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開啟門廊的燈,站在門階上的男人嚇了一跳,眨巴著眼睛從門外向我張望,像隻眼睛高度近視的兔子。他約五英尺四英寸高,瘦巴巴的,很蒼白,頭上的頭髮剪得像我小時候說的「空空頭」。棕色的眼珠子,一副牛角框眼鏡圍在四周當防護,鏡片油膩膩的。小小的兩隻手垂在身體的兩側,一隻手裡抓著一個扁扁的皮質手提公事包,另一隻手裡抓的是白白的長方形東西。我想我應該沒那個命會死在一個拿著名片的人手裡吧,便開了門。

男人衝著我擺出笑臉,是伍迪·艾倫電影裡都看得到的那種緊張兮兮的笑。我還發現他連身上的衣服也是伍迪·艾倫式——褪色的格子呢襯衫,袖口短了一點,棉質長褲在胯下的部分卻寬了點。一定有人跟他說過這種相像,那時我心裡咕噥,要不然哪會像到這地步。

「努南先生?」

「我是。」

他把名片朝我遞來。名片上的凸體金字印的是「未來世紀房地產」。下面一行字就比較含蓄了,用黑色的字型印著來人的名銜。

「我叫理查德·奧斯古德。」他報上名來,當我不認得字似的,再朝我伸出一隻手。美國男人一見有人伸手,準會趕忙伸手相迎,這是長在骨髓裡面的。但那一晚,我硬就是不理。他伸出來的那隻小小的粉紅色爪子僵在空中一會兒,悻悻地放下來,緊張得在長褲上抹一抹:「我是替你帶信來的。德沃爾先生的信。」

我靜觀其變。

「可以進屋裡談麼?」

「不行。」我說。

他朝後退一步,又把手往長褲上抹,最後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我想沒必要這麼沒禮貌吧,努南先生。」

哪能呢。我若真要沒禮貌,準會噴他一臉除蟑劑!「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他身邊的那個看護今天傍晚害我差一點淹死在湖裡。你若覺得我失禮,可能就是這緣故吧。」

我覺得奧斯古德的驚訝表情不像裝出來的。「可能是你寫作太辛苦了吧,努南先生。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就要滿八十六了——那還要看他活不活得到那時候。照目前這情況,看來未必。可憐的老人家連自己從輪椅上下來爬上床都沒辦法。至於羅傑特嘛——」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說,「但我二十分鐘前才見過他們,不勞你操心。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可我就在現場。你就直說你要帶的口信吧。」

「好,」他說得像小媳婦般委屈,「好,你要這樣就這樣吧。」他拉開公事包前面大口袋的拉鏈,拿出一個白色信封,標準的公事信封,密封的。我伸手去接的時候,其實心裡有點擔心奧斯古德發現我心跳得有多快。德沃爾雖然戴著氧氣筒,手腳卻還真快。現在的問題是,他這一次動的是什麼手腳?

「謝謝。」我說完就想關門,「我是該打賞你,請你去喝一杯的,但我把錢包放在了梳妝檯上。」

「等一下!你要看完後馬上給我答覆。」

我眉毛一揚:「我不知道德沃爾是哪根筋不對,以為他可以隨便指揮我,但我可沒意願隨便聽他指揮,你滾吧。」

他嘴角往下一撇,兩頰各擠出了一個深深的渦。忽然間,他那樣子就一點也不像伍迪·艾倫了,反倒真像五十歲的房地產中介把靈魂賣給了魔鬼,見不得有人扯他老闆的掃把星狐狸尾巴。「忠言逆耳啊,努南先生,你真該放在心裡的。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不是你惹得起的。」

「那我還算走運!我哪裡敢惹他啊。」

我關上門,但在玄關多站了一會兒,手上拿著信封,眼睛一直盯著門外那個「未來世紀」的房地產中介。對方看起來很生氣,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他最近從沒吃過旁人的閉門羹吧。我這樣一來,說不定還幫了他一點忙。幫他看清楚生命的真相,提醒他不管有沒有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幫他撐腰,他啊,理查德·奧斯古德,站直了也沒五英尺七英寸高!這還是沒把牛仔靴拿掉的高度呢。

「德沃爾先生要求立刻答覆!」他隔著緊閉的門朝我喊。

「我會打電話給他!」我喊回去,然後慢慢朝他伸出中指,先前我要秀給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羅傑特看,但沒秀成的雙鷹裡的中指。「還有,你倒是可以先傳這一句回去。」

