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聞,」她說,「邁克,你有沒有……你……知道……」

一開始,她只勉強講得清楚這幾個字。我跟她說我已經知道,比爾·迪安打電話來跟我說了,我也在地方新聞上看到了一些報道。她想回話,但哭得說不清楚。內疚、放心、驚駭,甚至大樂,在她的哭聲裡都聽得出來。我問她凱在哪裡。我能夠體會瑪蒂的感覺——在她今天早上開啟電視之前,她可是一直以為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是最恨她的敵人——但要一個三歲的小娃兒看著自己的媽媽哭得稀里嘩啦,並不太妙。

「在後面,」她擠出這一句,「她剛吃過早餐,在跟她的娃……娃過……娃娃……過……」

「過家家,那好。你就哭吧,全哭出來,全都發洩出來。」

她哭了起碼有兩分鐘,搞不好更久。我站在那裡,手中拿著話筒貼在耳邊,在七月的暑熱裡滿身大汗,耐著性子等她哭完。

我要給你一次機會,拯救你的靈魂,德沃爾跟我說過這麼一句,但今天早上,他已經死了,他的靈魂也不知哪裡去了。他死了,瑪蒂自由了,我也重拾寫作。我應該覺得人生何其美好才對,卻沒有這種感覺。

最後,她終於止住了哭:「不好意思,我從沒這樣哭過——真正好好大哭一場——蘭斯死後都沒這樣哭過。」

「可以理解,你也應該哭。」

「你過來吃午餐吧,」她說,「你過來吃午餐好嗎?拜託,邁克。凱下午要到朋友家去玩,她在假聖班認識的朋友。我們可以聊一聊,我需要跟人談……天哪!我的頭好暈。拜託你來吧。」

「我很想過去,但這樣不好,尤其是凱還不在。」

我把我跟比爾·迪安對話的修訂版跟她作了說明。她聽得很仔細。我原以為等我講完她會大發脾氣,但我忘了一個簡單的事實:瑪蒂·斯坦切菲爾德·德沃爾從小到大可是一直住在tr的,她對這裡的人情世故是很清楚的。

「我知道只要我垂下眼、閉上嘴、夾緊腿,事情就會更快過去,」她說,「我也願意盡力配合,但外交手腕最多也只到此為止。是那老頭子要搶走我女兒!可惡,雜貨店裡的那些人難道都不知道嗎?」

「我知道啊。」

「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才想找你談。」

「我們改在城堡巖的公園早一點吃晚餐如何?禮拜五的同一地點?五點左右好嗎?」

「那我就必須帶凱——」

「可以,」我說,「帶她來吧。跟她說我不用看書就可以講《韓賽爾和葛蕾特》的故事,很想講給她聽。你可以打電話給費城的約翰嗎?跟他把事情講清楚。」

「好。再等個一小時就打。天哪,我真要樂瘋了!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就是樂得像要爆了!」

「我也是!」電話那頭有一陣子沒聲音,只聽到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稀里呼嚕夾著水。「瑪蒂你還好吧?」

「好,只是,你要怎麼跟三歲的孩子說她爺爺死了?」

就說那老傢伙滑了一跤,倒栽蔥跌進極樂袋裡去了,我想到這兒,趕忙用手背捂住嘴,免得自己怪笑出聲。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最好等她一進屋子就跟她說。」

「啊,為什麼?」

「因為她會看到你,她會看到你哭腫的臉。」

我在樓上的書房裡待了兩個小時,就被熱氣趕了出來——門廊上的溫度計在上午十點已經爬到九十五度。至於二樓,我想溫度應該再往上多加五度。

我在心底暗自祈禱自己沒做錯事,然後拔下ibm打字機的插頭,搬到樓下來。我在樓上寫作時都是打赤膊的,走過起居室時,抵在我光肚子上的打字機被汗一滑,差一點掉下去砸在我的腳指頭上。這讓我想起了我的腳踝,我跌進湖裡扭到的那一隻。於是我先把打字機擱在一旁,檢視一下那隻受傷的腳踝。還真是多彩多姿,一片又黑、又紫、又紅的,倒沒腫得多大。我想是因為冷冷的湖水正好減輕了些許腫脹。

我把打字機搬到水邊露臺的桌上,再翻出一條延長線,插在本特虎視眈眈的兩隻眼珠子下面的插座裡,然後正對著氤氳的藍灰色湖面就座。我坐下後沒動,等待先前發作過的一波波焦慮襲來——比如胃部絞成一團,眼睛抽痛,最慘的是看不見的鐵掌一把揪住胸口,揪得我沒辦法呼吸。但是,什麼也沒有。我在這裡跟在樓上一樣文思泉湧。打赤膊的上身也愛死了湖面不時吹拂過來的陣陣微風。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忘了。瑪蒂·德沃爾?忘了。凱拉·德沃爾?忘了。喬·努南和莎拉·蒂德韋爾,也全都忘了。我連我自己也忘了。連著兩小時,我的魂魄回到了佛羅里達,離處決約翰·沙克爾福德的日子愈來愈近。安迪·德雷克正在和時間賽跑。

