咖啡壺放到爐子上,穿著長長的內褲坐到了餐桌旁。他昨天買的那張報紙還在桌上,旁邊是他七拼八湊準備好的索要贖金的那封信。他再次閱讀報紙上關於嬰兒綁架案的報道,目光也再次落到了第二頁最下方的方框上:嬰兒父親對綁架者的請求,見第六頁。布萊澤趕緊翻到第六頁,看到嬰兒父親的請求佔了半版的篇幅,而且配了黑框。上面寫道:
致綁架了我們孩子的人!
我們願意答應一切要求,條件是你們能給我們證據,證明喬還活著。我們保證聯邦調查局在你們收取贖金時不予干預,但我們必須見到證據,證明喬還活著!
他一天吃三次,先是嬰兒食品罐頭和蔬菜,然後是半瓶牛奶。他已經習慣罐裝牛奶兌開水,比率是1:1。
請不要傷害他,因為我們非常愛他。
約瑟夫·傑拉德三世
布萊澤合上報紙。看這樣的內容他感到很不舒服,就像聽洛莉塔·林恩在唱《你的好姑娘就要變壞》一樣。
「哦,天哪,瞧瞧,」臥室裡突然傳出了喬治的聲音,嚇得布萊澤跳了起來。
「噓,你會把他吵醒的。」
「去你的,」喬治說,「他聽不到我說話的聲音。」
「哦,」布萊澤估計喬治沒有說錯,「喬治,比綠是什麼?這上面說他喝的牛奶要比綠,1什麼1。」
「別管它,」喬治說,「他們倒是真的為他擔心了,對嗎?‘他一天吃三次……然後是半瓶牛奶……不要傷害他,因為我們愛他,愛他,愛他。’天哪,有點登峰造極的意思了。」
「聽我說——」布萊澤說。
「不,我不聽你說!不要命令我聽你說!這孩子是他們的一切,對不對?這孩子,再加上四千萬的家產!真應該把錢拿到手後再把孩子一點一點地送回去,先是一根手指,然後是一個腳趾,然後是他的小——」
「喬治,你給我閉嘴!」
他用手猛地一拍自己的嘴,驚呆了。他剛剛要喬治閉嘴。他究竟在想什麼?他這是怎麼啦?
「喬治?」
沒有人答應。
「喬治,對不起。只是你不應該說那樣的話,不應該。」他想笑一笑,「我們得把這孩子活著送回去,是不是?這就是我們的計劃,對嗎?」
還是沒有人答應,布萊澤真的感到很難過。
「喬治?喬治,你怎麼啦?」
喬治久久沒有吭聲,但隨後那裡又傳來了一個聲音,低得布萊澤可能都沒有聽到,低得彷彿只是布萊澤腦子裡的一個念頭:
「布萊澤,你早晚得把他交給我。」
布萊澤用掌心擦了擦嘴:「喬治,你最好別對他動手,最好不要。我是在警告你。」
沒有人答應。
上午九點,喬已經醒了。他衣服換了,吃了東西,正坐在廚房地板上玩。布萊澤坐在餐桌旁聽收音機。他已經清理掉了桌上那堆廢紙和已經乾硬的漿糊,桌上現在只有他要寄給傑拉德家的那封信。他在琢磨著怎麼將它寄出去。
新聞已經聽了三遍。警方逮捕了來自阿魯斯圖克縣的一個流浪漢,這位名叫查爾斯·維克多·普里切特的男子一個月前被一家鋸木廠裁員。警方不久便釋放了他。布萊澤推測大概是那麻稈似的門衛瓦爾什說不是這個人。太糟了。只要抓住有重大犯罪嫌疑的人,事情就會暫時平息下來。
他坐在凳子上,不停地扭動著身子。他得趕緊結束這個綁架嬰兒的活兒。他得制訂一個計劃,將這封信寄出去。他們已經有了他的畫像,已經知道了他的車型,甚至還知道汽車的顏色——又是那該死的瓦爾什。
他的腦子轉動得很慢,也很艱難。他站起身,又煮了一些咖啡,然後再次拿起那張報紙。看到警方的畫像時,他皺起了眉頭。一張大臉,方方的下巴,寬寬的塌鼻子,又濃又密的頭髮,很久沒有理過了(上次還是喬治給他理的發,用廚房的大剪刀胡亂剪了剪)。眼睛凹陷,他的粗脖子只畫出了一點點,而且他們大概根本不知道他的身高。他只要坐著,誰也不知道他有多高,因為他身上最長的部分就是他那雙腿。
喬哭了起來,布萊澤給他熱了一瓶牛奶,但孩子卻把奶瓶推開了。布萊澤只好將他擱在自己的大腿上,心不在焉地上下顛著孩子。喬立刻安靜了下來,開始從新的高度打量著四周:廚房盡頭的牆上貼著三張美女相片,壁爐後面的牆壁上釘著油漬漬的石棉板,還有窗戶,裡面落滿了灰塵,外面結滿了霜花。
「不大像你自己的房間,是不是?」布萊澤問。
喬笑了,然後試著大笑一下,但他這種沒有嘗試過的笑聲很怪異,逗得布萊澤也笑了起來。這小傢伙已經長出了兩顆牙齒,齒尖剛剛從牙齦中露出來。布萊澤想知道孩子感到不舒服是不是因為其他牙齒也在拼命要長出來。喬常常啃自己的小手,有時在睡夢中也哼哼唧唧的。他流出了口水,布萊澤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舊面巾紙,給孩子擦了擦嘴。
他再也不能把孩子留給喬治照料了。喬治好像有些嫉妒還是怎麼的,喬治的態度好像他想——
