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有的時候她只要這一樣。」瑪蒂說時臉頰的紅暈更深了,「不好意思,我去用一下化妝間。」她把飛盤扔給我,朝拖車衝去。
我深吸一口氣,想定下心神,回到現實,卻看到約翰也有同樣的動作。喬治·肯尼迪臉上的表情有點呆,好像有人偷偷在他吃的東西里面加了鎮定劑,剛發揮作用。
雷聲隆隆,這一次聽起來真的比較近了。
我把飛盤掃向羅米:「你發什麼呆?」
「我覺得我要陷入愛河了。」他說,接著好像在心裡搖自己一下——從他的眼睛看得出來,「我也覺得若還想在外面吃的話,最好現在就朝牛排進攻。幫個忙吧?」
「沒問題。」
「我也來。」約翰說。
我朝拖車走回去,留下喬治和凱拉繼續玩。凱拉纏著喬治問他有沒有抓到過壞人。瑪蒂站在開啟的冰箱門邊,正在把牛排往大盤子上堆:「謝天謝地你們幾個進來了。我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這麼把牛排吃下肚呢。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你也是我從沒見過的漂亮東西。」約翰說。他說得滿腹真誠,但瑪蒂回他的笑有一點恍惚,像在發呆。我在心裡提醒自己記得:絕不要在女人手裡捧著生牛排的時候稱讚人家有多美,這是敲不中心絃的。
「你烤肉的功夫如何?」她問我,「講實話,因為這些牛排太棒了,不准你搞砸。」
「還可以。」
「那好,你可以上工了。約翰,你當助手。羅米,你幫我弄沙拉。」
「榮幸之至。」
喬治和凱回到了拖車前院,現在正坐在休閒椅上,像倫敦俱樂部裡的老夫老妻。喬治正在跟凱說他一九九三年在里斯本街跟勞夫·奈達還有壞人幫槍戰的事。
「喬治,你的鼻子怪怪的,」約翰笑他,「它變得好長、好長喔。」
「拜託,」喬治回嘴,「我正在談要事。」
「肯尼迪先生抓過很多‘患’罪的壞人。」凱說,「他抓到壞蛋幫,把他們都關到蘇柏麥去了。」
「是啊,」我說,「肯尼迪先生也拿過奧斯卡,片名叫做《鐵窗喋血》。」
「一點也不錯,」喬治說時抬起右手,兩隻手指頭交叉,「我和保羅·紐曼。正是。」
「我們有他的‘大利利’麵醬。」凱說得一本正經,惹得約翰又笑了起來。我不覺得有多好笑,但笑是會傳染的,光是看約翰那樣子幾秒鐘也就夠我笑翻了。我們兩個一邊拍烤肉架上的牛排,一邊笑得像兩個瘋子,沒把手烤焦還真是老天保佑。
「他們笑什麼啊?」凱問喬治。
「他們兩個是瘋子,大腦只有這麼一滴滴。」喬治跟她說,「再回來聽故事,凱——他們全都被我抓走了,只剩下‘人來瘋’。‘人來瘋’跳進他的車子,我跳進我的車子。我追他的過程你小孩子不要聽——」
喬治不管我們,繼續哄凱,任由約翰和我站在瑪蒂的烤肉架邊聽得擠眉弄眼。「這樣真棒,對不對?」約翰問我,我點點頭。
瑪蒂從拖車裡出來,手中拿著裹在鋁箔裡的玉米。羅米跟在她身後,手上端著一個很大的沙拉碗,走得膽戰心驚,下臺階時還得探頭從大碗下面看清楚腳步。
我們圍坐在野餐桌邊,喬治和羅米坐一邊,約翰和我中間夾著瑪蒂坐另一邊,凱坐在主位的休閒椅上,屁股下面墊著一大沓雜誌。瑪蒂在她脖子上圍了一條洗碗巾,凱勉強屈就只因為:第一,她穿的是新衣服;第二,洗碗巾不是圍兜,至少名稱不是。
我們吃得很兇——沙拉、牛排(約翰說得沒錯,那真是我吃過最棒的牛排)、連梗烤玉米,甜點則是「早莓租」。等快進攻到「早莓租」時,西邊的雷雨雲已經推近了不少,院子裡也捲起一陣很熱的怪風。