把我拉回來的是電話鈴聲。這一次被人打斷,我居然沒生氣,因為若沒人來打斷的話,我準會一直寫、一直寫,寫到我整個人化成露臺上一攤黏黏的汗漬為止。

是我哥打來的。我們聊了一下老媽的事。照錫德看,我那老媽現在少的不只是幾根筋,而是整個腦殼都要壞掉了。姨母弗朗辛呢,六月時摔壞了骨盆。錫德打來是想問問我好嗎,我跟他說我一切都好,先前要動手寫新書是有一點麻煩,但現在看來一切重回了軌道(在我家,唯一可以討論麻煩事的時候,就是麻煩已經過去的時候)。錫德你好嗎?活跳跳的,他說。我想這意思應該是還好吧——錫德有個十二歲的孩子,因此俚語很跟得上時代。他新開的會計師事務所雖然先前讓他很是擔心了一陣子,但也開始站穩腳跟了(這我當然也是頭一次聽到)。我去年十一月借他週轉的那筆錢,他甚為感謝。我回答說這是我該做的事。這絕對是鐵打的事實,尤其想到他花在老媽身上的時間比我要多那麼多——不管是本人到場還是經由電話。

「嗨,該放你走了。」錫德又和我說笑一陣之後說。他這人從不說再見,在電話上從不說再見,每次都說「嗨,該放你走了」,好像你是他的人質。「你在那裡要注意別熱過頭啊,邁克,氣象臺說新英格蘭這個禮拜的天氣會比油鍋還熱。」

「熱到受不了時,湖就在旁邊啊。喂,錫德啊?」

「喂什麼喂?」他這喂什麼喂跟該放你走了一樣,歷史悠久,可以倒溯到我們童年的時候。有一點親切,但也有一點讓人心頭髮毛。

「我們家是從布勞茨內克來的對吧?我是說老爸那邊。」我媽媽的出身就是另一個世界了——她那邊的男人穿的都是法國名牌「鱷魚」的馬球衫,女人在裙裝裡一定要穿連身長襯裙,不論是誰都背得出來《迪基西》的第二段。她是到波特蘭參加大學拉拉隊比賽時認識我爸的。你母親可是有孟菲斯氣派的,孩子,而且她從來不讓你忘記。

「我想是吧,」他說,「是的。家族樹的事你就別問我了,邁克,我連侄子外甥、堂表兄弟都分不清楚。我跟喬也是這麼說的。」

「你跟喬說過?」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其實也沒多驚訝,至少那時沒有。

「嗯哼,你才知道啊。」

「她想知道什麼?」

「我知道什麼她就想知道什麼。不多。我本可以把老媽曾曾祖父被印第安人殺死的事跟她說,但喬好像不太在乎老媽那一邊的親戚。」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重要嗎?」

「可能。」

「好,那我想一想。我想是帕特里克割盲腸時的事吧。對,是那時候。一九九四年二月,也可能是三月,不,我想是二月沒錯。」

萊德愛藥店停車場出事前六個月的事。那時喬已經像一腳踩進遮雨篷的陰影一般,踩進了死亡的陰影中。不過,她應該沒懷孕,還沒。喬常到tr來,當日來回。喬到處問問題,有些問題還惹得地方上的人很不高興,比爾·迪安說的……但她還是照問不誤。要不然怎樣?喬這個人一旦盯上什麼,就會像獵犬咬住破布一樣死不鬆口。所以,那天她會不會是在問那個穿褐色休閒外套的男人問題呢?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呢?

「帕特里克那時在住院,阿爾珀特醫生說他的情況不錯,但電話鈴響的時候,還是嚇得我心驚膽戰——我好怕是阿爾珀特醫生打電話來說帕特里克又惡化了什麼的。」

「媽的錫德你哪來這種大難臨頭的預感?」

「我也不知道,老弟,但就是這樣。反正啊,打電話的不是阿爾珀特,是約翰娜。她想問我們這邊是不是有先人——往回推個三代還是四代的時候——住過你們現在住的那地方或附近的鎮上。我跟她說我不知道,你倒可能知道。但她說她不想問你,因為要給你驚喜。這算驚喜嗎?」

