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真的可以嗎?不知怎麼,我就是覺得好像不行。我老覺得我們三個不等到這整件事了結,是沒辦法離開tr的……我也開始猜到這了結會是什麼時候了。有暴風雨要來。夏季的暴風雨。搞不好還會有龍捲風。

「布倫達,謝謝你打電話給我。還有,我不准你辭職,就說是請假,好嗎?」

「好……隨便你怎麼想。但你至少考慮一下我說的事好嗎?」

「好。哦,還有,我不會跟人說你打過電話給我。」

「千萬不要說!」她聽上去很害怕,「但他們一定會知道的。比爾和伊薇特……修車廠的迪基·布魯克斯……安東尼·韋蘭、巴迪·傑利森,還有其他老人……他們還是會知道的。再見了,努南先生。我很難過。為你,還有你太太。你太太好可憐,我很難過。」說完她就掛掉了電話。

我握著話筒好一陣子,之後才像做夢一樣,放下話筒,走過房間,把沒有眼珠子的菲利貓從牆上拿下來。我把貓鍾扔進垃圾筒,出門到湖裡去游泳,腦子裡浮現哈維寫的短篇小說《八月暑熱》,這篇的最後一句是:「光是這熱就可以把人逼瘋。」

只要沒人拿石頭扔我,我的泳技其實還不賴。但我從岸邊到浮臺再到岸邊的第一趟,遊得實在束手束腳,節奏很亂,也很醜,因為我老覺得有東西會從水底下鑽出來抓我。那個溺水的小男孩吧,我想。第二趟就好一點了,等到了第三趟時,我已經開始能夠享受心跳加速、湖水漫過全身像絲絨般柔滑的快感了。第四趟游完前半圈的時候,我沿著浮梯爬上浮臺,癱在浮臺的木板上面,感覺十分舒暢,比我上禮拜五傍晚遇到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羅傑特·惠特莫爾時要好多了。我還沒脫離神遊的狀態,不止如此,我體內還拼命分泌內啡肽,多得很。在那種狀態中,連我聽梅澤夫太太跟我說她要辭職時的沮喪也都消退了。等這些事過去後,她就會回來了,她怎麼會不回來?而且,這期間她躲遠一點可能還更好。

好像不知為什麼很生我的氣。我一定會出事。

是啊。她可能會割到手,她可能從地下室的樓梯一頭栽下去,就連跑過一處悶熱的停車場,她也可能中風。

我從浮臺上面坐起來,遠望佇立在小丘頂上的「莎拉笑」。突出的露臺架在陡坡上面,鐵路枕木鋪的步道一路往下降。我才出水不過幾分鐘,白晝溼黏的暑熱便重又籠罩我的全身,抵消我的內啡肽。湖水平滑如鏡,看得到「莎拉笑」在湖面的倒影,而「莎拉笑」的視窗在倒影裡,像是睜得大大地、在監視我的眼睛。

我覺得這些怪事的輻輳點——就說是震中吧——很可能就在大街上,從「莎拉笑」到湖裡的溺水人影之間。就是在這裡出事的,德沃爾說過。那些老人呢?我知道的,他們大部分應該也都知道吧:羅伊斯·梅里爾是被害死的。而且,有沒有可能——會不會是——那害死他的就正在他們那幫人中間?儘管他們一個個都坐在長椅上,或者圍在他的墓旁。那東西很可能從他們身上偷走力量——比如罪惡感、記憶、tr的地方意識之類的——來幫它完成它要做的事。

我很高興明天約翰就會在拖車裡了,還有羅密歐·比索內特和喬治·肯尼迪,後面這位兩杯黃湯下肚就會耍寶。很高興鎮上的老人去送羅伊斯·梅里爾最後一程的時候,不是隻有我跟瑪蒂和凱在一起。我已經不太想管莎拉和紅頂小子的事了,連屋子裡鬧的是什麼鬼也不太放在心上。我只想安然度過明天,我只願瑪蒂和凱安然度過明天。我們會在大雨來前吃喝完畢,然後看預報裡的暴風雨來襲。我想,只要我們有辦法熬過這場暴風雨,我們的生活和未來就會跟著雨過天晴。

「這樣對吧?」我問了一聲。我並沒要人來回答——打從我回這裡來以後,就有了自言自語的毛病——房子東邊的林子裡卻有一隻貓頭鷹「嗚」了一聲。只有一聲,好像在說「對,沒錯」,熬過明天一切就雨過天晴。但這一聲「嗚」在我心裡勾起了什麼,不知和什麼連在一起,只是太飄忽了,我抓不到。我試了一兩次,但只想出來一本很棒的舊小說的書名——《我聽到貓頭鷹呼喚我的名字》。

