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畫(四)

我望著月亮的倒影在右邊的黑水面裡逡遊蕩漾。那真是一種催眠。我暗忖,可能畫下這景緻嗎,坐在貨車裡望出去,月亮在動,像顆銀子彈浮在水面上。

就在我留意月影在海面上如幽冥飄動、兀自胡思亂想(說不定馬上就要瞌睡了)時,懷爾曼的反應卻讓我一驚。剎那間,一個瘋狂的念頭閃現在我腦海裡,我認為他在後座打手槍,因為他的大腿顯然一開一合,臀部上下起落。我偷偷瞥一眼傑克,凱西島路左一個大彎、右一個急轉,他正全神貫注地開車呢。何況,懷爾曼坐在傑克的正後方,即便在後視鏡裡也看不到。

我扭過頭去看。懷爾曼不是在手淫。懷爾曼不是在睡覺,也沒有在夢中生龍活虎。懷爾曼在發癲癇。無聲無息的,或許不是什麼大病,但那就是癲癇無疑;弗里曼特建築公司的頭十年裡,我僱用過一個癲癇症患者當繪圖員,見過這種病症,也能一眼認出來。懷爾曼的軀體上下顛動約有五英寸,臀部一會兒繃緊一會兒鬆弛。雙手擱在腹部戰慄不停。就連雙唇也在上下拍打,彷彿在咂吧什麼絕世好味。雙眼的動靜就跟剛才在車庫外時一個樣。在時隱時現的星光下,一隻眼翻上、一隻眼下垂的詭異姿態是我根本不能用語言描繪的。唾沫順著左側的嘴角流濺出來;左眼也像泉眼一般淚流不止,全都流進他那紛亂的鬢角里。

癲癇大約持續了二十秒,然後就消失了。他眨眨眼,眼珠子回到各自的正常位置。如此,他安靜地待了一分鐘。也許有兩分鐘。然後,他看到我在看他,說:「真想再幹掉一杯酒,或來個花生蛋糕,不過我猜再喝一杯應該是不可能的了吧,嗯?」

「如果你保證自己半夜能聽到她的鈴聲,我想是這樣。」我說,同時希望自己的語氣沒有異樣。

「前頭就是去杜馬島的橋啦,」傑克對我們說,「就快到家啦,夥計們。」

懷爾曼坐起身,伸展了一下,「這天夠累也夠值,睡前沒遺憾啊,孩子們。我大概是老了,嗯?」

10

腿雖然僵直難忍,我還是爬下了貨車,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開啟大門旁的小鐵盒,露出裡面頗具藝術性的安全密碼鍵。

「謝謝你和我一起去,懷爾曼。」

「別見外,」他說,「你要再謝我,朋友,我就要對準你的大牙來一拳。抱歉,只有這招兒了。」

「很高興聽到預警。」我說,「謝謝你實話實說。」

他笑著拍拍我的肩頭,「我喜歡你,埃德加。你有型有款,還喜歡討好我。」

「多感人啊。我都快哭了。聽著,懷爾曼……」

我本該告訴他,剛才他出了什麼狀況。話到嘴邊,結果,還是決定緘口不言。我不知道那個決定是對還是錯,但我確實知道,他可能還有漫漫長夜要熬,要陪伊斯特雷克小姐折騰。而且,我後腦勺的頭痛也絲毫未減。我決定改變策略,再次讓他考慮就診之事,反正我已經答應醫生了,一人去和兩人去都一樣。

「我會考慮的。」他說,「想好了就跟你說。」

「好,但別讓我等太久,因為——」

他揚起一隻手,讓我打住,此刻已沒了笑容。「夠了,埃德加。今晚就說到這兒,好嗎?」

「好。」說著,我看著他走進去,再回到貨車上。

傑克開了廣播,播放的是背教徒樂隊的歌。他把音量扭小,我便說:「不用,沒事兒的,大聲放吧。」

「真的?」他又把音量調大,調頭上路,「了不起的樂隊啊。你以前聽過?」

「傑克,」我說,「這是六十年代的樂隊啊。丹尼斯·德揚?湯米·肖恩?你這輩子在哪兒過的?山洞裡嗎?」

傑克心虛地一笑,「我喜歡鄉村樂,甚至更老的品種。跟你說實話吧,我是鼠幫那派的。」

傑克·坎托里和迪恩、弗蘭克混在一起,聯想到的這畫面讓我困惑——這一天裡,已經困惑太多回了——這一切是否真的發生過?我也在想,我怎麼會記得丹尼斯·德揚和湯米·肖恩是六十年代的歌手呢?何況肖恩寫的歌正在貨車的喇叭裡大聲播放。要知道,我連前妻的名字都常常想不起來。

11

起居室電話答錄機上的兩盞小紅燈都在閃:一個說明我有留言,另一個說明錄音磁帶已滿。但「新留言」視窗顯示只有一條。我覺得那似乎是個預兆,與此同時,頭痛的位置朝前額滾動了一點。會給我打電話、並喋喋不休用光磁帶的人無外乎兩個,我能想到的只有帕姆和伊瑟,不管是誰,只要我摁下播放鍵就不太會有好訊息傳來。要說「我一切都好,有空時給我打個電話」用不了五分鐘。

明天再說吧,我想,一個潛藏在我的精神機制裡(或許是新生的)、我從不認識的懦弱的聲音還想要進一步逃避,攛掇我把留言一刪為快,聽也別聽。

「說得對極了,」我說,「不管是誰,下次再打來時,我可以跟她說,啊,是我的狗吞了答錄機。」

我摁下播放鍵。每當我們明知會發生什麼時,往往會抽到一張意想不到的百搭牌,此時我也一樣。來電者既不是帕姆也不是伊瑟。答錄機裡傳來顫顫巍巍、喘聲如雷的嗓音,顯然是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

「你好,埃德加,」她說,「我希望你今日下午大有收穫,又和懷爾曼度過愉快的晚上,就像我和……唉,我忘了她的名字了,但她很討人喜歡……我們今晚也過得很愉快。我也希望你注意到了,我還記得你的名字哦。我很鍾愛自己清醒的那部分記憶。我把它們當寶貝般愛護,但那也令我很悲傷。就像身在滑翔機上,隨風而起,飛上天空,俯瞰大地的迷霧。有那麼一會兒,你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與此同時,你也知道風會止,滑翔機又會沉到迷霧裡去。你明白嗎?」

我明白,很好。現在,我的情況已有好轉,因為我已認清了自己身處的新世界:無意間會犯荒唐的口誤,記憶會四散破敗,如同暴風過後花園裡東倒西歪的傢俱。在這個世界裡,我曾用拳打他人來企圖溝通,我真正擁有的兩種情感似乎就是恐懼和暴怒。這種障礙可以短暫逾越(恰如伊麗莎白所言),但之後,你很難再鞏固信念,因為現實薄如蟬翼,虛無縹緲。世界的蛛網背後?只是混沌、瘋狂。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真相,真正的真相是紅色的。

「說我說得夠多啦,埃德加。我打電話來是要問你個問題。你是為了掙錢而創造藝術的人嗎?換言之,你信仰為了藝術而藝術的觀點嗎?我確信上次見面時我問過你一次——差不多能肯定——但我不記得你的回答了。我相信,一定是為了藝術而藝術,要不然杜馬也不會召喚你的。但如果你在這兒久留……」

明顯的焦慮潛入她的話音。

「埃德加,我肯定你會是個非常好的鄰居,這我不懷疑,但你必須有所預警。我想,你有個女兒吧,我相信她來拜訪過你。來過吧?我好像記得她朝我招過手。是個漂亮的金髮姑娘吧?我可能把她和我姐姐漢娜搞混了——我會的,我知道——但就這件事而言,我相信我沒記錯。如果你要待下去,埃德加,你絕對不能再邀請你女兒上島。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對女兒們來說,杜馬島不是安全之地。」

我站在那兒,低頭盯著答錄機看。不安全。上一次,她說的是不幸運,至少我記得是。兩種說法一樣嗎?不一樣?

