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約翰娜的告別儀式是阿倫家處理的,由弗蘭克領軍。我由於是家裡當作家的人,因此分到了寫訃告的差事。我哥哥從弗吉尼亞州來參加告別式,帶著我媽和我的姨母;阿倫家分派他在開放親友瞻仰遺容時主掌來賓留言簿。我媽——她從頭到腳都算得上是六十六歲的「老糊塗」,只是醫生一直不肯宣判她得了老年痴呆症——和她妹妹住在孟菲斯。我這位姨母小我媽兩歲,糊塗的程度也只少一點點。她們兩個負責在葬禮的餐會上切蛋糕和派。

其他的事,就全都由阿倫家的人打理,從瞻仰遺容的時間到葬禮的細節等等。弗蘭克和老四維克多作簡短的致辭,喬的父親負責祈禱,讓女兒的靈魂安息。最後,夏天替我家除草、秋天替我家掃落葉的那個男孩子,皮特·布里德洛夫,以一首聖詩《有福的確據》,唱得人人動容掉淚;弗蘭克說這是喬小時候最喜歡的一首聖詩。至於弗蘭克是怎麼找到皮特這孩子的,還說動了他在葬禮上獻唱,這我就永遠搞不清楚了。

我們就這樣熬了過去——禮拜二下午、傍晚的瞻仰遺容,禮拜三早上的告別式,然後是在綠茵墓園裡舉行的小祈禱會。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心裡一直在想怎麼這麼熱;在想沒有喬可以講話,我這個人就像連魂都沒了;在想我真該買一雙新鞋。喬看見我腳上穿的這一雙準會嘮叨——若她還在的話。

後來,我又跟我哥哥錫德談了一下,跟他說我們兩個一定要趁我媽和弗朗辛姨母在垂暮之年的迷離幻境裡走失之前,先替她們作一點安排。她們住養老院還不夠老;所以,錫德有什麼看法呢?

錫德是有提議,只是,要命的是我想不起來他提議了什麼。我只記得自己同意了他的提議,但就是想不起來他說了什麼。那天再晚一點時,錫德、老媽和姨母一起坐進錫德租來的車,開往波士頓。他們先要在波士頓過夜,隔天再趕「南灣」的火車回家。我老哥還算樂意護送兩位老人家,只是他不肯坐飛機,哪怕機票算我的也不行。他說天上又沒有緊急停車道,萬一飛機引擎壞了怎麼辦?

阿倫家的人大部分隔天就走了。天氣還是一樣熱得會死人,大太陽在熱氣氤氳的天際閃著亮晃晃的光,罩在萬事萬物上面,像融化的黃銅。他們站在我們的屋子前面——不,那屋子已經算是我一人獨有了——身後的路邊停了三輛計程車在等他們。幾個傻大個兒站在四散的行李袋旁,摟摟抱抱,用濃濁的麻省鄉音互道珍重。

但弗蘭克多留了一天。我們在屋子後面挑了一大束花——不是那種聞起來很恐怖的溫室花朵,那種花的香味,我一聞就會想起死人和管風琴;而是戶外長的真花,喬最喜歡的花——插在兩個咖啡罐裡,咖啡罐是我在後面的餐具間裡找出來的。然後,我們兩個人到綠茵墓園,把花放在新砌的墓碑前面,又頂著毒辣的大太陽,在墓碑前面小坐了一會兒。

「她一直是我生命裡最美的那部分。」過了好一陣子,弗蘭克終於開口,聲音很怪,像憋在胸口裡面出不來。「我們從小就把喬照顧得好好的,我們幾個做哥哥的。沒人敢欺負喬,我跟你說。有誰敢,我們就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她跟我說過很多你們的事。」

「棒吧?」

「對,都很棒。」

「我會很想她。」

「我也是,」我說,「弗蘭克……是這樣子的……我知道她跟你最親。她難道從沒打電話跟你說,比如她月經沒來或早上不舒服什麼的?你就跟我說吧,沒關係,我不會生氣。」

「可是沒有啊,我對老天爺發誓。她早上會不舒服嗎?」

「我沒見過。」就這樣。我什麼也沒發現。當然,那時我正在寫書,而我每逢寫書的時候,通常都會神遊太虛。只是,她知道我神遊的太虛在哪裡,一定找得到地方,把我搖醒過來。但她怎麼沒有呢?有喜的事,她為什麼要瞞著大家呢?不到確定時不肯跟我說,是有這種可能……但就是不像喬會做的事。