我從浮臺一骨碌翻進水裡,雙手抱膝抵在胸口,像小孩子玩「炸彈開花」。入水後,我在水中待了一會兒,直到肺臟像是灌滿了熱熱的液體才浮上來。我打水遊了約三十碼,呼吸恢復正常後,我看著「綠色貴婦」,以她為標杆遊向岸邊。

我上岸後,先是朝枕木步道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腳,回頭朝大街走過去。我在大街上站了一下子,鼓足了勇氣,朝樺樹優雅彎腰俯伏湖面的地點走過去。我像禮拜五傍晚一樣,用一隻手抓住樺樹橫彎的那一弧白色樹身,朝水裡看。我以為我一定會看到那個男孩,而他也會睜著他腫脹的褐色臉上那雙沒有生命的眼睛,朝上瞪著我看。到時,我的嘴和喉嚨就會又漲滿湖水的味道:救命!我要淹死了,我要起來,天哪我要起來。可是,什麼也沒有。沒有死掉的小男孩,沒有纏著絲帶的《波士頓郵報》柺杖,我的嘴裡也沒有湖水的味道。

我轉過身,瞄一眼從護根下面露出半個頭的灰色大石塊,心裡想,是那裡,就是那裡。但這只是我心裡故意弄出來的想法,大腦硬說出來的記憶。腐敗的臭味和讓人認定那裡不知有過什麼慘事的感覺,就這樣不見了。

等我回到屋裡,走到冰箱去拿汽水喝時,發現冰箱的門上空空如也,一乾二淨。每一個字母,每一個蔬菜、水果,全都不見了。我始終沒找到那些小磁鐵。若給我多一點時間的話,可能找得到吧,應該可以找得到吧。只是,禮拜一那天早上的時間來不及。

我穿好衣服,打電話給瑪蒂。我們聊了一下即將舉行的派對,凱很興奮,瑪蒂禮拜五就要回圖書館去工作又很緊張——她很怕鎮上的人會對她很兇。很奇怪,大概只有女人會這樣子吧,她更怕的是鎮上的人會不理她、排擠她。我們聊了一下錢的事情,我很快就確定她根本就不相信這是真的。「蘭斯以前說過,他父親會拿一塊肉給餓慌了的狗聞一聞,然後自己一口吃掉。」她說,「可是,只要我可以回去工作,我就不會捱餓,凱也不會捱餓。」

「但若真有那筆鉅款……」

「哦,給我給我給我。」瑪蒂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啊?瘋子嗎?」

「沒有啦。對了,凱的冰箱人怎麼樣了?有沒有寫什麼新字?」

「這就真是怪事了,」她說,「通通不見了。」

「冰箱人不見了?」

「冰箱人什麼的我不知道,但是你送給凱的字母小磁鐵是真的都不見了。我問凱把磁鐵弄到哪裡去了,她居然就哭了,說被阿拉麻古撒郎拿走了。她說是阿拉麻古撒郎晚上半夜的時候,趁大家都在睡覺,把小磁鐵吃下肚當點心了。」

「阿拉——麻——什麼——撒郎?」

「阿拉麻古撒郎,」瑪蒂說,雖然忍俊不禁但掩不住擔心,「又是從她祖父那邊學來的。米馬克印第安語中的‘惡靈’或‘妖怪’的發音沒念好——我在圖書館查過。凱拉從去年年底到今年春天都常做魔鬼、吃人妖怪、阿拉麻古撒郎的噩夢。」

「她那祖父還真是慈祥。」我說得像是感動莫名。

「是啊,人間難得一見。那堆字母不見了,她傷心得要命,要去上假聖班的車都來了,我還沒止得住她哭。還有,凱問你要不要去參加他們禮拜五下午的結業式。她和另一個小朋友比爾·圖爾根要用絲絨板講摩西出生的故事。」

「我一定不會錯過。」我回答她……只是,我當然會錯過。我們每一個都趕不上。

「你想她那些字母磁鐵是到哪裡去了,邁克?」

「我不知道。」

「你那邊的都還在嗎?」

「我的都還好好的,不過它們沒有寫字的本事。」我說的時候,看了看我自己空空的冰箱門,額前冒出幾滴汗珠。我感覺得到汗珠往下流到眉心,像油。「你有沒有……唉!我也不知道……感覺到什麼嗎?」