「還有你的藝術創作。要談談你的畫。」她聽來有點歉意,還有點喘不上氣來。「我一般不喜歡跟藝術家說該做什麼;真的,誰也不能夠對藝術家指手畫腳,不過……親愛的……」她突然咳嗽起來,老煙槍慢條斯理卻咯咯不斷的咳法,「我不喜歡直說這些事……甚至也不知道該如何直言不諱……但或許,我可以對你提個建議,埃德加?作為一介只讚賞藝術創造者的老婦?可以允許我說嗎?」

我等著。答錄機裡靜悄悄的。我以為磁帶到頭了。海貝在我腳下喃喃輕語,彷彿在分享各自的秘密。槍,水果。水果,槍。接著,她繼續說。

「如果斯高圖或阿凡尼達的經營者有意展出你的畫,我要建議、強烈建議你答應下來。這樣,別人也能欣賞到,當然,最主要的是,讓它們離開杜馬,盡你所能,越快越好。」她深吸一口氣,我能聽得一清二楚,聽來就像婦人準備一鼓作氣幹完累人的家務活。而且,她聽來也似乎徹頭徹尾地失去了理智,迷失在彼時彼刻。「別讓畫積攢下來。這就是我給你的建議,純屬好意,絕無任何……任何私人目的?沒錯,這就是我要說的。讓藝術作品在這裡積壓,就好像放任電力積蓄在電池裡。如果你那麼做,電池就會爆炸。」

我不知道那是真還是假,但我聽懂了她的意思。

「我沒法告訴你為什麼會那樣,但事實就是如此,」她繼續說……而我突然產生一番直覺,覺得她在扯謊。「當然,如果你相信藝術只是為了藝術本身的利益,畫畫就是人生重要的一部分,不是嗎?」現在,她的聲音近乎哄騙。「就算你不需要賣畫維生,那就當是分享……把它們奉獻給世界……藝術家理應關心這類事情,是不是?奉獻?」

我怎麼知道什麼事對藝術家才最重要?我今天才剛知道:畫完畫要刷一層什麼保護物質。我只是……南努茲和瑪莉·愛爾怎麼叫我來著?美國初民。

電話裡又停歇了一會兒,接著:「我想我該打住了。我已經把我那份兒說完了。如果你還要待下去,埃德加,還望你三思吾言而後行。我也期盼你能來為我念詩。很多很多詩,我盼著呢。那是我的精神盛宴哪。好了,該說再見了。謝謝你聽我這個老太婆叨嘮。」停了一拍,她說,「桌子在滲水。一定是。我很抱歉。」

我等了二十秒,然後三十秒。我剛要斷定她忘了掛好電話而預備摁停止鍵時,她又說起話來。這次只說了七個字,和桌子漏水之說一樣毫無緣由,卻也一樣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後脖頸毛髮倒豎。

「我父親是潛游人。」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說道。每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然後,電話清脆地咔嗒一聲結束通話了。

「沒有新留言,」電話裡的機器聲開始說話,「錄音磁帶已滿。」

我低頭盯著答錄機,想要擦去這段錄音,又改了主意,決定儲存下來,以後放給懷爾曼聽。我脫了衣服,刷了牙,上了床。然後躺在黑暗裡,感受腦袋裡悸動的疼痛,此刻,在我身下的海貝們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悄悄重述,一遍又一遍:我父親是潛游人。

八全家照

1

生活的調子慢了下來。這種事時常發生。水要開了,可就在沸騰前的瞬間,上帝之手——或是命運之手,或僅僅是巧合——調低了溫度。我和懷爾曼提過一次,他說週五那樣的日子好比在生活裡上演一齣肥皂劇,給足你一切即將到達高潮的幻覺,可到了週一,老一套又會週而復始。

我以為他會跟我去就診,看看他到底得了什麼病。我以為他會告訴我為何要舉槍自盡,而一個人又如何能從那種事件中走出來。答案似乎是:「讀小字很困難,還會誘發癲癇」。或許他還會跟我解釋,他僱主的腦瓜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老是強調讓伊瑟遠離本島?而我的終極任務是要探究埃德加·弗里曼特的人生下半場會有什麼亮點,我可是偉大的美國初民啊。

其實,滿心所想無一實現,至少就眼下而言。生活變化多端,有時會以爆炸收場,但在肥皂劇和真實生活之間,大爆炸總會需要一根長長的導火線。

懷爾曼確實答應跟我去看醫生,「把腦瓜檢查一下」,但要等到三月份。二月份太忙了,他說。下週末之前,冬季租客都會陸續搬入伊斯特雷克小姐的房產,他稱之為「月事」,好像那些人不是租客,而是月經。第一批候鳥客是懷爾曼最不喜歡的人。從羅德島來的戈弗雷一家,懷爾曼(我也有樣學樣)稱呼他們為「惡犬家的喬和麗塔」。每年冬天他們都來住十週,住在距伊斯特雷克莊園最近的那棟樓。警告外人留意園內的斯塔福德郡獵犬的牌子就在大門外掛著,伊瑟和我都見過。懷爾曼說惡犬喬以前是戴貝雷帽的特種兵,聽他的口氣就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德瑞斯可先生都不敢下車送郵包。」懷爾曼提到的是那位胖乎乎、喜洋洋的郵遞員,聯邦郵政系統在凱西島南部和整個杜馬島的代理人。此刻,我們正坐在惡犬家宅門前的鋸木架上,再過一兩天,戈弗雷一家就要到了。碎貝鋪的車道閃著潮溼的淡粉色。懷爾曼剛剛開啟了噴水器。「不管是包裹還是信件,他只是往郵箱腳下一扔,鬼喊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直奔殺手宮。我怪過他嗎?不,不,怨不得他。」

「懷爾曼,關於就診——」

「三月,朋友,而且在上半月。我保證。」

「你只是在拖延。」我說。

「我沒在拖延。一年裡我只有一季忙碌,就是現在。去年我還不知深淺,但今年我會做好充分準備。今年可不能再出什麼岔子了,因為今年的伊斯特雷克小姐沒法管事兒。至少,惡犬一家是回頭客,包伽廷一家也是,好歹算是知根知底。我喜歡包伽廷一家子,有兩個小孩。」