「瑪蒂,我以後若再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一餐,我也不奇怪,」羅米說,「謝謝你請我來。」
「要謝你才對。」她說時眼睛浮起了淚光。她伸出手,一邊握住我的手,另一邊握住約翰的手,同時用力捏了一下:「謝謝你們每一個人。你們若知道這個禮拜前我和凱過的是什麼日子……」她搖搖頭,再捏一下約翰和我的手,然後放掉,「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嗨,你們看凱。」喬治忍不住笑。
凱已經睡眼矇矓地歪在她坐的休閒椅上,頭髮大部分從髮圈裡散出來,堆在兩頰。鼻尖沾了一小球奶油花,下巴頦中間也沾了一小顆黃黃的玉米粒。
「我丟飛盤有六天(千)次喲,」凱拉說得像在對大批觀眾宣讀宣告,「我累。」
瑪蒂趕忙要站起來,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臂:「我來,好嗎?」
她點點頭,微微一笑:「你來就你來吧。」
我抱起凱拉繞著餐桌朝門階走去。又一記雷聲打了下來,很長、很低,隆隆滾來,像一條很大、很大的狗在低嗥。我抬眼看向愈來愈逼近的雲層,卻瞥見地表上好像有動靜。一輛很舊的藍色車子在黃蜂路上朝西往湖邊開去。我會去注意那輛車,是因為車的擋泥板上有一張村裡小店才看得到的那種傻氣貼紙:喇叭故障——小心手指。
我抱著凱走上門階,穿過門口時特地幫她轉個身,免得她撞到頭。「保護我,」她邊睡邊說,口氣裡透著憂傷,聽得我背脊發涼。好像她知道她這要求別人是做不到的:「保護我,我很小,媽咪說我是小東西。」
「我會保護你,」我跟她說,再在她柔嫩的眉間親了一下,「別擔心,凱,你安心睡吧。」
我把她抱進她的房間,放進小床。那時,她已經睡沉了。我替她把鼻尖的奶油抹掉,再把下巴頦上的玉米粒拿掉。我看一眼表,時間是一點五十。這時,他們應該已經都聚集在懷恩堂了。比爾·迪安系的是灰領帶。巴迪·傑利森戴了一頂帽子,他和幾個人一起站在教堂後面,那幾個人是在外面先抽完煙才進去的。
我轉過身來,看見瑪蒂就站在門口。「邁克,」她說,「到這裡來,麻煩你。」
我朝她走過去。這一次,她的腰和我的手沒再隔著一層衣服。她的肌膚溫潤、柔嫩得跟她女兒一樣。她抬眼看我,雙唇微張,朝我湊近,等她發覺到下面有異,馬上就再靠得更近。
「邁克。」她再喚我一次。
我閉上眼睛,覺得像是剛走到一扇門邊,門內燈火通明,洋溢著笑語和人聲。也都在跳舞。因為,有的時候我們想做的就正是這樣。
我要進去,我心裡想,我要的正是這樣,我要的就是這樣。就隨我要怎樣就怎樣吧。就隨我——
這時,我發覺我心裡想的正在脫口而出,一個字一個字輕輕地、快速地傳入瑪蒂的耳裡。瑪蒂偎在我懷裡,我的兩隻手在她後背上上下下地來回摩挲,指尖輕撫她每一節的脊柱,摸到她的肩胛骨,然後回到她胸前,蓋在她小小的乳房上面。
「沒錯,」她說,「我們兩個都要。沒錯,就是這樣。」
她緩緩舉起手,用兩隻手的大拇指抹去我眼下的淚。我略朝後退:「那把鑰匙——」
她嘴角一揚:「你知道在哪裡。」
「我今天晚上就來。」
「好。」
「我一直……」我想清一下喉嚨,但我看看凱拉,她睡得正沉,「我一直很寂寞。我想是我自己一直沒發覺吧,但我一直都很寂寞。」
「我也是,而且我一直知道我們兩個都是。吻一下,拜託。」
