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現在死了,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布萊澤獨自一人根本成不了氣候。喬治死了之後,他也試著玩過一次男裝店收據的把戲,而且還將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免得被人識破。他像喬治那樣從報紙上的訃告欄裡找到了那位婦人的名字,然後學著喬治的樣子不停地說著,並且出示了幾張信用卡賒賬購物憑單。他對她說,在她如此傷心的時候來打攪她真是於心不忍,可生意就是生意,他相信她能夠理解。她說她當然能理解。她請他站在客廳等一會兒,她去拿錢包。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居然報了警。要不是她回來時手中多了一把槍而且槍口正對著他,他大概會一直站在那裡等著,直到警察趕來。他的時間感向來很糟。
可她回來時手中多了一把槍,而且槍口正對著他。那是一把女士用的銀色手槍,兩邊有一些小孔,槍把上綴有珍珠。「警察馬上就到,」她說,「不過在他們趕到之前,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你必須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渣,居然會欺負一個女人,而且是在這個女人的丈夫屍骨未寒之時。」
布萊澤根本沒有理會她要他說什麼,就立刻轉身跑出大門,穿過門廊,衝下臺階,跑到了人行道上。一旦跑起來後,他還是跑得比較快的,但他起跑很慢,而那天由於驚恐的緣故他的起跑更慢。如果她開槍的話,要麼子彈會射進他那碩大的後腦勺或者射下一隻耳朵,要麼根本打不中他。一把槍管那樣短的槍會如何表現,你永遠說不準。可她根本沒有開槍。
他回到小屋後,驚恐得幾乎要低聲呻吟,整個胃像打了無數個結。他倒不是害怕進監獄或者進教養所,也不是害怕警察——雖然他知道他們那些問題會把他搞糊塗,每次都是。他感到害怕的是,她居然一眼就識破了他,彷彿那在她眼裡簡直是小兒科。他們幾乎從來沒有識破過喬治,而且即使他們識破了他,他也總是能有所察覺,總是能逃之夭夭。
現在他得獨自幹了。他不會得手,他知道這一點卻繼續一條道走到底。或許他想重返監獄。如今喬治已經死了,或許重返監獄並不是件壞事。再找一個人,把動腦筋的活兒交給他,也把解決溫飽的事交給他。
他開著這輛偷來的車穿過奧科馬高地,正好經過傑拉德家,或許他希望警察現在就逮住他。
在新英格蘭冬季這個銀裝素裹的天地中,奧科馬莊園就像一座冰雕的宮殿。奧科馬高地的財富由來已久(喬治是這麼說的),裡面的每一處房子都是貨真價實的莊園。夏季,一塊塊綠茵茵的大草坪環抱著這些莊園,可這些草坪現在成了一片片耀眼的雪場。這個冬天特別冷。
在眾多莊園中,傑拉德家的豪宅鶴立雞群。喬治說那是美國早期的狗屎建築,但布萊澤覺得它很漂亮。喬治說傑拉德家族是靠船舶運輸發跡的,第一次世界大戰讓他們腰纏萬貫,而第二次世界大戰更是讓他們變得富可敵國。白雪和陽光映照在數不清的窗戶上,閃閃發光。喬治說那裡面有三十多個房間。他裝扮成中央谷地電力公司的抄表員,已經進去檢視過。那還是九月份的事。布萊澤當時負責開車,是一輛租來的卡車。不過,他估計如果他們當時被抓住的話,警察肯定會說那卡車是偷來的。宅子一側的草坪上有人在打槌球,其中還有幾個姑娘,不是高中生就是大學生,個個都很漂亮。布萊澤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開始感到魂不守舍。喬治上車後叫他開車,他卻不停地念叨著那些漂亮妞——她們這時已經轉到宅子後面去了。
「我看到她們了,」喬治說,「都是些自以為是的東西,以為她們拉出的屎不臭。」
「不過很漂亮。」
「誰管她們漂不漂亮?」喬治悶悶不樂地說,雙臂交叉在胸前。
「你就沒有任何感覺?」
「就那些乳臭未乾的小妞?你在說笑話。現在閉上嘴,給我開車。」
想到這裡,布萊澤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喬治就像那寓言裡的狐狸,自己夠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布萊澤念小學二年級時,喬裡森小姐給他們讀過這故事。
這是個大家族:老傑拉德夫婦——喬治說老傑拉德已經八十多歲了,每天還能喝一品脫傑克丹尼,中年傑拉德夫婦,以及小杰拉德夫婦。小杰拉德的全名是約瑟夫·傑拉德三世,年紀很輕,只有二十五歲,妻子是個納美尼亞人。喬治說她因此可以算個西班牙佬。布萊澤一直還以為只有義大利人才能被算做西班牙佬。
他將車一直開到街道盡頭才調頭,然後再慢慢從傑拉德家附近駛過,心中捉摸著二十一歲結婚是什麼樣的感覺。他繼續向前,朝家駛去。夠了就是夠了。
除了約瑟夫·傑拉德三世外,中年輩的傑拉德夫婦還有其他孩子,但那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家的小寶寶——傑拉德四世。這麼小的孩子就有這麼大的頭銜。布萊澤和喬治九月份裝做抄電錶進去時,那小寶貝才兩個月大,所以現在應該——九月到一月之間有一、二、三、四個月——有六個月大了。老傑拉德現在只有他這麼一個曾孫。
「要是你想做一筆綁架的買賣,最好綁架一個嬰兒,」喬治說,「嬰兒不會認出你來,所以你可以把他活著送回去。他也不會千方百計地想逃跑,或者讓人通風報信,然後把你的事搞砸。嬰兒只會躺在那裡,甚至連自己被人綁架都不知道。」
他們當時正待在這小屋裡,邊看電視邊喝著啤酒。
「你覺得他們值多少錢?」布萊澤問。
「反正足夠你不用再冒著寒風去騙人訂閱什麼連影子都沒有的雜誌,或者去假裝為紅十字會募捐。」喬治說,「你覺得怎麼樣?」
「你究竟會要多少錢嘛?」
「二百萬,」喬治說,「你一百萬,我一百萬。不能貪心不足。」
「貪心不足就會被抓住的。」布萊澤說。
「貪心不足就會被抓的,」喬治附和著說。「我是一直這樣教你的。你還記得一個普通工人值多少錢嗎?我告訴過你的。」
「老闆給他的工資。」布萊澤說。
「對,」喬治說著猛喝了一口酒,「工人只值他媽的老闆給他的那點錢。」
他開車回自己的小破屋,心中盤算著實施那一計劃。他和喬治從波士頓一路北上來到這裡後就一直住在這小破屋裡。他想他會被抓住的,可是……二百萬哪!你可以去別的地方,再也不會挨凍受寒。可萬一他們抓住你呢?最壞的結果就是判你一個終身監禁。
如果真是那樣,他也同樣不會再挨凍了。
他開著偷來的福特車回到了車棚,這次沒有忘記將車痕掃淨。這樣做會讓喬治高興的。
他做了兩個漢堡包,算是午餐。
「喬治,你躺著嗎?」
「沒有,我正倒立在這裡,自慰過癮。我問過你一個問題。」
「我準備試一試,你會幫我嗎?」
喬治嘆了口氣:「我不幫你該怎麼辦呢?反正我現在也離不了你。可是布萊澤——」
「什麼事,喬治?」
「只要一百萬贖金。貪心不足會被抓的。」
「好的,就一百萬。你要一個漢堡包嗎?」
沒有回答。喬治又沒有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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