「沒有女兒?」我問,想到伊麗莎白在女孩和杜馬島的問題上所持的偏見。

「沒,兩個都是男孩,都該在額頭上敲個章,上面寫:b生米煮成熟飯,請勿重女輕男/b。另外四棟租屋的客人都是頭一回來。我只希望別有誰夜夜搖滾、日日派對,可萬一真這樣,我有什麼法子?」

「是不太妙,可你起碼得指望:他們沒把活結的cd帶來。」

「誰是活結?活結是什麼?」

「懷爾曼,你不會想聽他們的重金屬樂的。尤其是在忙得一團糟的時候。」

「還沒一團糟。懷爾曼只是在解釋杜馬島的二月狀況,朋友。我得罩住所有大事小事緊急事,諸如包伽廷家的男孩們吃果凍噎住了,惡犬家的麗塔問到哪兒才能給她外婆找臺電風扇?那個老太太肯定又得被塞在最偏僻的臥室裡,憋屈一星期。你以為伊斯特雷克小姐能搞定?我在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參加過死亡節的遊行,拖著滿街走的木乃伊都比惡犬老奶奶的氣色好。和她說話,基本上只會聽到兩句臺詞。一是好奇的疑問:‘你給我拿曲奇餅乾來了嗎?’,二是乾巴巴的祈使句:‘給我拿條毛巾來,麗塔,我剛剛放了個屁,屁裡有屎。’」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懷爾曼用運動鞋在碎貝地上畫,腳尖下變出一張笑臉來。我們的身影斜長地落在身後,落在鋪砌得光滑平穩的杜馬島路上。在這兒,路還算好,再往南去就有天壤之別。「要是你還關心電風扇那事兒,我可以給你個答案,丹的風城。店名不錯吧?跟你這麼說吧:我其實很喜歡解決這些日常瑣事,化解小小危機。在杜馬島上,我能讓很多人快快樂樂的,比起在法庭上那可多了去了。」

但你把人們從你不想討論的話題上引開的技法尚未生疏,我心想,便又說:「懷爾曼,讓醫生檢查一下你的眼睛、拍拍你的腦殼用不了半小時——」

「你錯了,朋友,」他耐心地說,「一年中的這個時候,看個咽喉痛都起碼得耗上兩小時,否則根本看不到密室裡的醫生真人。還得加上一小時的車程——平常是一小時,現在就得更長,因為外地來的候鳥們像蒼蠅一樣亂轉,不知道要去哪兒。所以,你說的事兒至少需要大白天裡的三個鐘頭,我實在耗不起。一會兒要去17號見空調修理工……再去27號察看計量器……要是有線電視工人來,肯定會先來這兒。」他指了指路那頭的房子,39號。「托萊多城來的年輕人們租下了那棟屋,一直要住到三月十五號,為了裝寬頻還額外加了七百美元,我連啥叫寬頻都不知道。」

「未來之波,那就是寬頻。我懂。傑克給我安好啦。姦殺擄掠的未來之波。」

「好傢伙。阿洛·格斯里,一九六七年出品。」

「電影是在一九六九年,我記得。」我說。

「管它是幾時,姦殺擄掠的未來之波萬歲!反正我是不得清閒……再說了,埃德加,你明明很清楚那不只是拍拍腦殼、讓老大夫打著手電筒照照眼睛那麼簡單。那只是個開頭罷了。」

「但如果你需要——」

「眼下,我還挺好。」

「當然,這顯然是為什麼我每天下午給她讀詩的原因嘛。」

「補充一點文學知識對你沒壞處,你個該死的野蠻人。」

「我知道沒壞處,而你也知道,你是在改變話題。」我心想——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懷爾曼始終對我說「不」,卻不會令我光火,自我成年後,遇到這種人的次數幾乎屈指可數。他有說不的天賦。有時我想,原因在於他;有時又覺得,是車禍改變了我自己;有時則覺得二者皆有。

「我可以閱讀,你知道的,」懷爾曼說,「快速瞥一眼,足夠看明白啦。藥瓶上的標籤,電話號碼,諸如此類。我會去就診的,所以,你給我放鬆點,讓典型強迫症狀立刻消失,讓世界迴歸正常吧,老天爺啊,你準能把你老婆逼瘋。」他瞄一眼我空蕩蕩的身體右側,又說道,「哎呀,懷爾曼是不是踩到地雷了?」

「那你準備好了嗎?談談你頭上的圓形疤痕?朋友?」

他咧嘴一笑,「精彩的反攻!精彩!請接受我的道歉。」

「柯特·科本,」我說,「一九九三年前後。」

他眨眨眼,「九三年?我本來想說九五年的,不過搖滾樂早就把我甩在後頭了。懷爾曼老了,大實話最傷人心。至於癲癇那檔子事……抱歉,埃德加,我不相信那是真的。」

當然,他信。我能從他雙眼裡看出實情。但還沒等我張口,他就從鋸木架上跳下來,指著北方叫起來,「瞧!白色貨車!有線電視軍團挺進山莊啦!」

2

當我把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在答錄機上的留言播放給他聽時,懷爾曼說毫無頭緒,這時候我相信他。他始終認為,她對我女兒的關心和她去世多年的姐姐們有關。至於她不想讓我在島上積攢畫作,他真的摸不清路數。用他的話說,一點兒線索也想不出。

惡犬家的喬和麗塔搬來了;動物園的無情吼叫也開始了。包伽廷家也搬來了,我經常在沙灘上遇到那對男孩在玩飛盤。他們和懷爾曼描述的差不離:強健,英俊,懂禮貌。小兒子約有十一歲,大兒子快十三了吧,從體形上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在高中拉拉隊女孩們的咯咯笑聲中成為被覬覦的目標,搞不好現在已經是了。他們總願意帶我玩兒,趁我散步時,讓我扔一兩回飛盤,大兒子傑夫總是高喊加油術語,「喲!弗里曼特先生,扔得真好!」

一對夫妻開著跑車,搬進了濃粉屋南邊的那棟屋,每到雞尾酒時段,託比·凱思讓人鬱悶的鄉村歌曲就會飄蕩到我的耳畔。我寧願他們放的是活結的重金屬。托萊多城來的四個青年會打沙灘排球、嘗試捕魚,要不就開著他們那輛高爾夫車在沙灘上轉悠。

用忙碌一詞真的無法形容懷爾曼現在的狀況,他簡直像個苦修僧。還算走運,因為他找得到幫手。有一天,傑克幫他把惡犬之家卡住的草坪灑水器修好了。一兩天後,我幫他把托萊多四訪客陷在沙堆裡的高爾夫車拖了出來,作為回報,他們去取了六罐啤酒給我,結果車子又差點兒被海浪捲走。我的臀腿仍未痊癒,但剩下的左臂是使得上勁的。

不管臀腿是好是壞,我堅持偉大的沙灘長途散步。有些日子裡,傍晚前會起霧,先是隱沒遼遠的海灣,漸而隱沒島上的房屋,我會在那時候吃些止痛藥,藥瓶漸漸空下去了。但大多數日子裡我不用吃藥。整個二月裡,懷爾曼鮮有時間坐在沙灘椅裡品綠茶,但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總在廳裡待著,她基本上天天都能認出我是誰,手邊通常也會備一本詩集。凱樂的《好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珍愛的幾本藏書。我也很喜歡。默溫、賽克斯頓和福斯特的詩,哦天啊。