我吻她一下。我想我們的舌頭應該碰了一下吧,但不確定。我現在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她身上的生命力。她像一顆猶太陀螺,在我的臂彎裡不停輕輕旋轉。
「嘿!」約翰在外面喊了一聲,嚇得我們兩個馬上分開,「你們要不要幫一下忙啊?快要下雨了。」
「謝謝你終於下定決心。」她用低低的聲音跟我說完,便轉身急忙退到拖車窄窄的走廊。而下一次她再跟我說話時,我想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說話,或她在哪裡。下一次她再跟我說話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
「別吵醒孩子,」我聽到她跟約翰說。約翰的回答是:「哦,對不起,對不起。」
我又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緩和呼吸,然後鑽進浴室,用冷水潑臉。我記得轉身要拿浴巾時,看見浴缸裡有一個藍色的塑膠鯨魚。我記得我那時心想,這隻鯨魚的氣孔搞不好噴的是泡泡呢。我甚至記得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寫一本童書,講會噴泡泡的鯨魚。叫它威利?不好,太俗了。韋爾翰?嗯,這聽起來感覺就不錯,既尊貴,又悅耳。泡泡鯨魚韋爾翰。
我也記得頭上傳來雷打下來的轟隆巨響。我記得那時我好開心,因為我終於下定了決心,十分期待晚上快一點到來。我記得外頭有幾個男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也記得瑪蒂壓低聲音跟他們說什麼要放到哪裡去。接著他們又都出去了。
我朝下看,下面鼓起的一大塊已經快要消了。我記得那時我心裡想,天下最滑稽的就屬性慾被撩撥起來的男人的樣子了,馬上就又想起,我前一陣子好像才想過這句話,好像是在夢裡。我從浴室裡出來,再去看一下凱——她已經側翻過來,還是睡得很沉——之後才向走廊走去。我才剛到起居室,屋外就爆發了槍聲。我絕對沒把槍聲和雷聲搞混。有那麼一下,我以為大概是回火之類的——不知哪個小鬼的改裝車——但馬上就知道了。我原本就隱隱覺得會出事……但我想的是鬼,不是槍聲。要命的錯誤。
那飛快連發「啪!啪!啪!」的自動武器是格拉克九釐米,這是我後來知道的。瑪蒂發出尖叫——很高,能刺破人的耳膜,聽得我全身發僵。我也聽到約翰在痛苦地大喊,喬治·肯尼迪跟著吆喝:「趴下!趴下!天哪你快把她壓下去!」
有東西打中拖車,噼裡啪啦像一陣冰雹重重撒下。又有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音,鑿破東西的聲音,從西往東走。有東西在我眼前爆裂開來——我聽到的。很像樂器顫動的「琤——」,吉他的琴絃猛彈一下。廚房桌上,他們剛從外面拿進來的沙拉碗已經粉碎。
我跑向門口,差一點就從門口的空心磚臺階倒栽下去。我看到烤肉架翻倒在地上,還沒熄火的木炭在前院稀落的草叢裡面燃起星星點點的火苗。我看到羅米·比索內特坐在地上,兩腿張開,呆呆地看著自己染滿了血的腳踝。瑪蒂跪在烤肉架旁邊,兩手扶地,長髮披在臉上,好像要把火熱的木炭掃成一堆,免得真燒出麻煩。約翰踉蹌著朝我走過來,一隻手伸在前面。他那條手臂上面都是血。
