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個星期來,他一直陪伴著失魂的兒子,心想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寂寞的一個禮拜。
克萊低頭看著手中的行動電話。他最常思考的就是這隻手機:該不該再打一通電話。開啟電源時,手機的小顯示屏出現三格,收訊良好,但電池的續航力再強也有用完的一天,負責把訊號上傳至人造衛星的電池遲早也會乾涸(如果假設無誤的話,如果仍能上傳的話),或者脈衝可能變異成單純的載波,成了痴呆的嗡嗡聲,或成了誤打傳真專線時聽見的高頻嘰嘰聲。
雪。十月二十一日下雪。真的是二十一日嗎?他已經算不清楚了。他能確定的是,每晚被凍死的手機人會越來越多。倘使克萊沒有及時尋獲約翰尼,他終究也會面臨凍斃的噩運。
問題是,他尋獲的是什麼?
他挽救了什麼?
滴伊伊?
爹地?
也許吧。
他能確定的是,從那天起,男孩再也沒說出勉強能算是人話的字眼。他倒是願意跟著克萊走……但要是克萊稍不注意,他就會自己到處亂走,克萊只好把他拉住,就像拉住在超市停車場自由行動的幼兒。每次克萊制止兒子漫遊時,他不禁聯想到兒時玩的一種發條機器人,這種玩具最後一定會走進牆角,然後原地踏步走個不停,直到主人讓它面向房間中央為止。
克萊找到一輛有鑰匙的車,想叫約翰尼坐上車時,他卻恐慌起來,反抗了一小陣子。最後他終於讓約翰尼坐上車,幫他扣好安全帶,鎖上車門,開始上路,約翰尼又安靜下來,進入近似被催眠狀態。約翰尼甚至找到了車窗的開關鈕,搖下了窗戶,閉眼微微仰頭讓風吹臉。克萊看著兒子又長又髒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心想:老天救救我啊,簡直像開車載狗兜風。
碰到無法繞行的路礁時,克萊把約翰尼扶下車,發現兒子尿溼了褲襠,心情一沉:天啊,失去了語言能力,居然連大小便的習慣都要從頭訓練。事後證明約翰尼果然退化為嬰兒,但後果並未如克萊想象得那麼複雜或危急。約翰尼雖然忘記了大小便的習慣,但要是停下來把他牽進空地,內急的話他還是懂得就地小便,非得蹲下來排便的話他也會蹲下去,一面排便一面悠然仰望天空。也許是在觀察鳥類飛行的路線吧,也許不是。
不願意坐馬桶,可是像寵物一樣知道該去哪兒大小便。克萊再次無助地聯想到從前養過的狗。
不同的是,家裡的狗不會每晚醒過來尖叫十五分鐘。
5
父子重逢的首夜,他們在紐菲爾德商行附近的一家民房過夜,克萊第一次見識到兒子吶喊的威力,當下以為約翰尼死定了。那天晚上,兒子先是在他懷裡睡著,他猛然醒來時卻發現兒子不見了。約翰尼沒睡在床上,原來是鑽到床底下去睡了。克萊鑽進床下,頭與彈簧床墊僅有一吋之隔,地面滿是一團團的灰塵,嗆得他喘不過氣。他抱住了一具瘦如鐵欄杆的身體。約翰尼的肺臟雖小,叫聲卻驚人,克萊也發現叫聲傳進腦子裡具有放大的作用,叫得克萊全身毛髮直豎,包括陰毛在內。
約翰尼在床下尖叫了將近十五分鐘,叫聲來得急,結束得也突然,叫完後全身癱軟。床下空間狹隘得不像話,兒子竟有辦法把一隻手擠進脖子上面,克萊擔心兒子窒息,只好把自己的頭壓向兒子的腰,以確定他仍有呼吸。
約翰尼全身軟綿綿的,被克萊拖出床下後躺上床,渾身是灰塵。克萊就這樣陪他躺了將近一小時,最後自己才不支昏睡過去。早晨醒來,床上又只剩他一人。約翰尼又爬進床底下了。他就像一條被打怕了的狗,只想找個最小的空間避難。這種習性與手機人先前的舉止似乎恰好相反……但話說回來,約翰尼當然不像那些人,約翰尼屬於新品種。願上帝救救他。
6
如今父子來到斯普林韋爾林業博物館旁的管理員宿舍,裡面的環境舒適,飲食無缺,有燒柴薪的火爐,也有手壓式的抽水機,甚至也有個化學劑馬桶,只是約翰尼不願坐馬桶,寧可到後院解決。要是把這棟小屋登在房地產廣告上,大概可以這樣寫:興建於一九〇八年左右,現代裝置應有盡有。
除了約翰尼每晚狂叫之外,日子過得安安靜靜,讓克萊有時間思索。現在,他站在客廳窗前,欣賞著雪花咻咻橫掃街頭,兒子躲在衣櫃裡睡覺,他警覺到思索的階段應該到此為止。除非他主動出擊,否則情況勢必一成不變。
你需要再找一部手機,喬丹在分手前說,需要帶他去一個有訊號的地方。
這裡接收得到訊號,仍在收訊範圍之內,開啟手機時有格為證。
再糟又能糟到什麼地步?湯姆曾經這麼問過,然後聳聳肩。湯姆當然可以聳肩,約翰尼又不是他的兒子。湯姆現在也有自己的兒子了。
先決條件是,人腦能不能像保護周到的計算機一樣,中了電磁脈衝之後產生某種反應。喬丹說過。儲存至系統。
儲存至系統。好一句重萬鈞的話。
若想執行喬丹高度假設性的二度重灌,必須先清除手機人的程式。喬丹也建議讓約翰尼再接受一次脈衝,以毒攻毒。這個建議讓克萊聽了膽顫心驚,只覺得既瘋狂又危險,因為克萊無從得知脈衝程式已變異到了什麼程度……而這些步驟的前提是脈衝至今仍持續運作中……但這只是他自以為是的假設,而自以為是會讓你什麼都不是……