二月和三月裡,我自己也常讀書。把前些年裡讀過的書加起來也沒現在的多——長篇小說、短篇小說之外,還有三本大部頭的非虛構著作,關於美國如何陷入伊拉克戰局(簡而言之,中間名是w,副總統是雞巴,所以才會這樣)。但精力主要花在繪畫上。每天下午和晚上,我都一鼓作氣地畫到底,直到強有力的左臂也快舉不動為止。沙灘,海岸,靜物,夕陽,夕陽,還是夕陽。

但導火線繼續在鬱燃。溫度降低了不少,但並未熄火。接下去要出現的還不是「布朗糖果事件」,那隻不過是眾所周知的一件。而且,要等到情人節。但你一想到二者的巧合,實在會覺得無比諷刺,簡直駭人聽聞。

駭人聽聞。

3

ifsogirl88致efree19

2月3日10:19am

親愛的老爸,聽說你的畫得到了一致好評,實在太棒了!萬歲!:)如果他們真的提出讓你辦畫展,我會立刻趕到飛機場,搭第一班飛機,穿上我的「小黑裙」蒞臨現場!(我真的有一條小禮服,你信不信?)現在我該去用功讀書了,因為——這可是個秘密哦!——我想在四月春假開始時給卡森一個驚喜。蜂鳥團那時該到田納西和阿肯色了(他宣稱,巡遊進展無比順利)。我在考慮,如果中期考得好,我可以在孟菲斯趕上他們,要不就是在小石城。你覺得怎樣?

伊瑟

我對浸信會蜂鳥團的種種疑慮並無消減,在我看來她這是在自討苦吃。但如果她對他貿然行事,說不定反而對她好,長痛不如短痛。所以——祈禱上帝我沒做錯——我給她回了信,說那主意還挺有趣的,前提是她先搞定學業。(我不能對深愛的女兒信誓旦旦地說,花一星期和男朋友待在一起吧!那是個好主意,哪怕這位男友已有強買強賣推銷《聖經》的浸信會友相伴,你也該去陪他。——那豈不是扇自己一個大嘴巴?)同時我也提到,把這個計劃告訴她媽媽可能不太好。這句話,立刻得到了回應。

ifsogirl88致efree19

2月3日12:02am

我最親愛的老爸:你以為我喪失理智了嗎?

不,我沒這麼想……但如果她到了小石城,發現她親愛的男高音和某位女低音正在顛鸞倒鳳,她準會成為全天下最不開心的「如果如此」女孩。然後,訂婚和所有的一切也會被她媽媽知道,帕姆就會對我本人的心智喪失問題發表長篇大論,對此我毫不懷疑。在這一點上,我已捫心自問多次,基本上能判定自己頭腦清醒。事情一旦涉及孩子們,你會發現自己反反覆覆做些古怪的權衡,只希望到頭來每一次都有好結果——決策好,孩子們也好。為人父母就得有點「哼個小曲兒,假裝沒事兒」的能耐。

然後是珊迪·史密斯,房地產中介人。伊麗莎白在我的答錄機上說,我肯定是信仰藝術只為藝術的人,要不然杜馬島就不會召喚我。我想從珊迪那兒得到確鑿的答案:唯一對我有召喚力的,只是一則照相紙宣傳冊,大概向美利堅合眾國所有腰包鼓鼓的潛在租賃人發放過。說不定還向全世界投放呢。

得到的回覆並不如我所想,但如果我說自己大吃一驚那也是扯謊。畢竟,這一年來我的記憶力不咋的。也因此有一種奢望:總是期待事情會按照特定的方式發生;而一旦開始回憶,我們都會耍老千。

smithrealty9505致efree19

2月8日2:17pm

親愛的埃德加:得知你很喜歡那裡,我非常高興。就你提出的問題作答,鮭魚角的宣傳冊並非我給你的唯一資訊,我一共給你寄了九份詳細的租賃資訊,分佈在佛羅里達和牙買加。我記得,你只對鮭魚角表示有興趣。事實上,我還記得你說:「不用跟對方討價還價,成交就好。」希望對你有幫助。

珊迪

我把這封信連看兩遍,接著喃喃自語:「成全這交易,這交易也成全你,朋友。」

現在,其他的宣傳冊我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鮭魚角的那份。外面的資料夾是明亮的粉色。濃粉色,你大概會這麼說吧,吸引我目光的字樣並非鮭魚角這三個字,而是屋名下方的金色浮凸字:b海灣岸邊,你的秘密隱修地/b。或許是這句話召喚了我。

好歹,大概就是它吧。

4

kamendoc致efree19

2月10日1:46pm

埃德加:好久沒聽到你的訊息了,印度聾子對浪人也這麼說(請原諒,我只會說冷笑話)。藝術創作進展如何?說到mri,我建議你給薩拉索塔紀念醫院的神經學研究中心打個電話。號碼是:941-555-5554。

卡曼

efree19致kamendoc

2月10日2:19pm

卡曼:多謝舉賢。神經學研究中心,聽來太他媽一本正經了!不過我馬上就去預約。

埃德加

kamendoc致efree19

2月10日4:55pm

說馬上,就要馬上。趁你還沒發癲癇,快去吧。

卡曼

「趁你還沒發癲癇」,他是用戲謔的網路腔調來寫的,附有一個便捷的表情符號:圓圓的笑臉加一排大牙。見識過懷爾曼在貨車後座的陰暗角落裡兀自彈跳、眼珠左上右下,我可沒心情發笑。但我明白,若不費九牛二虎之力,我就算連拉帶拽也沒法讓懷爾曼在三月十五日之前去體檢,除非他碰巧在這段時間裡中了大彩,癲癇大發作。當然了,懷爾曼並不是亞歷山大·卡曼的病人。嚴格來說,我也不是,但他依然為我的事費心,我很是感動。一衝動,我摁下「回覆」鍵,寫道——

efree19致kamendoc

2月10日5:05pm

卡曼:沒有癲癇。我很好。畫得天昏地暗。我把一些畫拿去薩拉索塔的一家畫廊,有個當家的看了一眼。我想,他願意讓我辦個展。如果他當真,而我也同意,你願意來捧場嗎?看看冰天雪地老家來的熟面孔,該是很棒的事。

埃德加

寫完這封信,我本想關機,去給自己做個三明治,但還沒等我欠身離座,新郵件的提示音就響了。

kamendoc致efree19

2月10日5:09pm

定好日子,我一定去。

卡曼

關機時我在微笑。眼角也溼潤了。

5

之後的一天,我和懷爾曼去超市給17號樓的(開跑車、聽爛鄉村音樂的那對兒)買了一隻新的水斗塞子,又去五金店給惡犬們買了些塑膠護欄。懷爾曼不需要我幫忙,他顯然不需要我一瘸一拐跟著他在超市裡閒逛,但那天陰雨連綿,我不想待在島上。我們在奧菲麗婭餐廳用了午餐,在搖滾樂話題上爭論一番,那倒是很開心的。等我回家時,答錄機上的紅燈在閃。這回是帕姆。「打給我。」說完,她就掛了。