這時我看到了先前見過的那輛車——沒什麼特別、貼著滑稽貼紙的那輛房車。它是從路上開過去沒錯,但裡面的人是故意開過去好檢視我們的動靜的,之後又轉頭開了回來。開槍的人上半身靠在前面的乘客座視窗外面。我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柄短粗的槍,還在冒煙。槍托是鐵條槍托。他臉上一片藍,平平的,只有兩個大洞有眼睛——滑雪面罩。
我頭上又傳來一聲暴雷,長長的咆哮驚醒一切。
喬治·肯尼迪正朝車子走去,看上去並不慌忙,一路上還不時用腳去踢擋路的滾燙木炭,不會理會他長褲右大腿的暗紅色汙漬一直在擴大。他不慌不忙地伸手到背後,就算那個槍手從車窗鑽回去朝駕駛大喊:「快走!快走!快走!」他仍舊鎮定自持。那個駕駛同樣戴著藍色的面罩。喬治一直不緊不慢,沒慌亂過分毫。而他還沒把手槍掏出來,我就已經知道他為什麼從來不肯脫掉那身好笑的凱託老爹西裝外套,連玩飛盤時都不肯脫。
那輛藍色的車子(後來知道是一輛一九八七年代的福特,登記在奧本的索尼婭·貝利沃太太名下,前一天報案失竊),一直停在路肩上面,也一直沒有熄火。現在車子加速,從後輪掀起一陣棕色的、乾乾的塵土,一擺尾,撞得瑪蒂的rfd信箱從柱子上掉下來,飛到路中間。
喬治還是不慌不忙。他把兩隻手合起來,右手握槍,左手託槍,仔細瞄準,一連射出五發。前兩發射中車尾——我看到了射出的那兩個洞。第三發射中急著開走的福特後車窗,我聽到有人大聲喊痛。第四發射中哪裡我不知道。第五發射穿了車子的左後輪,福特馬上歪向那一邊。開車的人剛要把方向拉回來,車子就馬上失控,衝向下面三十碼的窪地,撞上停在那裡的瑪蒂的拖車,翻倒在拖車旁邊。接著一聲轟!福特的尾巴燒起熊熊的大火。喬治有一發子彈一定打中了福特的油箱。開槍的那人急著要從乘客座的視窗爬出來。
「凱……帶凱……走……」聲音沙啞、微弱。
瑪蒂正朝我爬過來。她的頭有一半——右邊那一半——看起來沒事,但左半邊就全毀,只剩一隻呆滯的藍色大眼,從披落在臉上的金黃亂髮中露了出來。破掉的腦殼碎片撒在她微褐的肩上,像一塊塊瓷器殘片。我多麼希望跟各位說這些我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多麼希望我說的這一切,是改由另一個人來跟各位回顧邁克·努南死後的事,但我做不到。嗚呼哀哉!要排縱橫字謎,準就是這四個字,表示哀痛至極。
「凱……邁克,去帶凱……」
我跪下去,伸出雙手抱住她,但她在我懷裡掙扎。她還年輕力壯,所以,即使腦殼破裂,灰色的腦漿汩汩流出,她在我懷裡還是一意掙扎,喊著要女兒,只想找到女兒,保護女兒,帶女兒到安全的地方。
「瑪蒂,沒事。」我安撫她。就在路底的浸信會懷恩堂裡,就在我神遊地帶的邊陲,他們正在唱《有福的確據》……但他們的眼睛卻多半呆滯,一如我眼前透過血汙亂髮看著我的這一隻眼睛。「瑪蒂,不要,你休息,沒事。」
「凱……帶凱……別讓他們……」
「他們傷不到她的,瑪蒂,我保證。」
她身子一軟,滑進我懷裡,像魚一樣滑溜,尖聲喊著女兒的名字,兩隻沾滿血的手伸得長長的,伸向拖車。玫瑰色的短褲和上衣已經染成鮮紅。草地上濺得都是鮮血,是她撲倒、爬行時留下來的。下面的山窪那邊傳來嘎嘎啦啦的爆炸聲。那輛福特的油箱爆炸了,黑煙衝上暗沉的天空。一記暴雷轟隆隆打得又長又響,好像天老爺也在說,不夠吵是吧,啊?那我就給你吵個夠。
「瑪蒂沒事吧,邁克?」約翰喊我,聲音在發抖,「上帝保佑她沒——」