「兒子還是女兒?」他問我。

「女兒。」

我們結婚後沒多久,就開始給孩子挑名字,只等孩子來報到。兒子要叫安德魯;女兒就叫凱婭。凱婭·簡·努南。

弗蘭克離婚六年,一人獨居,所以留下來陪我一陣子。我們回家去時,他說:「我擔心你呢,邁克。你又沒幾個家人讓你在這時候可以投靠的,僅有的那幾個還都住得那麼遠。」

「我會好好的。」我說。

他點一點頭:「唉,我們每個人都這麼說,對吧?」

「我們每一個?」

「男人啊。‘我會好好的。’就算不好,也會藏著不讓別人知道。」他瞅著我看,眼角還在泛淚光,一隻曬得紅紅的大手上拿著一條手帕。「你若心情不好,邁克,又不想打電話給你老哥——我注意過你看他的眼神——那就把我當作是你老哥,好嗎?我這是在幫喬,不是你。」

「好。」我說,對他的好意既尊重又感激,但也知道自己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我絕不會打電話跟人求助。雖然從小父母教的就是這樣,但那倒也不是主因——至少我自己不覺得——而是因為我天生就是這性子。約翰娜說過,我這人若是一頭掉進舊怨湖要淹死了——我們在舊怨湖有一棟避暑別墅——我也會一個人悶不吭聲,就算是死在離公共岸區不過十五英尺的地方,也不會開口喊救命。這不是愛或感情的問題。這些我都可以給,也都可以拿。我跟任何人一樣,也會覺得痛苦。我也有擁抱別人、被別人擁抱的需要。唯獨有人問我:「你還好嗎?」我就是沒辦法說不好。我就是沒辦法說:請你幫幫我。

一兩個小時後,弗蘭克走了,要南下到州界的南端去。當他開啟車門時,我發現他在聽的有聲書正是我的作品,頗為感動。他摟了我一下,接著嚇我一跳——他湊上來,在我的唇上親了一下,重重的一咂。「要找個人談的時候,一定要打電話來,」他說,「要找人做伴的話,儘管來找我。」

我點一下頭。

「自己凡事小心。」

這讓我有一點驚愕了。酷熱加上悲傷,弄得我過去那幾天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但這時,卻像一語驚醒夢中人。

「小心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邁克。」說完就坐進車裡開車走了。他長得那麼魁梧,車子卻那麼小,坐在裡面像把車子穿在身上一樣。那時太陽也要下山了。各位知不知道八月的大熱天,太陽要下山時是什麼樣子?一團橘紅色,還像被壓扁了,活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搭在這個火球上面朝下壓,而這一團火球也隨時會像吸了一肚子血的蚊子一樣啪地爆掉,把血濺得地平線上到處都是!那時就是這樣。東邊的天已經黑了,傳來隆隆的雷聲。但那天晚上沒有下雨,只是暗沉沉的,又重又悶,人像罩在毛毯下面。我則是老樣子,一屁股坐到電腦前面,寫上一個小時左右。寫得相當順;我記得是這樣。各位知道,就算不順,也可以打發時間。

我第二次哭,是在葬禮過後三四天。當時,那種像在做夢的感覺還沒走。我照樣走動,照樣講話,照樣接電話,照樣寫我的書——這書在喬死的時候,已經完成了將近百分之八十——但始終有一種明顯的斷線的感覺,覺得不管什麼事,都和我這個真人隔著一段距離,我不管做什麼都像是在茫然敷衍。

丹尼絲·布里德洛夫,皮特的媽媽,打電話來問我要不要讓她帶兩個朋友在下禮拜找一天到我家來,替我現在獨居的這棟又老又大的愛德華式屋子來一次從裡到外的大掃除——在這屋子裡晃,你會很像一顆豆子在特大號的罐頭裡面滾過來晃過去。她說只收一百美元,她們三個分就好,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不做大掃除對住在裡面的我不好。家裡有人死後,都要做一次大掃除,她說,就算不是死在家裡也一樣。