我打了,但打之前我開機上網——我這麼說,很像在懺悔,做一番懦弱的告白——我連結到當天的明尼阿波利斯《星聞講壇報》主頁,點選b訃告版/b。快速掃視那些姓名,確定了湯姆·賴利不在其中,可我心裡很清楚,那證明不了什麼;他或許在深夜把自己結果了,還來不及上早報新聞。

帕姆睡午覺時常把電話設定成靜音,來電就會落入答錄機系統,那我就能輕鬆很多。但這天下午顯然不同。我聽到了帕姆的聲音,柔和,但不暖人心。「你好。」

「是我,帕姆。回你的電話。」

「我估計你出去曬太陽了,」她說,「這兒在下雪呢。下雪天,能把人凍成冰棒。」

我放鬆了點。湯姆沒死。如果湯姆已經死了,我們不可能有這種寒暄閒情。

「事實上,我這兒也很冷,還下雨。」我說。

「好。我祝你得支氣管炎。湯姆·賴利今早來過,把我叫做愛管閒事的臭婊子,往地上扔了一隻花瓶,然後就衝了出去。我覺得我該高興才對,因為他沒把花瓶往我身上砸。」帕姆開始哭,雁叫般地哽咽,又大笑起來,嚇了我一跳。是苦笑,倒也幽默得驚人。「你覺得,特異功能會告訴你,我何時能把眼淚流盡嗎?」

「發生了什麼?告訴我,帕姆。」

「別再說了。再給我打電話,我只會掛掉。你儘可以去騷擾湯姆,親自問他發生了什麼。也許,我就該逼你那麼做,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

我舉起手,按了按太陽穴:拇指摁左邊,食指和中指摁右邊。僅靠一隻手就能掌握那麼多夢、那麼多痛,真是讓人驚異啊。更別提那麼多直來直去、神出鬼沒的怒氣了。

「告訴我,帕姆,求你了。我會聽的,也不會發火。」

「好了傷疤忘了疼?等我一下。」話機被撂下的沉悶聲傳來,大概是在廚房流理臺上。我聽到遠處的電視裡含含糊糊的話語,然後就聽不見了。她回來了,「好吧,現在安靜了,我能好好思考。」又傳來一聲哽咽般的動靜,她又擤了擤鼻子。等她再開口已十分鎮靜,聲音裡一絲哭腔都沒有了。

「我讓瑪拉一看到他回家就給我打電話——瑪拉·德瓦齊亞,住在他家對門。我跟她說,我很擔心他的精神狀況。沒必要獨自守著這事兒,對嗎?」

「是的。」

「所以就來了!瑪拉說她也一樣——她和本都為此擔憂過。她說他喝酒喝得太多,這是其一;其二,常常愁眉不展地去上班。不過,她說他出發去度假時還挺精神的。真不可思議啊,那麼多鄰居有目共睹,他們甚至都算不上他的密友。本和瑪拉不知道……我們的事,當然,但他們非常清楚的是,湯姆一直很抑鬱。」

是你以為他們不知道,我沒說出口。

「不管怎麼樣,長話短說,我請他過來。他進屋時的眼神……那種表情……好像他以為我好像有意……你懂的吧……」

「哪兒下車就哪兒上車。」我說。

「是我說,還是你說?」

「抱歉。」

「好吧,你說得對。你顯然總是對的。我想請他進廚房喝咖啡,但我們走到客廳就停住了。他想吻我。」她的話語中帶著挑釁的傲氣,我允許他……吻了一下……但顯然他還想要更多,我就把他推開,說我有話要說。他說,一看我的姿態就知道要談的不是好事,但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像我當時說再也不見面時那樣傷他的心。這就是你們男人——可世人都說我們女人才記仇。

「我說,我們不再見面、不再約會,並不代表我不再關心他。然後我就說,好些人跟我提過他的行為有點怪異——不像原來的他——我分析下來,是因為他沒有定期服藥剋制抑鬱,所以就擔心起來。我說,我想到了,他打算自殺。」

她停了一會兒,再繼續說。

「他來之前,我從沒想過要這樣一股腦兒地脫口而出。但說來也好笑——他一走進門,我幾乎就能肯定這是真的,當他吻我時我已經確認無疑了。他的嘴唇很冷,很乾。那就像……在親吻一具屍體。」

「肯定是。」我應聲答道,想去撓右臂。

「他的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我是說,整張臉都繃緊了。每一絲皺紋都撐開,嘴巴抿得都快看不見了。他問我怎麼會冒出這種念頭。然後,還沒等我開口,他就說那是屁話。我是引用他的原話,但那種話根本不像是湯姆·賴利說的。」

一言中的。以前那些年裡,我認識的湯姆絕不會口吐髒字,哪怕你揮拳揍他也不會。

「我不想跟他提起別人——尤其不能提起你,否則他肯定認為我瘋了,也不能提及伊瑟,因為我怕他會跟她說——」

「我跟你說過了,這和伊瑟根本沒——」

「安靜。我快說完了。我只是說,那些談論他舉止古怪的外人們並不知道他第二次離婚後是怎麼熬過來的,不知道他需要吃藥,而且從五月份開始就不吃了。他說吃了那些藥就會變笨。我說,如果他以為像鴕鳥一樣深藏不露就能混過去,那他就錯了。然後我說,如果他對自己下手,我會告訴他的母親和兄弟,那是自殺,而那會讓他們傷心欲絕。那是你的主意,埃德加,很管用,我希望你因此而驕傲。就是那時候,他砸爛了我的花瓶,衝我喊:多管閒事的臭婊子。明白了嗎?他蒼白得像張白紙。我敢說……」她哽咽一下,隔著萬水千山,我都能聽到她的喉嚨中艱難往下嚥的聲音。「我敢說,他那樣子只能說明,他已經把一切安排好了。」

「我不懷疑。」我說,「你覺得他現在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也許,我最好打個電話給他。」

「也許你還是不打為好。也許他發現我們揹著他討論過,反而會把他推下懸崖。」她又用怨毒的口吻加上一句,「那時候,就該是你負罪難眠了。」

我沒想到這種可能性,但她說得對。湯姆和懷爾曼在某個方面是很相像的:都需要幫助,但我都沒法拖動他們。有句老話跳進我的腦海裡,或許恰當,或許不:你能教娼妓認字看書,但你無法代替她思考。或許懷爾曼可以告訴我,語出何人,以及年代。

「說起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他要自殺的?」她問,「我想知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在我掛電話前你必須告訴我。我完成了分內事,你就該告訴我。」

來了,這是她以前沒問過的難題;她一直耿耿於懷,想知道我是如何發現她和湯姆有一腿的。好吧,懷爾曼並不是全天下唯一口吐蓮花的人,我老爸也有些存貨,他有一句說的是:謊言圓不盡,實話來幫忙。

「車禍後,我一直在畫畫,」我說,「你知道的,」

「然後?」

我把那些畫都跟她說了,棕櫚灘的馬科斯,還有湯姆·賴利。也說了我在網際網路上搜尋到的資訊,關於殘肢幻視。最後說到我親眼看見湯姆·賴利站在二樓樓梯口,這兒就是我現在的工作室,我說他渾身赤裸,只留睡褲,一隻眼不見了,只留血肉模糊的空眼窩。

等我說完,電話那頭只有長時的靜默。她終於開口時,語氣裡帶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你真的相信那個嗎,埃德加——隨便哪一件事?」

「懷爾曼,住在沙灘那頭的傢伙……」我住嘴了,純粹因為暴怒制止了我,而非無話可說。也不一定。難道我打算告訴他,住在沙灘那頭的傢伙偶爾會有心靈感應,所以他相信我?