我還想他很可能會拿下眼鏡揉一揉眼睛,但他沒有。他走向他的車,把公事包扔進去,自己跟著鑽了進去。我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他倒車回到小路。確定他走了以後,我才轉身回起居室,撕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微微飄香,是小時候我媽身上常有的那種香味。這牌子應該是叫「香肩」,我想。信紙最上面一排印了一行字——雅緻、溫婉,略有浮雕效果的字型:

羅傑特·惠特莫爾

再下面幾行字是女性的手寫筆跡,微微發顫:

晚上8:30

努南先生你好:

麥克斯要我代他轉達今日有幸和你見面很是高興!我個人也深有同感。你這人真是逗趣,好笑得緊哪!你耍的那些寶看得我們大樂。言歸正傳。麥克斯準備跟你做一筆很簡單的交易:你若答應不再拿法律耍花招,也就是說,你若答應讓他安靜休息——德沃爾先生就答應不再爭取孫女的監護權。你若答應,直接跟奧斯古德先生說一聲「我同意」即可。他會把口信帶到。麥克斯想盡快搭乘他的飛機回加州去,儘管他待在這裡很愉快,尤其是你,更讓他覺得有趣,但他另有要事,無法拖延。他要我提醒你,監護權等於責任,希望你千萬不要忘了他說過的這些話。

羅傑特

附記:他還要我跟你說你一直沒回答他的問題——她的滋味怎樣啊?麥克斯很想知道。

r.

我再讀一遍,然後再讀一遍。剛想往桌上放,又拿起來再讀,好像看不懂似的,同時還要剋制自己不要一頭衝到電話旁去跟瑪蒂說。結束了,瑪蒂,我好想跟她說。搶走你的飯碗,把我扔進湖裡,不過是他這場大戰的最後兩槍。他投降了。

不行,沒等到我百分之百確定,不可以躁進。

所以,我改打電話到沃林頓,但又是語音答錄機,是我那一晚的第四次。德沃爾和惠特莫爾才懶得跟你來溫言軟語那一套,我只聽見冷冰冰的聲音,汽車旅館製冰機那一種,要我在嗶聲後留言。

「我是努南,」我剛報上名字,還沒來得及說別的,就聽到一聲喀嗒,有人拿起了電話。

「你游泳遊得痛快吧?」羅傑特·惠特莫爾問我,聲音沙啞,帶著揶揄。若不是見過她本人,聽這聲音還真會讓人覺得有一個芭芭拉·斯坦威克在電話的另一頭,以極其冷豔的丰姿,蜷縮在紅絲絨的長沙發上,身上是桃紅色的錦緞晚宴服,一隻手拿著話筒,一隻手拿著象牙白的長煙嘴。

「只要你落在我手上,惠特莫爾女士,我一定以牙還牙。」

「哦,」她說,「我的大腿開始發抖了。」

「拜託別跟我提你的大腿。」

「狠話哪傷得了人,努南先生,」她說,「我們有何榮幸讓您親自打電話過來?」

「我沒給回覆就要奧斯古德先生走人了。」

「麥克斯也覺得你會這樣。他說:‘我們那個年輕嫖客啊,絕不會讓人帶口信的。你光看他那副長相就知道了。’」

「他那個人真是輸不起,一輸就出賤招,是不是?」

「德沃爾先生才沒有輸!」她的聲音陡然降了至少五個八度,口氣裡的揶揄、輕鬆跟著不見,「他會換目標,但絕不會輸。你才是今天晚上那個輸的人,努南先生,在水裡噼裡啪啦打水、大呼小叫的。你真嚇死了,對吧?」

「對,嚇得很慘。」

「不怕才怪。只是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自己有多幸運?」

「可以跟你講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邁克——我可以叫你邁克嗎?」

「你還是叫我努南先生比較好。呃——你在聽嗎?」

「屏氣凝神哪!」

「你那老闆很老了,心理又不正常,依我看,他連骰子的點數都記不住,打監護權官司就更別提了。他一個禮拜前就已經被修理得很慘了。」

「你有重點嗎?」

「說真格的,我還真有。所以,你給我聽好:你們兩個再敢做一丁點那樣的事,我一定找老瘋子算賬,把他戴的那個滿是鼻涕的氧氣罩塞進他的屁眼,以後他就用屁股呼吸好了。還有,我若看你到大街上去,惠特莫爾女士,準拿你當鉛球扔!你聽懂了嗎?」

說到這裡我暫時住口,呼吸的鼻息很沉重,對自己既驚訝又有一點厭惡。若先前有人跟我說我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絕對嗤之以鼻。