「你是說我有沒有聽到萬惡的字母小偷從窗戶爬出去?」

「你知道我的意思。」

「大概吧。」頓了一下,「我覺得晚上好像聽到有聲音。其實就是今天凌晨約三點的時候,我從床上起來,走進走廊。什麼也沒有,可是……你知道最近天氣有多熱,對不對?」

「對。」

「可是我這拖車裡一點也不熱,昨天晚上不熱。還冷得像冰,真的,我看得到我撥出來的霧氣。」

我相信,畢竟我自己就看過我撥出的霧氣。

「當時那些小磁鐵還在冰箱的門上嗎?」

「我不知道,我在走廊裡,沒到廚房那邊去。我四下看了一下就回床上去了。我可以說是跑回去的。有的時候床好像比較安全,你知道吧?」她又幹笑起來,有一點不安,「跟小孩子一樣,覺得被單好像是妖魔鬼怪的氪氣石。只是,一開始我鑽進被單裡時,覺得……我不知道……覺得好像已經有人先進來了。好像有人先躲在床下的地板上,然後……然後等我出去到走廊去檢視時……偷鑽進被單裡來。」

把我的集塵網還我,我心裡浮現這句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啊?」瑪蒂接得很快,「你說什麼?」

「我是在問,你想那會是什麼?頭一個閃進你腦子裡的名字是什麼?」

「德沃爾,」她說,「他。但拖車裡沒別人啊。」頓了一下,「我還希望是你呢。」

「我也希望。」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邁克。對這些你有什麼看法沒有?因為這真的很怪。」

「我想可能是……」我差一點就要跟她說我這邊的字母的事。只是,萬一我真說出口了,要說到什麼程度才好呢?她又會相信多少呢?「……可能是凱自己把磁鐵拿走了,晚上起來夢遊拿走了,丟在拖車下面或哪裡。你想這有沒有可能?」

「若是凱半夜起來夢遊四處走,我會更害怕。」瑪蒂回答。

「那你今天晚上就讓她和你一起睡。」我剛說完,就覺得她心裡的聲音像利箭一樣朝我射過來:我寧可跟你一起睡。

但她頓了一下之後,說的是:「你今天會過來嗎?」

「可能不行,」我說。我們講電話時,她正在吃調味酸奶,一小口、一小口送進嘴裡。「但你明天就可以見到我了,開派對的時候。」

「希望可以趕在大雷雨前吃完,聽說雨會很大。」

「我想一定可以。」

「你還在想嗎?我問只是因為我昨天晚上終於睡著之後,夢見了你。我夢到你吻我。」

「我在想,」我說,「一直在想。」

但其實我想不起來那天我真的好好想過什麼事沒有。我記得的只是我的心思一直在飄,愈飄愈遠,飄到我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的神遊地帶。近傍晚時,儘管很熱,我還是出門散步,走了很長一段——一路走到42巷接高速公路的路口。回程時,我在蒂德韋爾草地的邊緣站了一會兒,遠眺夕陽的餘暉從天際隱沒,諦聽隆隆的雷聲從新罕布什爾州那邊遙遙傳來。我再一次覺得現實世界好像很薄,不僅在這裡,而是到處都如此。現實就像一層皮,拉開來撐在人身血肉的組織上面,我們此生永遠沒辦法看得清楚。我看樹木像手臂,看灌木像人臉。鬼魂,瑪蒂說過。寒氣逼人的鬼魂。

時間也很薄,在我看是如此。凱拉和我是真的去了弗賴堡的遊園會——某種形式的吧,總之。我們是真的到了一九〇〇年。就在這片草地,紅頂小子也可以說是正在那裡,跟以前一樣,就住在他們蓋的整齊的小屋裡面。我好像聽得到他們彈奏吉他的琴音,他們的低語,他們的笑聲。我好像看得到他們燈籠的微光,聞得到他們煎牛肉和豬肉的味道。「心肝寶貝啊,你還記得我嗎?」她有一首歌這樣子唱道,「唉,我已經不是你以前的那個甜心啦。」

我左手邊的矮樹叢有嘩啦啦的聲音傳來。我朝那方向轉過身去,以為會看到莎拉從樹叢裡走出來,穿著瑪蒂的白色連身裙和白色運動鞋。襯著這麼幽暗的天色,那身衣裙和運動鞋會像兀自在空中飄,直到她近在眼前才……