我跟她說這主意不錯,但我要付她們每人一百塊錢,六小時的工。六小時到後,一定要完工。就算沒辦法完工,我跟她說,也就算完工吧。

「努南先生,不用這麼多。」她說。

「不管多是不多,我就付這麼多,」我說,「你們要做嗎?」

她說她做,怎麼會不做。

說不定大家都猜得到,那天傍晚在她們到達之前,我自己就先在屋子裡巡了一圈,做一次大掃除前的小掃除。我想我是不想讓這幾位太太(這裡面可有兩位是我根本不認識的人)看到她們會臉紅或我自己會臉紅的東西吧:搞不好會有一雙約翰娜的絲襪塞在沙發靠墊後面(「我們常忍不住在沙發上哎,邁克,」她跟我說過,「你有沒有注意到?」),或露臺的情人座下面躲著幾個啤酒罐,要不就是馬桶沒衝!其實,我根本說不清楚我在找什麼,那種夢遊的感覺還是牢牢扣在我的腦門兒上。那幾天我腦子裡最清楚的,要麼是我正在寫的小說的收場(瘋子殺手把我的女主角騙到一棟高樓上,想把她從樓頂推下來),要麼就是喬死的那一天買的「諾可居家驗孕劑」。鼻竇炎的藥,她說;魚,晚餐時用,她也說,而她的眼神看不出一絲異樣需要我再端詳一下。

***

等我的「小掃除」快要完工時,我看了一下我們的床底,看見喬睡的那邊有一本翻開的平裝書攤在那兒。她沒死多久;只是,居家的領域少有地方會像「床底國度」那樣可以積那麼多灰。我把那本書拿出來,蒙塵的封面剎時讓我想起了約翰娜的臉和雙手在棺木裡的樣子——喬已經到了地底的黃泉。棺木裡會積灰塵嗎?當然不會,只是……

我把這念頭硬壓下去不想。雖然看起來像壓下去了,但那一整天它就是不時要探出頭來,像托爾斯泰的白熊。

約翰娜和我都在緬因大學主修英語文學。我想,我們跟很多人一樣,都愛上了莎士比亞的音韻和羅賓遜的蒂爾伯裡嘲謔吧。只是,真能把我們兩個緊緊綁在一起的作家,不是學院派偏好的詩人或散文名家,而是毛姆這位老前輩。這個走遍世界的小說家、劇作家,爬蟲類的臉後(在相片中好像老是遮在氤氳的煙氣後面),藏著一顆浪漫的心。所以,發現床底下的書是《月亮和六便士》,我並不那麼意外。我自己高中時就讀過了,讀了還不止一次,而是兩次,對書裡的查爾斯·思特里克蘭德一角,大感心有慼慼(不過,我想去南洋當然是寫作,不是畫畫)。

她從廢棄的撲克牌裡拿了一張來做書籤。我翻開書時,不禁想起我們剛認識時她跟我說過的話。在「二十世紀英國文學」的課堂上講的,可能是一九八〇年吧。約翰娜·阿倫那時是熱情急躁的大二學生,而我已經四年級了,會選「二十世紀英國文學」,純粹是因為在大學的最後一學期比較閒,有這時間。「再過一百年,」她那時說,「二十世紀中葉的文學評論家會因為擁戴勞倫斯、忽視毛姆而蒙羞。」這番話立刻引來一陣沒有惡意但不表苟同的輕笑(他們都知道《戀愛中的女人》是人類筆下有數的偉大邪書),但我沒笑。我就此墜入愛河。

那張紙牌夾在第一〇二頁和一〇三頁中間——戴爾克·施特略夫剛發現妻子已經離開他,投向毛姆版的保羅·高更——就是思特里克蘭德。敘事者想給施特略夫打氣:好兄弟啊,別傷心,她會回來的……