這個念頭大概讓他驚呆了,因為喬轉過頭來望著他,臉上一副滑稽的表情,像是在問「你這是怎麼啦,夥計?」布萊澤幾乎沒有注意到,因為情況是……他現在就是喬治。這意味著他身上那部分想要——
他再次避開這個念頭,而一旦避開這個念頭後,他那糊塗的腦子便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他去什麼地方的話,喬治也會去那裡的。假如他現在就是喬治,這當然說得通。有一就有二,一切就這麼簡單,約翰·切爾茲曼肯定會這麼說的。
如果他出去的話,喬治也會跟著出去。
也就是說,無論喬治多麼想傷害喬,他都無法做到。
他鬆了口氣。儘管他仍然不願意丟下孩子,可讓孩子獨自在家總比將它託付給某個想傷害他的人要好……再說,他也只能這麼做,沒有別人可以幫他。
不過,既然警方已經公佈了他的畫像,還公佈了其他細節,他倒是可以改變一下自己的模樣。比方說戴一個尼龍絲襪什麼的,只是要更自然一些。什麼?
他有了一個主意。對於他來說,這種主意產生的過程非常緩慢,像氣泡慢慢升浮到稠密得幾乎像泥漿的水面上一樣在他的腦海裡慢慢產生。
他把喬重新放到地板上,然後走進衛生間,拿出剪刀和毛巾,再從裝藥的小櫃裡拿出喬治的電動剃鬚刀。這把剃鬚刀已經幾個月無人問津了,電源線還纏繞在上面。
他大把大把地剪著頭髮,一直剪到剩下的頭髮一大塊一大塊地豎立在他的腦袋上。然後,他把剃鬚刀插進插座,將剩下的頭髮剃得乾乾淨淨。他不停地來回剃著,手中的剃鬚刀漸漸開始發燙,新露出的頭皮經過剃鬚刀的一番蹂躪後也變成了粉紅色。
他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在鏡子中的形象。額頭上的凹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多少年來第一次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外,看上去的確有點可怕——如果他仰面朝天地躺下來的話,額頭上凹進去的地方几乎可以裝下一杯咖啡。布萊澤覺得除此之外,自己並不太像警方畫像中那紅極一時的綁匪。他現在的樣子像來自德國或柏林或什麼地方的外國人。可是他的眼睛還是老樣子,萬一這雙眼睛暴露了他的身份呢?
「喬治不是還有墨鏡嗎?有這就行了……不是嗎?」
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他現在這副模樣更加引人注目,不過這也許會沒事的。再說,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他怎麼著也沒有辦法讓自己變矮二十釐米。他只能儘量改變自己的模樣,讓它對自己有利,而不是對自己不利。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一次的化妝術已經超過了喬治,也沒有意識到現在的喬治只是他腦子裡想象出來的一個東西。在他那看似麻木不仁的愚蠢表面之下,他的腦子現在正狂熱地、近乎瘋狂地高速運轉著。多少年來,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笨蛋,並且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一事實,彷彿這只是他生命的另一個部分,就像他前額上的凹坑一樣。可是在那看似已經麻木不仁的表面之下,有樣東西還在不停地運轉著。這樣東西憑藉著與生俱來的本能運轉著,被野火塗炭過的地表下生活著的所有動物——鼴鼠、蟲子和微生物——憑藉的也正是這種本能。正是他身體的這一部分記住了一切,記住了這世界對他的每一次傷害、每一次虐待以及給他的每一次厄運。
他沿著阿佩克斯的一條小道大步向前走著,突然,一輛運送造紙用木材的舊卡車呼哧呼哧地從後面駛到了他的身旁。卡車嚴重超載;開車的人頭髮花白,身上穿了件保暖內衣,外面套了件格子羊毛大衣。
「上來吧!」他大聲命令道。
布萊澤腳一踩踏板,上了駕駛室,然後道了聲謝。開車人點點頭,說:「我要去維斯特布魯克。」布萊澤衝他點點頭,向他一豎大拇指。開車人猛地一踩油門,卡車開始向前行駛,似乎帶著幾份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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