但什麼也沒有,還用說,當然是什麼也沒有,只有土撥鼠查克上班忙了一天要打道回府。我不想再待在那裡了。白晝的天光已經褪盡,霧氣已然從地表升起。我轉身回家。

我回到家後並沒有直接進屋,而是拐彎沿著小徑來到喬的工作室。打從那天我在夢裡從這工作室把我的ibm拿回屋後,就再沒進來過。我走在小徑上時,不時有熱閃電為我照路。

喬的工作室很熱,但沒有黴味。我還聞到一股類似胡椒的香氣,其實還挺好聞的,不知是不是喬種的那些香草。這裡裝了空調,而且可以執行——我開了冷氣,在它前面站上一會兒。全身熱得滾燙時,一下吹這麼多冷氣可能有害健康,但感覺很舒服。

除此之外,我就感覺不到有什麼好了。我四下看了看,愈看就愈覺得這裡有事情太過沉重,不僅僅是悲傷,感覺更像是絕望。現在想來,我覺得這應該是因為喬留在「莎拉笑」太少,而流連在這裡又太多。我以前把我們的婚姻想作是玩家家酒的娃娃屋——婚姻不就是這樣的嗎?大部分就像娃娃屋,裡面只有一半的東西是固定的,由小磁鐵或看不見的纜線固定住。後來,不知是什麼跑來把我們娃娃屋的一角掀了起來——這是全天下再簡單不過的事,而我想,我其實還應該感謝那不知什麼當初沒有把小屋從地基整個拔起來,把它全掀翻過去。你看,它也只掀起一角,我這邊的東西都沒動,但喬那邊就全都……

從娃娃屋裡掉了出來,掉到了這裡。

「喬,你在嗎?」我問了一聲,坐進她的椅子。沒回應。牆上沒有「砰」,樹林裡沒有烏鴉或貓頭鷹的叫聲。我伸出一隻手搭在她書桌上原來放打字機的地方,慢慢摩挲過去,沾了一手灰。

「我好想你,親愛的。」我說完就哭了起來。

等淚止住了,我像孩子一樣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臉,四下檢視。除了書桌上莎拉·蒂德韋爾的照片外,牆上還有一張我不記得我看過的照片——很舊,已經泛黑,都是樹。照片的焦點是一株一人高的樺樹,樺樹立在湖邊山坡的一塊小空地上。那塊空地現在十之八九看不到了,應該早就長滿了樹。

我又看看她擺了一罐罐香草和蕈菇的地方,她的檔案櫃,她放阿富汗毛毯的地方。她那張綠色的碎布地毯鋪在地上。那罐鉛筆還在她的書桌上面,一支支都是她摸過的、用過的。我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前擺好寫字的姿勢,等了一下子,但啥也沒有。我覺得這房間裡像有生命,覺得像有人在盯著我看……只是,感覺不到它有要幫我的意思。

「我查出了一些事,但還不夠。」我說,「那麼多我搞不清楚的事裡面,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在冰箱門上寫‘幫她’的人。是你嗎,喬?」

沒回答。

我又坐了一會兒——我想我是想緊抓住遊絲般的最後一線希望吧——才站起來,關掉空調,關掉電燈,襯著夜色裡不時迸現跳躍的明亮閃電,朝別墅走回去。我在露臺上坐了一會兒,眺望夜色。坐著坐著,我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那條藍色緞帶從口袋裡拿了出來,胡亂在手指頭上纏過來纏過去,纏出了一個四不像的翻花框。這真的是從一九〇〇年跑來的東西嗎?聽起來絕對神經,但又絕對正常。夜色沉沉,悶熱又肅靜。我在心裡勾畫tr的每一個老人——可能連莫頓和哈洛那邊的人也包括在內——一個個都已經把他們明天參加葬禮要穿的衣服拿出來放好。至於黃蜂路上的那輛拖車裡面,凱正坐在地板上面看錄影帶《森林王子》——巴魯和毛克利在唱《不容迴避》。瑪蒂則坐在沙發上面,兩條腿蜷縮著,讀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新出版的小說,一邊跟著電視哼歌。兩人穿的都是短褲睡衣,凱穿粉紅色的,瑪蒂穿白色的。

但一下子,我就感覺不到她們了,有一點像有時半夜裡收音機的訊號會無端不見一樣。我走進北廂的臥室,脫掉衣服,爬上沒整理過的床鋪,鑽進被單,幾乎是頭才碰枕頭就馬上睡著了。

午夜時,我忽然醒來,覺得有溫熱的手指頭在我背脊上畫上畫下。我翻過身來,天上恰巧打過一道閃電,我就看到我床上另有一個女人的身影。莎拉·蒂德韋爾。她咧著嘴衝我笑,兩隻眼睛沒有瞳仁。「唉喲甜心啊,我快要回來了。」她在漆黑裡輕聲跟我說了一句。我覺得她好像要伸手朝我過來,但這時天上又打過一道閃電,她那一邊的床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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