「儲存至系統。」克萊低語。小屋外的天色幾近全黑,咻咻吹的雪也更像幽靈。
他敢確定的是,現在的脈衝和以前不同了。他記得有天晚上在葛利村消防義工站碰見兩個手機人,在那之前他從沒看過手機人晚上出來走動。那兩人爭的是一輛老爺消防車,但他們也會講話,不只是發出無意義的喉音,而是真正的人話。字彙雖然不豐富,稱不上是晚宴席間的珠璣妙語,卻是地道的人話:走——開。你走。可惡!你!以及最常講的:我側。那兩個人與先前的手機人不同,不像襤褸人那一代的手機瘋子,而約翰尼也與那兩個人不同。為什麼?因為蠕蟲仍在程式裡亂咬,而脈衝程式仍在變異中?也許吧。
喬丹親吻克萊後道別北上,但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約翰尼在感化站接受的程式屬於舊版,如果你能對他灌輸新版程式,兩個程式也許會吃掉對方,因為蠕蟲的本性就是吃、吃、吃。
之後呢,假如從前的程式還在……還儲存在系統裡……
克萊煩惱之餘,心思不知不覺轉向艾麗斯。身受喪母之慟的艾麗斯為了勇敢面對現實,設法把恐懼移轉至一隻幼童的球鞋。當時,三人走上一五六號公路,離開蓋頓大約四小時後,曾在路邊的野餐區歇腳,有一群正常人路過,湯姆問他們要不要過來一起坐。那個時候,其中一人說:那是他們啊!那群是蓋頓幫的人。另外一人則叫湯姆下地獄去。艾麗斯跳起來了。她跳起來說……
「她說至少我們做了一點事,」克萊望向越來越暗的街頭說:「然後她問那群人,你們呢?你們連個屁都沒放!」
多虧死去的艾麗斯相助,他找到答案了。約翰尼g並沒有日漸改善的跡象,克萊的選擇只剩兩項:死守他現有的一切,或是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勇於改變現狀,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克萊拎著裝了電池的提燈進臥房,衣櫃的門開著,他看得見約翰尼的臉。沉睡中的約翰尼把一隻手墊在臉頰下,亂髮散落在額頭上,模樣幾乎無異於吻別兒子的那天。當時的情景宛若事隔千年,克萊帶著裝有《暗世遊俠》的作品夾前往波士頓。現在的約翰尼只是瘦了一點,外表與當天大同小異,唯有在他清醒時才看得出差別。清醒時的約翰尼嘴唇癱軟,兩眼無神,肩膀無力下垂,兩手懸蕩。
克萊把衣櫃的門開至極限,在小床前跪下,約翰尼被提燈照到臉時動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克萊沒有祈禱的習慣,何況過去幾個星期的遭遇並沒有大幅提高他對上帝的信心,但他確實是找到了兒子,所以不能說未蒙上帝關照。因此,無論天堂有誰在聆聽,他上傳了一句禱告詞,簡潔有力:東尼、東尼快報到,有人丟了東西找不著。
他掀開手機,按下電源開關,手機輕輕嗶了一聲,視窗裡的琥珀光亮起,訊號有三格。他遲疑了片刻。該打電話的時候到了,他只有一個號碼可打,而這個號碼襤褸人與手下曾經試過。
他輸入三個數字之後,伸手搖搖約翰尼的肩膀。約翰尼不想醒過來,只是嘟囔著想抽身而去,然後想翻身,可是克萊還是執意叫他起床。
「約翰尼!約翰尼g!起床了!」他加重搖肩的力道,終於搖到約翰尼撐開眼皮,用無神而警覺的目光注視他,但卻毫無好奇之意。這種神態如同受盡虐待的狗,每次克萊一見就心碎。
他心想:最後一次機會了。你真想這麼做嗎?勝算小於一成。
然而,當初尋獲約翰尼的勝算又有多少?約翰尼在校車炸燬卡什瓦克之前離開的機率又有多高?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克萊願意容忍這種警覺又缺乏好奇的表情,一直容忍到約翰尼十三歲、十五歲、然後二十一歲?坐視兒子繼續睡衣櫃、繼續在後院拉屎?
至少我們做了一點事。艾麗斯·馬克斯韋爾說得好。
他凝視鍵盤上方的視窗,「911」三個黑字清晰如既定的命運。
約翰尼的眼皮逐漸往下掉,克萊連忙再搖他一下,以免他又睡著。他用左手搖著兒子,用右手拇指按下撥號鍵。小視窗顯示撥號中,他一數完「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撥號中的字樣就轉變為接通,此時克萊不願讓自己有思考的餘地。
「嘿,約翰尼g,」他說:「找……找……你……你。」然後把手機壓向兒子的耳朵。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三十日至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日
創作於緬因州森特洛韋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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