「沙灘那頭的傢伙……怎麼了,埃德加?」她的聲音沉穩而輕柔。車禍後第一個月左右,我就辨得出這種語氣了,弦外之音是:埃德加觸犯美軍條款第八條而被解除軍籍。

「沒什麼」。我說,「不相干的。」

「你需要給卡曼醫生打電話,把你的新想法都告訴他。」她說,「關於你的超能力。別發電郵,直接在電話裡說。算我求你了。」

「好吧,帕姆。」我感到極其疲倦,更別提有多挫敗、多氣憤了。

「什麼好吧?」

「好吧,我聽到你說的了,響亮又清楚。沒有任何被誤解的可能。打消那個該死的念頭吧。我只是想救湯姆·賴利的命。」

她沒有作答。也沒有對我曾熟悉的湯姆作任何理智的解釋。我們就這樣不了了之。掛電話時我在想:好心沒好報。

或許,她也是這麼想的。

6

我又氣又乏,不知所措。陰霾的天氣也不幫忙。我想畫畫,但畫不出來。我下樓去,拿起一本速寫本,很快發現自己又開始像多年前接電話時那樣亂塗亂畫:大耳朵的卡通什穆。我一時恨起,想把本子扔得遠遠的,電話鈴剛好響了。這次是懷爾曼。

「你今天下午過來嗎?」他問。

「當然。」我說。

「我還以為下雨——」

「我打算窩在車裡。反正我不想縮在這兒。」

「好。但不用計劃詩歌朗誦會。她犯迷糊了。」

「厲害嗎?」

「我認識她以來最厲害的一次。訊號中斷,神思飄浮,糊里糊塗。」他深呼吸一次,透過電話線聽來酷似大風吹。「聽著,埃德加,我真不願意這麼說,但你能不能在這兒陪她一會兒?四十五分鐘,最多了。包伽廷家的桑拿室出毛病了——該死的加熱器——過來修理的夥計要告訴我哪兒是總開關之類的。當然,還要籤他的工作單。」

「沒問題。」

「你真是白馬王子。親死你的香腸嘴。」

「幹你一百回,懷爾曼。」

「耶,每個人都好愛我,這是我的詛咒。」

「帕姆給我來電話了。她和我朋友湯姆·賴利談過了。」考慮到他們之間發展到了這一步,很奇怪我還能稱湯姆為朋友,但,管他呢。「我認為,她相信他準備自殺了。」

「那挺好啊。為什麼我覺得聽來還有下文呢?」

「她想了解我怎麼知道的。」

「不是怎麼知道她和這小子亂搞,而是——」

「我怎麼能在一千五百公里之外未卜先知猜到他抑鬱得要自殺。」

「哈!那你怎麼說的?」

「當時沒有好律師在場,我只能照實說。」

「然後她覺得你是個小瘋子。」

「不,懷爾曼,她認為我是個超級大瘋子。」

「有區別嗎?」

「沒有。但她會好好想想的——照我說,帕姆是美國奧林匹克思考團隊的主力選手,你最好信我——而我擔心,我乾的好事會在小女兒面前曝光。」

「我猜想,你太太是想找個替罪羊。」

「這個猜想挺靠譜的。我瞭解她。」

「那可就糟了。」

「那會攪得伊瑟的世界天翻地覆,可她不該被打擾。在她和梅琳達的生活裡,湯姆一直都是個好叔叔。」

「那你就必須說服你老婆,你真的是親眼看見,而你的女兒和此事毫無牽連。」

「可我怎麼能說服她呢?」

「要不,你跟她說些你絕對沒法知道的事情?關於她的小秘密?」

「懷爾曼,你瘋了!我沒法操控那種事發生!」

「你怎麼知道你不行?朋友,我不得不掛電話了——聽起來,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午餐剛剛砸到地板上。我們待會兒再見?」

「好的。」我說。我打算說再見的,但他已經掛了。我也放好電話,回想我把帕姆的園藝手套放在哪兒了,印著手拿開的手套。如果我找得到,懷爾曼的主意倒也不算太瘋狂。

我滿屋子找,卻一無所獲。大概我畫完《福利之友》之後就扔掉了吧,但我不記得這麼做過。我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知道畫完後我再也沒見過它們。

7

那天下午,懷爾曼和伊麗莎白稱為「瓷亭」的房間裡盪漾著令人憂傷的亞熱帶冬季天光。現在,雨下得更大了,重如鼓點般一陣陣打在窗上和牆上,大風也刮起來,把圍繞殺手宮的棕櫚樹叢吹得嘩啦啦直響,也攪得牆上的光影翻騰不定。自從我第一次來這兒後,還是頭一回看到長桌上的瓷人們凌亂無章;沒有了舞臺造型,只是一群人、動物和建築的混合。一頭獨角獸和一個黑臉人並肩站在傾覆的學校大樓旁。如果今天的桌景也有劇情可講,那準是部災難片。塔拉莊園式的宅邸立在「甜蜜歐文」曲奇餅乾桶上。懷爾曼已經解釋過了,如果伊麗莎白吩咐我做什麼,我該如何應對。

老太太坐在輪椅裡,身體朝一邊歪,眼神空洞地俯瞰玩具桌上的一團糟,平日裡,那個小世界總是很整潔的。她穿著一條藍裙子,和腳上大號的藍色查克·泰勒款的匡威鞋幾乎是一個顏色。她萎靡癱軟地坐靠一邊,船形的領口也歪向一邊,露出象牙色的內衣肩帶。我不禁思忖,早上是誰把她打扮成這樣的,她自己還是懷爾曼?

一開始,她的言語還算有條理,用正確的名字稱呼我,詢問我身體可好。懷爾曼去包伽廷家時,她跟他說再見,還讓他記得戴帽打傘。都挺好。但十五分鐘後,當我把茶點從廚房端出來後,情況就變了。她正瞅著一個角落,我聽到她在悄悄說話:「回去,回去,苔絲,你不屬於這兒。讓那大男孩走開。」

苔絲。我聽過這個名字。我發揮自己的發散性思維,尋找記憶裡的關聯點,果然摸到了切入點:報紙的頭條標題是b她們走了/b。苔絲是伊麗莎白的姐姐,雙胞胎之一。懷爾曼跟我說過的。我想起他說:估計她們都淹死了,便覺不寒而慄。

「拿給我。」她說著,手指曲奇餅乾桶,我照做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包在手帕裡的小瓷人。她把餅乾桶的蓋子開啟,用狡猾又迷亂的眼神瞧了我一眼,再把小瓷人扔了進去,落進空罐裡時,發出「嘣」一聲響。她摸索著,想要把蓋子蓋上,我想幫忙,她卻把我的手撥開。然後,她把它遞給我。