他雙膝一軟跪在我身邊,兩眼開始往上翻,到最後只剩眼白。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雖然極力想保持清醒,但氣力用盡,撐不下去,一個側翻倒在瑪蒂旁邊,把我身上的襯衫扯掉了一半。接著,他的嘴角咕嘟嘟冒出白色的泡泡。在我們十二英尺開外的地方,翻倒的烤肉架附近,羅米正使勁要站起來,緊抿著嘴,表情很痛苦。喬治則是站在黃蜂路中間,一邊從一個小袋子裡裝子彈,看來是他外套口袋裡本來就有的,一邊緊盯著槍手,那槍手正急著要從翻覆的車裡出來免得身陷火海。喬治的右腿長褲現在已經全是血紅色的了。他不會有性命危險,只是再也不會穿那身西裝了,我心裡想。
我抱住瑪蒂,低下頭將臉湊在她的臉上,嘴巴靠近她僅剩的一邊耳朵,對她說:「凱拉不會有事,她在睡覺。她沒事,我保證。」
瑪蒂好像聽懂了,在我懷裡不再掙扎,頹然倒向草地,全身不停顫抖。「凱……凱……」這是她在人世說的最後幾個字。她伸出一隻手胡亂摸索,在草地上揪住一團亂草,用力拔了起來。
「過來!」我聽到喬治在喊,「過來這裡!操你媽的王八羔子!想逃門兒都沒有!」
「很糟嗎?」羅米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來,臉色慘白如紙。還沒等我回話,他就開始:「天哪!天主聖母瑪利亞,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後。爾胎子耶穌併為讚美。聖潔瑪利亞,今祈天主,我等求助於爾。糟糕!邁克!糟糕了!」嘴裡又開始亂念一通,但這次唸的是劉易斯頓的街頭法語,老一輩的人叫做「拉帕勒」。
「好了,」我說,他乖乖聽話,好像就等著別人來叫他住嘴,「進去看凱拉一下,好不好?」
「好。」他開始朝拖車走過去,一隻手扶著腿,拖著腳走。每往前拖上一步,就高聲喊痛,卻還是硬往前走。我聞到草地燒焦的味道,聞到愈來愈強的風勢裡面夾雜著帶電的雷雨。而我懷裡,那個輕輕旋轉的陀螺,感覺也轉得愈來愈慢了。
我把瑪蒂翻過來,緊抱在懷裡輕輕搖晃。懷恩堂裡,牧師正在為羅伊斯朗誦《聖經·詩篇》第一百三十九章:「我若說,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圍的亮光必定成為黑夜。」牧師在朗誦,火星人在聽。我抱著瑪蒂輕輕搖晃,頭頂的天空滿布烏黑的雷雨雲。那天晚上說好要來找她的,用她放在盆栽下面的鑰匙來找她。她踮著腳尖站在紅色的飛盤上跳舞,舞動的身軀像海里的波浪。如今,她倒在我懷裡快要死去,周圍一小塊、一小塊的草地冒著火苗。和我一樣愛慕她的那個男子躺在她身邊,昏迷不醒,右手臂的t恤袖子染滿了殷紅的血,一直滲到他印著「我們是冠軍」的t恤衫腰際。
「瑪蒂,」我喊她,「瑪蒂,瑪蒂,瑪蒂。」我抱著她輕輕搖晃,伸手輕撫她的額頭。她渾身是血,半側的額頭卻居然一滴血也沒濺到。她的頭髮蓋在全毀的左半邊臉上。「瑪蒂,」我輕念道,「瑪蒂,瑪蒂,我的瑪蒂!」
閃電劃過天際,是看到的第一記。一道鮮亮的藍色弧線照亮西邊的天空。瑪蒂在我懷裡顫抖得更加厲害——從脖子到腳不住顫抖。她雙唇緊閉,眉心糾結,好像在集中意識。她伸出一隻手想抓我的頸背,像墜崖的人慌亂得想隨便抓住什麼多撐一下,但馬上就垂了下來,癱在草地上面,手掌朝上鬆開。她又再顫抖一下,接著在我懷中全身虛軟,就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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