好一陣子沒聲音後,我再開口:「惠特莫爾女士,你還在嗎?」

「在啊。」她說。我來這麼一招是要氣她,但她的口氣居然還有一點開心,「現在到底是誰在出賤招啊,努南先生?」

「我,」我說,「所以你別忘啦,只會扔石頭的母夜叉!」

「你要給德沃爾先生的答覆是什麼?」

「我們是可以談交換條件。我閉嘴,律師閉嘴,但他必須就此離瑪蒂和凱拉遠遠的。若他還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要他萬箭穿心。真不知道這個禮拜過後你會怎麼想。你也不過是個傲慢又愚蠢的貨色!」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我剛要回嘴,罵她再怎樣丟石頭也還是像個小姑娘——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話筒,幾秒後才跟著掛上電話。這有鬼嗎?感覺像有鬼,但又不像。得讓約翰知道一下才行。他沒在答錄機裡留下他父母家的電話,但瑪蒂有。但若打電話跟瑪蒂要,就必須跟她說出了什麼事。看來等到明天再打電話比較好,睡一晚再說。

我把手插進口袋,可惡,差一點就被我自己藏在口袋裡的牛排刀刺中。牛排刀的事我忘得一乾二淨。我把牛排刀拿出來,帶進廚房,放回原來的抽屜。接著我再把噴霧罐從口袋裡拿出來,準備放回冰箱頂上,讓它和那堆難兄難弟作伴,但馬上停住了手。冰箱門上那堆蔬果小磁鐵排出來的圓圈裡面,出現了字:

dgow19n

是我排的嗎?我真的神遊到外層空間,那麼恍惚,自己在冰箱門上排出這樣的小字謎,卻一點也不記得?若真是這樣,那這是什麼意思?

說不定是別人排的,我心裡想,我那幾個看不見的室友裡的一個排的。

「往下19。」我嘴裡唸了一句,伸手去摸冰箱門上的字。指南針的方位?還是往下走19?那就又是字謎了。有時,你玩字謎的時候會得出「去找對面19」或是「去看下面19」之類的提示。若真是這樣,那我要看的字謎在哪裡?

「幫一幫忙吧。」我說,但沒有回應——空氣沒給我回應,我自己的大腦也沒有。最後,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先前一直想拿的啤酒,回沙發坐下。我拿起我那本字謎書《頭痛時間》,看看正在解的字謎。這一題叫做:「更容易醉酒的」,裡面都是很笨的雙關語,只有字謎狂才看得出來其中的趣味。醉醺醺的演員?馬龍·白蘭地。醉醺醺的南方小說?《殺死一隻知更鳥》。開車載檢察官去喝酒?舉證責任。縱19往下的解釋是東方人保姆,這個全天下的十字謎玩家都知道就是阿嬤。「更容易醉酒的」裡面找不到和我目前的狀況連得起來的東西,至少我想不出來。

我再翻一下書裡其他的字謎,專門找縱19。大理石工人的工具(鑿子)。大家最喜歡的cnn大嗓門?兩個詞(沃爾夫·布里澤)。乙醇和二甲醚,舉例(異構體)。我把書往旁邊一扔,很煩。誰說一定是在這本字謎書裡?對不對?我這屋裡說不定還翻得出來五十本,光是我那罐啤酒站的那個茶几的抽屜裡應該就有四五本。我坐在沙發上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我向來喜歡婊子……有時候啊,她們那地方還騎在我臉上哪!

這裡是乖的狗跟瘋的狗都可以來的地方。

這裡沒有誰是酒鬼——大家輪流當。

就是在這裡,對啊。

後來我就睡著了,三個小時後醒來,睡得脖子僵硬,後腦勺那個腫塊痛得不行。雷聲隆隆,連番從遠處的懷特山脈傳來;屋裡感覺好熱。我從沙發上爬起來時,大腿後面的皮像是從沙發的布面上撕下來一般。我拖著腳走到北廂房,像很老、很老的老頭兒。我看看身上汗溼的衣服,心想要扔進洗衣籃才好,但又一轉念,覺得要我把腰彎那麼低,腦袋瓜準會爆炸。

「那就交給你們這幾個鬼去辦好了,」我咕噥一句,「你們既然連曬衣架上的長褲、內褲都可以幫我換位子,幫我把髒衣服扔進洗衣籃會有困難嗎?」

我拿了三顆泰諾止痛藥吃下,上床去睡。不知什麼時候,朦朧間,我好像又醒過來一次,聽到了似有若無的小孩子哭聲。

「別哭了,」我說,「凱,別哭了,沒人會把你帶走,你沒事啦。」之後又沉沉睡去。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