「很大的驚喜,」我說,「老爸是捕龍蝦的——」

「嘿,你講話小心,他是藝術家,‘海邊土著藝術家’,老媽到現在還是這樣子說他。」錫德說時可沒笑。

「見鬼,他只是風溼痛犯起來不想出海下網的時候,賣一點龍蝦籠茶几和麻布海雀給遊客罷了。」

「我知道,但老媽把她的婚姻改編得像電視上演的老電影。」

還用說啊,我們家的布蘭琪·杜布瓦。「老爸是布勞茨內克捕龍蝦的漁夫,他——」

錫德打斷我的話,唱起了《我那滾石老爸》的第一段。這位男高音五音不全,唱得甚是恐怖。

「好了,我是說真的。他的第一艘龍蝦船是從爺爺手裡繼承來的,對不對?」

「是這麼說的,」錫德也覺得是,「傑克·努南的‘懶惰貝蒂’,原先的船主是保羅·努南,也是布勞茨內克人氏。那艘船慘遭颶風唐娜毒手,捱了一頓好打,一九六〇年的事。我想是叫唐娜吧。」

我出生後兩年的事。「所以老爸在一九六三年時把船賣了。」

「對。我不知道它後來怎麼樣了,但船是從保羅爺爺那裡來的沒錯。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吃的龍蝦煲嗎,邁克?」

「海濱肉丸子。」我想都沒想就應了一聲。跟緬因州海邊長大的大多數孩子一樣,我想不起來自己哪一次上餐館點過龍蝦的——那是內地人吃的。我的思緒停在保羅爺爺身上,他生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保羅·努南生了傑克·努南,傑克生了邁克·努南和錫德·努南,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這幾個努南長大的地方,全都離現在害我熱得腦漿都要流出來的鬼地方很遠。

在同一個茅坑裡拉屎。

德沃爾準弄錯了,就是這樣——我們這幾個努南不穿馬球衫,擺不出孟菲斯氣派的時候,都是在布勞茨內克的。德沃爾的曾祖父和我曾祖父不管怎樣,都八竿子打不著。而且,那個怪老子年紀有我兩倍大,中間的世代根本就對不起來。

但若他根本就沒弄對,那麼喬在查的到底是什麼?

「邁克?」錫德問我,「你在聽嗎?」

「在。」

「你還好吧?你聽起來不太對勁,說真的。」

「太熱啦,」我說,「還有你搞什麼大難臨頭的預感。謝謝你打電話來,錫德。」

「也謝謝你接我電話,老弟。」

「活跳跳的。」我說。

我走進廚房想倒一杯冰水喝。倒水的時候,聽到冰箱門上的小磁鐵開始滑來滑去。我猛一轉身,杯子裡的水潑了出來,灑在我沒穿鞋的腳上,但我沒去管它。我那一刻的樣子應該很像小孩子以為自己在聖誕老公公刷一下從煙囪跑掉前居然活逮到了他。

我一轉身,正好看到九個塑膠字母從四面八方往圓圈裡面集中,排出了carladean(卡拉·迪安)……只是一秒而已。有東西,很大但看不見,從我身邊飛快躥過。我的頭髮紋絲不動,但就是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邊掃過去,像高速列車疾駛而過,而你正站在月臺的黃線附近。我驚撥出聲,趕忙把手裡的玻璃杯放回餐檯,水潑了出來。我現在不再想喝冰水了,因為「莎拉笑」廚房的溫度已經降到不知哪裡去了。

我撥出一口氣,看見一股白霧,跟一月的大冷天一樣。一團吧,也可能兩團,馬上又不見了,但真的有過霧氣,沒騙你,而且可能只有五秒的時間,我身上的那層汗水就已經覺得像是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

這時,carladean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很像卡通裡原子被搗碎的畫面。一個個字母、水果、蔬菜造型的小磁鐵從冰箱門上朝外飛濺,在廚房裡散得到處都是。一時間,那股爆發四散的怒氣幾乎像是聞得到,類似火藥。

爆發前隱約還有聲音,帶著輕嘆,無奈的低低沉吟,我聽過的沉吟:「哦,邁克啊,邁克!」是我用口述錄音機錄下來的聲音。那時我不太敢確定,但我現在敢說,真的是喬的聲音。

別的聲音是誰的呢?打散字母的又是誰呢?

卡拉·迪安應該不會是比爾的老婆,他老婆叫伊薇特。那麼是他媽媽嗎?還是祖母?

我慢慢在廚房裡面四處走,撿起地上的小磁鐵,像撿破爛的找到了寶,集滿一把就放回冰箱門上。沒東西來搶我手裡的磁鐵,沒東西弄得我頸背上的汗又結成冰,本特的鈴鐺也一聲沒響。只是,我心裡清楚,廚房裡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carladean,喬要我知道這名字。

但有東西不想要我知道這名字。有東西從我身邊飛躥過去,快得跟沃巴什加農炮一樣,要趕在我看清楚前把字母打散。

這裡有喬,也有夜哭的小男孩。

還有別的嗎?

還有誰跟我一起待在這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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