「你知道該怎麼辦嗎?」她問,「那個……那個……」我聽得出她腦海裡的掙扎。詞語和你捉迷藏,話到嘴邊就溜走。嘲笑她吧。我可記得別人嘲笑我時,我是如何怒火中燒的,所以我寧願等待。「他,有沒有告訴你該怎麼做?」

「是的。」

「那你還等什麼?把這婊子拿走。」

我抱著餅乾桶,走到網球場邊的小水池旁。魚兒歡快地躍出水面,它們比我更喜歡下雨天。長椅旁有些小石塊,恰如懷爾曼所說。我小心翼翼地扔了一塊石頭進去,不想砸傷哪條鯉魚(「你大概不會相信她聽得到撲通一聲,可她的耳朵尖著呢」,懷爾曼這樣對我說的)。然後,我抱著餅乾桶,以及依然在其中的小瓷人,回到大屋裡。但我沒有走入瓷亭,而是直接去了廚房,揭開蓋子,取出包在手帕裡的小人。這個舉動不在懷爾曼交待的緊急情況處理守則之列,但我很好奇。

那是個女人的瓷像,但臉部被削掉了,只剩一片碎屑,空白的臉。

「誰在那兒?」伊麗莎白尖叫起來,嚇得我原地跳起來,差點兒把脆弱的瓷像跌落在地。一旦失手,它必定會在瓷磚地上分身碎裂。

「是我,伊麗莎白,」我朝瓷亭的方向喊了一聲,把瓷像擱在流理臺上。

「埃德蒙?還是埃德加,唉,你到底叫什麼?」

「是埃德加,沒錯。」我走回了瓷亭。

「你把我吩咐的事兒處理妥當了嗎?」

「是的,夫人,我辦妥了。」

「我吃過點心了嗎?」

「吃過了。」

「那好吧。」她嘆了一口氣。

「你還想要點別的嗎?我想我可以——」

「不用了,多謝你,親愛的。我肯定火車馬上就要到了,你知道的呀,我不喜歡吃得飽飽的上火車。我總是會坐反座,吃飽了肯定會暈車。你看到我的餅乾桶了嗎,甜蜜歐文的曲奇罐?」

「我想是在廚房裡吧。要我拿來嗎?」

「這麼潮溼的日子裡就不用啦,」她說,「我以為我讓你把她扔進池子裡了,池水管用,但我改主意了。這麼潮溼的日子,看起來沒必要了。慈悲不是出於勉強,你明白的,恰如甘霖從天降落。」

「自天堂。」我把這經典老話說完。

「對呀,對呀。」她揮揮手,好像這個補充無關緊要。

「你怎麼不擺你的小瓷人了,伊麗莎白?今天他們全都混成一團了。」

她瞥一眼長桌,一陣強風突然猛烈刮來時,又抬頭看了看窗,「媽的,」她說,「我真他媽想不通。」轉而又用深深的怨恨說,「他們都死了,只留下我來幹這事。」我真沒想到她能有這麼惡狠狠的語氣。

她記憶失調、語詞疏漏乃至爆出粗口,這可能會讓別人厭惡透頂,但我決不會;我太理解了。或許,仁慈是強求不來的,芸芸眾生如你如我靠著這種信條生生死死,但是……仍會有這種事等著我們去忍受。是的。

「他根本就不該碰那東西,但他不知道呀。」她說。

「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她重複我的話,點點頭,「我要等火車。我要在大男孩來之前離開這地方。」

之後,我倆都陷入沉默。伊麗莎白閉上眼睛,坐在輪椅裡打起盹來。

為了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我起身離座——那把椅子要放在紳士俱樂部裡才相襯,探身湊近長桌。我捏起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看了看他倆,再放到一邊。我抓了抓不存在的那條手臂,研究眼前毫無頭緒的一團亂景。拋光橡木桌上,至少共有一百個小瓷人。或許兩百。其中,有一尊女子瓷像,頭戴一頂過時的小帽——牛奶女工小帽,我心想——但我也不想要她。帽子不對頭,況且,她也太年輕了。我接著找,找到一個長髮女子,頭髮上刷了漆色,她就好多了。頭髮長了點,也太黑了,但——

不算黑,因為帕姆總去美容院,又稱,中年危機時的青春之源。

我攥著這尊小瓷像,真希望我能有棟房子安置她,再有本書給她讀。

我想把小瓷人挪到右手——相當自然而然,因為我的右手就在那兒,我能感覺得到——她噹的一聲落在桌上,沒有跌碎,但伊麗莎白的眼睛睜開了,「媽的!火車來了嗎?是不是火車叫?拉汽笛了?」

「還沒,」我說,「你為什麼不再睡一會兒呢?」

「哦,你會在二層樓梯平臺上找到它。」她說,好像我剛剛問了她什麼,然後又合上眼睛,「火車進站了就叫醒我。我真討厭火車站。留神大男孩,那個婊子操的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

「好的。」我說。右臂奇癢難受。我探手去掏口袋,希望記事本就在袋裡。不在。我把它落在濃粉屋的流理臺上了。但這讓我想到殺手宮的廚房。我擱曲奇罐的流理臺上也有一摞記事貼。我匆匆回到廚房,一把抓過便貼,咬在齒間,幾乎是一路小跑回到瓷亭,並已經把我的圓珠筆從前胸口袋裡拔出來了。我坐進扶手靠背椅裡,飛快地把小瓷人畫下來,此時狂風捲雨鞭打在窗玻璃上,伊麗莎白靠在桌子對面的輪椅裡,嘴巴微張地打著盹。風雨中的棕櫚樹影投在四面牆上,猶如蝙蝠翻飛。

我畫著畫著,沒用多久,突然意識到:我正在把痛癢傾瀉於筆尖,把它從我的體內傾倒到畫紙上。我正在描畫的女子是瓷偶,但她也是帕姆。那個女人就是帕姆,同時她也是這尊瓷人。她的頭髮比我上次見她時長了些,披散在肩頭。她正坐在椅子裡。什麼椅子?搖椅。我離開前,從沒在那個家裡見過這種椅子,但現在有了。她身邊的桌子上放著什麼東西。一開始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從筆尖下慢慢顯形,變成了一隻盒子,上面印有文字。甜蜜歐文?你是說甜蜜歐文?不,是老奶奶牌的。我的圓珠筆又在桌上畫了什麼,在盒子旁邊。燕麥曲奇。帕姆的最愛。當我看著它時,筆尖又勾勒出帕姆手中的書。看不到書名,因為角度不對。現在,我手中的筆正在窗戶和她的腳之間添畫線條。她說是下雪天,但現在雪已經停了。線條代表著陽光。

(焦黑,朋友)

我以為這幅畫已經畫完,但顯然還有兩樣物事沒畫。圓珠筆移到畫紙的左邊,添上了電視機,筆觸快似閃電。新電視,和伊麗莎白的超薄平面一樣。那下面——

筆尖驟停,落出我手。奇癢消失了。我的手指根根僵硬。長桌對面的伊麗莎白已從打盹變成了沉睡。很久以前,她或許年輕又美麗。很久以前,她或許是某個年輕人的夢中佳人。現在她在打鼾,沒剩幾顆牙的嘴朝著天花板。如果真有上帝,我認為他需要再加把勁。