「說的比唱的好聽。」我自己在房間裡咕噥一聲;現在,這房間全歸我一人所有。

我翻過這一頁,就讀到下面這一段:思特里克蘭德的這種叫人無名火起的冷靜叫施特略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陣狂怒把他攫住;他自己也不知道做的是什麼,一下子便撲到思特里克蘭德身上。思特里克蘭德沒有料到這一手,吃了一驚,踉蹌後退了一步,但是儘管他久病初愈,還是比施特略伕力氣大得多。不到一分鐘,施特略夫根本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已經發現自己躺在地上了。

「你這個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

這時,我忽然想到,喬再也不可能翻頁,看到思特里克蘭德罵可憐的施特略夫小丑了。剎時像是靈光一閃,開了天眼一般——那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怎麼忘得了?那是我這輩子最痛苦的一刻——我知道了,這不是可以改正的錯誤,這不是醒來就不見的夢。約翰娜死了。

悲傷頓時帶走了我全身的力量。若不是床就在身邊,我準會一頭朝地板栽下去。我們的淚,是從眼裡流下沒錯吧,我們身上也只有眼睛會流下淚水。然而,那天傍晚,我卻覺得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哭泣,我整個人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在哭泣。我坐在她睡的那半邊床上,手中拿著她那本滿是灰的平裝本《月亮和六便士》,號啕大哭。我想,我那時心裡的驚,不亞於痛。雖然已經在高畫質晰度的熒光屏上認過屍,確認了身份;雖然已經辦過葬禮,皮特·布里德洛夫也用他甜美清潤的高音唱過《有福的確據》;雖然已經在墳邊辦過祈禱會,說過塵歸塵、土歸土,我卻始終沒真的相信過。這一本企鵝平裝書,幫我做到了那一具灰色大棺木做不到的事:這一本書明確跟我指出,她已經死了。

「你這個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

我躺在我們的床上,雙臂交叉蓋在臉上,哭到力盡睡去,跟小孩子鬧脾氣時一樣,結果做了一個噩夢。我在夢裡醒了過來,看見《月亮和六便士》還放在我身邊的被單上,就決定把書放回床底先前找到它的地方。各位也知道夢境會有多混亂——夢裡面的邏輯可以像達利畫的鐘一樣,輕軟得可以掛在樹枝上,像毯子般翻折下來。

我把紙牌書籤夾回第一〇二頁和一〇三頁之間,食指一翻,就把「你這個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這一句蓋掉,一勞永逸。然後我側躺著,頭垂在床沿,想把書放回原先找到它的地方。

但喬就躺在床底下的灰塵裡!一張蜘蛛網從床底的彈簧垂下來,像羽毛般輕拂在她的臉頰上。她的紅髮看起來很乾,眼睛倒是幽深、警醒,在慘白的臉上顯得很哀怨。她一開口,我就知道死把她逼瘋了。

「把那給我!」她氣呼呼地說,「那是我的集塵網!」我還沒來得及把書還給她,她就一把把書從我手裡搶走。我們的手指頭碰了那麼一下,她的手指冰得像霜降後的樹枝。她把書翻到她原先攤開的地方,紙牌便從書裡飄落。她把這一本毛姆蓋回臉上,像是她的文字裹屍布。等她交叉起雙手擺在胸口,躺著不動之後,我想起來了:她穿的正是我替她選的藍色連身裙壽衣。她從墳裡跑出來躲到我們的床底下!

我猛地從夢裡醒來,驚叫壓在嘴裡,痛苦得抽搐一下,差一點就從床上滾下去。我睡得不久——臉頰上的淚痕都還沒幹,眼皮也有哭過一場才有的怪怪的、脹脹的感覺。只是,夢裡的情景太鮮明,所以我真的側翻過去,把頭伸到床沿下面,朝床底下看。我要看她是不是就躺在那裡,臉上蓋著書;要看她是不是會伸出冷冰冰的手指頭,朝我摸過來。

只是,還用說嗎?床底下什麼也沒有。夢,就只是夢。儘管如此,那一晚,我還是改到書房的長沙發上睡覺。我想,那是正確的決定,因為那天晚上我再也沒做夢。一夜好眠,什麼也沒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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