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所說的那家夫妻小店叫「蒂姆和詹妮特便利店」,後面的貨架上堆滿了紙板箱,裡面裝著大瓶裝佐餐酒和啤酒。緊靠後牆放著的一個巨大的冰櫃從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四個過道中有兩個過道旁都擺滿了快餐小吃。收銀機旁有一個裡面裝著醃蛋的瓶子,瓶子有小寶寶那麼大。這家店還出售一些日常用品,如香菸、衛生巾、熱狗和黃色書刊。
晚上在這裡上班的是個油頭粉面的大學生,臉上長滿了痘痘。他叫哈里·內森,白天在緬因大學波特蘭分校上課,所學的專業是動物飼養。十二點五十分,一個額頭上凹進去一塊的彪形大漢走了進來,內森正在看書架上一本待售的平裝書,書名是《大而挺》。剛才高峰期的人流現在已變得寥落,內森決定在這大塊頭買了一大瓶酒或六瓶啤酒後打烊回家。也許可以把那本書帶回家,然後自慰一番。正當他覺得書中描寫傳教士與兩個淫蕩寡婦的那部分內容或許能給他一點刺激時,那大塊頭突然將一把手槍頂到他的鼻子下說,「把收銀機裡的錢都給我。」
內森手中的書掉到了地上,回家手淫的念頭頓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張開嘴,想說句俏皮話,就是電視上那些英雄在面對槍口時所說的那種俏皮話,可從他嘴裡冒出來的只有一個「啊」字。
「把收銀機裡的錢都給我。」大塊頭又說了一遍。他額頭上凹進去的那塊地方看上去很嚇人,深得簡直可以在裡面養青蛙。
驚恐萬狀的哈里·內森想起了老闆告訴他遇到搶劫時應該做的事:不要反抗,把一切都交給搶劫者,店裡的一切都上了保險。內森突然感到自己變得非常軟弱,非常脆弱,就像身體是用水做的。他的膀胱一鬆,而就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似乎拉了一屁股屎。
「小子,你聽到了嗎?」
「啊,」哈里·內森按了一下收銀機上的「無銷售」鍵。
「把錢裝進一隻袋子裡。」
「好的,好的,照辦。」他的手在櫃檯下摸索著,結果將一大堆袋子碰到了地上,但他最終還是抓起了一隻袋子。他扳開收銀機裡壓著鈔票的彈簧夾,開始往袋子裡裝錢。
店門開了,一男一女走了進來,可能是大學生。他們看到槍後驚呆了。「這是怎麼回事?」男的問。他嘴上叼了支小雪茄,胸前戴了枚徽章,上面印著「坩堝巖」。
「是搶劫,」內森說,「請不要,呃,激怒這位先生。」
「太過分了,」戴「坩堝巖」徽章的傢伙說。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手指指著內森,指甲很髒。「有人在打劫你,夥計。」
搶劫者轉過頭來望著他說,「錢包。」
「夥計,」戴「坩堝巖」徽章的傢伙說,臉上仍然掛著笑容,「我支援你。這地方的價格太……而且大家都知道蒂姆和詹妮特·奎爾是希特勒之後最大的右翼分子——」
「把錢包給我,不然我就叫你腦袋開花。」
戴「坩堝巖」徽章的傢伙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裡可能真的遇到了危險,不是身處某部電影中。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也不再囉嗦。他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蒼白,清清楚楚地映襯出了臉頰上的幾個小丘疹。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來一個黑色的巴克斯頓錢包。
「警察總是在你需要的時候不見蹤影。」他的女朋友冷冷地說。她穿了件棕色長大衣,腳上是一雙黑皮靴,頭髮的顏色與皮靴相配,至少本週是這樣。
「把錢包丟進袋子裡。」搶劫者將袋子舉到那傢伙面前。哈里·內森一直覺得自己本可以在那一刻成為英雄,可以將裝著醃蛋的大瓶子砸向那搶劫者,只是那傢伙的腦袋看上去好像很硬。非常硬。
錢包被丟進了袋子裡。
搶劫者繞過他們,向門口走去。對於他那種塊頭的人而言,他的行動還算比較敏捷。
「你這豬玀。」女孩罵道。
搶劫者猛地站住了腳。在那一刻,女孩相信(她事後是這樣對警察說的)他會轉身開槍,將他們全乾掉。後來,面對警方的詢問,雖然他們對搶劫者的描述不盡相同——頭髮的顏色(棕色、暗紅或金黃),膚色(白皙、紅潤或蒼白),衣服(水手們穿的那種短外套、防風夾克或毛料伐木工裝),但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塊頭很大,而且對他出門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也都記得絲毫不差。那句話顯然是衝著黑洞洞的門口說的,而且幾乎像是呻吟:
「天哪,喬治,我忘記戴絲襪了!」
然後他就走了。商店的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個巨大「施利茲啤酒」霓虹燈廣告,在地面上投下了冰冷的白色燈光。他們只看到他跑過那片亮光,然後就聽到馬路對面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響聲,車隨即就開走了。那是一輛小轎車,但他們三個人誰也沒有看清車的牌子和型號,因為天已經開始下雪了。
「啤酒是喝不成了。」戴「坩堝巖」徽章的傢伙說。
「去後面的冰櫃拿一瓶,算我們請客。」哈里·內森說。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女朋友也可以拿一瓶。管它呢,反正我們投了保。」他放聲大笑起來。
他在接受警察詢問時說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那搶劫者,後來才隱隱約約地懷疑自己去年秋天是否真的見過那傢伙——當時他身旁還有一個人,身材瘦小,尖嘴猴腮,邊買酒邊數落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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