8

我知道圖書室和廚房裡都有電話分機,而圖書室離瓷亭更近。我相信,不管是伊麗莎白還是懷爾曼都不會小氣到不讓我打一通長途電話到明尼蘇達。我摘下電話,又握在胸前冷靜了片刻。騎士盔甲旁的牆上掛著一組古董兵器,被天花板上幾盞漂亮的射燈照亮:長槍筒的前膛槍,看似出自於革命戰爭時期,還有燧發手槍,溫切斯特卡賓槍,還有一把大口徑短口手槍,若擱在內河賭船上會更顯相得益彰。而懸在卡賓槍上方的,便是我和伊瑟初見伊麗莎白那日她攥著的小玩意兒。兩邊各有四支,擺放成顛倒的v字。你不能稱之為弩箭;它們太短了。好像只有「箭槍」是正確的稱呼。箭頭鋥亮,看來非常鋒利。

我心想,你要用這玩意兒,準能把人傷得極慘。然後又想到:我父親是潛游人。

我把這些想法趕出腦子,撥通了從前家裡的電話。

9

「嗨,帕姆,還是我。」

「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了,埃德加。該說的都說完了。」

「不見得。但這次會很簡短。我有位老婦人要照看。她正在睡覺,但我不想離開她身邊太久。」

帕姆到底還是好奇的,「老太太是誰?」

「她叫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八十多歲了,她已有了阿爾茨海默症的前期表現。她的首席陪護正在幫某些人解決桑拿室的故障,我就過來幫忙了。」

「你想在工作日誌的好人好事欄裡掙顆小金星嗎?」

「不,我打電話來是想向你證明,我沒有瘋。」我帶來了我的畫,現在正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這樣才能拿起畫看。

「你幹嗎這麼介意?」

「因為你認定這一切都是伊瑟洩露的,但不是那樣。」

「我的上帝啊,你真是不可理喻!如果她從聖達菲打電話來,說她鞋帶斷了,你一定會飛過去幫她繫上一條新的!」

「我也不喜歡你認為我在這邊完全喪失了理智,而我沒有。所以……你在聽嗎?」

那頭只有沉默,但沉默已經夠好了。她在聽。

「你剛剛衝完澡出來,十分鐘,頂多十五分鐘的樣子。你穿著家常服,頭髮披在肩膀上,所以我這麼推斷。我猜想你依然不太喜歡吹風機。」

「你怎麼——」

「我不知道怎麼知道的。我打來電話的時候,你坐在一把搖椅裡。那肯定是離婚後你新買的。邊看書邊吃曲奇。老奶奶牌的燕麥曲奇。現在太陽已經出來了,照進了窗戶。你有了一臺新電視機,平面的那種。」我停了停,「還有一隻貓。你養了一隻貓。正趴在電視機下睡覺。」

電話那頭只有死寂。在我這頭,大風呼嘯,雨打玻璃。我正想問她是不是還在電話旁,她就開口了,陰沉的聲音聽來一點兒也不像是帕姆。我本以為她已經傷夠我的心了,可我顯然是錯了。「別再偷窺我的生活了。如果你曾經愛過我——就別再窺探我了!」

「那就別再責怪我。」說這話時,我的聲音嘶啞,幾乎破不成聲。突然,我想起伊瑟準備回布朗大學時,站在三角洲航機樓外的熱帶烈日下仰頭看著我說,你真該過得好些,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相信這一點。「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又不是我的錯。車禍不是我的錯,這也不是。並不是我要這樣的。」

她尖叫起來:「難道你認為是我的錯嗎?」

我閉起眼睛,暗自祈求,隨便怎樣都好,但求不要以暴制暴。「不,當然不是。」

「那就離我遠點!別再給我打電話了!別再b嚇我/b了!」

她結束通話了。我依然站在那裡,話筒擱在耳旁。一段沉默過後,響起響亮的咔嗒一聲。隨後便是杜馬島所特有的鳥鳴聲,今天聽來特別沉悶,或許因為小鳥都在雨水下。我把電話放好,站在那裡盯著盔甲看。「蘭斯洛特爵士,我認為一切進展得非常順利。」我說。

沒有回答,正是我應得的。

10

穿過盆栽擺列兩邊的廊廳,我回到瓷亭,看到伊麗莎白還在睡,腦袋傾斜的角度還是原樣。剛才我還被她盡顯老態的鼾聲所震驚,現在倒覺得有撫慰人心的奇效;否則,你甚至會以為她斷頸坐死在這裡了。我想了想要不要叫醒她,決定讓她繼續睡。無意間,我朝右邊瞥了一眼,看向寬寬的主樓梯,突然想到她說過,哦,你會在二層樓梯平臺找到它。

找到什麼?

或許又是一句胡言亂語,但我也沒別的事可做,便邁入廊廳,雨點啪啪地落在玻璃天頂上。要是在簡樸人家裡,這條帶頂棚的小徑大概決不會有廊亭的美名。我走上了寬寬的樓梯。離二樓還有五個臺階時,我停下腳步,凝視片刻,再緩慢地往上走。果然有東西可看: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鑲在窄邊金框裡。後來,我問懷爾曼,一九二幾年的黑白照片怎麼可能放到這麼大?起碼有五英尺高、四英尺寬,並且一點都不模糊。他說,大概是用哈蘇拍的,那可是人類歷史上最精良的非數碼相機。

照片裡共有八個人,站在白色沙灘上,墨西哥海灣便是遼闊的背景。男子高大英俊,大約四十多歲,身穿一套黑色泳裝:吊帶汗衫,游泳褲,看似當今籃球運動員們的貼身內衣。在他的左右兩邊站著五個女孩,最大的女孩已到青春年華,最小的那對兒同是一頭黃髮,面容近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讓我不禁想到早年讀過的鮑勃西雙胞胎的故事。這對孿生姐妹手拉著手,穿著一模一樣的游泳服,下襬是鑲花邊的小裙子。空出來的那兩隻手裡都抓著腿腳搖晃、繫著圍裙的碎布娃娃,也讓我不禁想起瑞芭……空洞笑臉之上黑漆漆的紗線頭髮一定是b紅色的/b。那男子準是約翰·伊斯特雷克,毋庸置疑,而勾住他臂彎的第六個小女孩尚在學步,最終將變成樓下打鼾沉睡的乾癟老婦。白人一家之後,還站著一個黑人婦女,大約二十二歲,頭髮紮在方巾裡。她提著個野餐籃,手臂肌肉鼓起,從這個不容忽視的細節來看,籃子一定很重。她的前臂上套著三個銀手鐲。

伊麗莎白在微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拍攝這張全家福的人,且不管是誰。別的人都沒有笑,儘管男子的嘴邊似有若無隱著一絲笑意,因為他有鬍子,很難說他是不是在笑。年輕的黑人保姆絕對是一臉嚴峻。

約翰·伊斯特雷克一手拉著學步女童,另一隻手裡抓著兩樣東西:一是潛泳面罩,二是我在圖書室牆上見過的箭槍。在我看來,問題該是這個:到底是不是伊麗莎白穿越了迷霧,以足夠清醒的意識將我引上二樓,來到這裡?

我沒來得及想得更深,樓下前門便被開啟。「我回來了!」懷爾曼高聲說道,「任務完成了!現在誰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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