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認為那張床之所以鋪得好好的,是因為沒人在上面睡過,從來沒有。他認為那個當父親的在跟自己女兒睡覺,睡在那張大雙人床上。但那天早上,女兒不想再繼續下去了。那事以後,莫什麼事情都沒再打聽,也不知道近來發生的這些案子。莫已經七十一歲了,平常只玩玩填字遊戲。他說他不喜歡看新聞,不知道那個女兒後來成了一名聯邦調查局探員。」

我說不出話來。我甚至不能動彈。

「傑克,你還在嗎?」

「我得掛了。」

分局的接線員說巴克斯已經下班了。我請她再核查一下,她讓我等了足足五分鐘,但我敢肯定這段時間裡她只是在修指甲或者補妝之類。回到線上後,她說巴克斯的確已經走了,我可以明天再打電話過來試試。沒等我再說什麼,她便掛了電話。

巴克斯是關鍵所在,我必須跟他見一面,把我掌握的情況告訴他,再按他說的辦。我斷定,如果他不在分局,估計就是回了那家威爾科克斯旅館。不管怎樣,我得過去一趟,我的車也還停在那附近。我把電腦包的揹帶往肩頭一挎,走到門口,剛開啟門,不禁呆住了。巴克斯就站在門外,正握起拳頭準備敲門。

「格拉登不是詩人!他是個殺人犯,沒錯,但不是詩人。我可以向你證明這一點。」

巴克斯看著我,就好像我剛剛向他報告我看到萬寶路廣告牌上的硬漢衝我拋了個媚眼。「傑克,你瞧瞧你,你這一整天都在打古怪的電話,先是打給我,然後又是匡提科。我特意過來看看你,我在想是不是昨晚醫生檢查時遺漏了什麼,要不我們一起出去兜個風——」

「聽著,鮑勃,我不怪你這樣想,在我今天給你和布拉德打過電話之後,你有這種想法不奇怪。可我當時無法向你和盤托出,我得有了把握以後再說。而現在,我有把握了,相當有把握。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解釋,我剛剛正想出門去找你。」

「那就坐下來,好好告訴我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你說我的雞窩裡有一隻狐狸,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這些人的工作就是識別和抓捕那些人,那些連環殺手。而現在就有一個這樣的人一直潛伏在你們當中。」

巴克斯響亮地撥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坐下,鮑勃,我會給你講個故事。要是我講完之後,你還是覺得我瘋了,儘管把我帶去醫院。但我相信,你聽完之後不會這樣想。」

巴克斯在床尾坐下,我開始講述整件事情,包括我今天下午的行動和打過的電話,講完這部分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我正準備告訴他我對這些收集到的事實的分析,他打斷了我,提出質疑。對此我早已經考慮過,也知道該怎麼應對。

「你忘了一件事。你說過,格拉登承認是他殺死了你的哥哥,就在他臨死前。這是你自己說的,記錄在你的陳述裡,我今天下午才讀過,你甚至說他認出了你。」

「但是他犯了個錯誤,我也理解錯了。我沒告訴他肖恩的名字,我只說我的兄弟。我告訴他,他殺了我的兄弟,於是他誤以為他殺掉的哪個孩子就是我的弟弟,你明白了嗎?這就是他會說那句話的原因,說他之所以殺死我兄弟,是為了拯救他。我想他的意思是說,他之所以殺掉那些孩子,是因為他知道那些孩子經過他的折磨之後,一輩子就毀了,就像他自己被貝爾特倫毀了一樣。所以在他的思維裡,殺死他們相當於拯救他們,免得他們今後變成他那樣的人。他不是在說警察,只是指那些孩子。我認為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警察的事。至於說他認出了我,那是因為我上過電視,有線新聞網的報道,記得嗎?他可能認出我是那則報道里出現過的面孔。」

巴克斯低頭盯著地板。我看得出他在思忖這件事,我還從他的表情看出來,他覺得這事有一點可信度。我正在得到他的理解。

「好吧,」他說,「那麼菲尼克斯酒店那些事,又是怎麼回事?」

「我們當時已經很接近真相了,蕾切爾也知道這一點。她需要做些動作,引誘我們的調查走上歧途,或者確保我們只把目光放在格拉登身上直到我們逮捕他。儘管這個國家裡每一個警察都恨不得他死,但她對格拉登會在逮捕過程中被擊斃這事也沒什麼把握。所以她做了三件事,首先,她以詩人的名義給我們發出了那份傳真,用她的電腦發到匡提科總機。這份傳真寫得非常巧妙,字裡行間讓我們把格拉登和那個殺害警察的兇手確切地聯絡在一起。回想一下,記得討論那份傳真的會議嗎?她就是那個跳出來說那份傳真把所有案子都聯絡了起來的人。」

巴克斯點點頭,一言不發。

「其次,」我說,「她想到,只要她把這個故事透露給沃倫,一定會誘發我寫報道,接著整個新聞界的人都會蜂擁而至。格拉登就會在某個地方看到這些報道,知道他不僅僅揹負著自己做過的那些兇案,這之後的謀殺警察的案子也全算到了他頭上,他會潛入地下,銷聲匿跡。所以她給沃倫打了電話,把這個故事透露出來。她可能已經知道沃倫離開基金會後回到了洛杉磯,四處兜售那個報道,又或許沃倫曾經給她打過電話,留了口信,讓她知道在哪兒。你能明白我說的話嗎?」

「你之前非常確信洩露訊息的人是戈登。」

「我之前是這樣,而且我有確切的理由,就是那些酒店賬單。但那張藥店收據顯示,那些電話打出去的時候,索爾森根本不在自己的房間裡,而且今天沃倫告訴我他的線人不是索爾森。這個時候他沒理由撒謊了,索爾森已經死了。」

「第三件事是什麼?」

「我認為,蕾切爾那天曾經登入過ptl論壇。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在這之前就知道這個論壇的,也許是別人向聯邦調査局提供的情報。我不確定,但她的確撥號連線上了這個論壇。也許正是這一次,她往ptl論壇上傳了克利爾蒙頓後來發現的那些自稱幽靈的帖子。於是再一次地,那些帖子作為佐證,將格拉登和詩人犯下的謀殺案聯絡了起來。就這樣,她一步步將格拉登套進了口袋,做成了鐵案。就算我沒殺死他,他還活著並且否認所有謀殺警察的罪行,但那些證據就擺在那兒,沒人會相信他的話,特別是在他確實殺了人的情況下。」

我停下來深深吸口氣,也讓巴克斯可以好好消化我目前所說的一切。

「這三個電話都是她從索爾森的房間打出去的,」半分鐘後,我接著說道,「這算是另一重保護。如果事情出了差錯,也不會留下她打這些電話的任何記錄,因為電話撥出來源是索爾森的房間,但那盒安全套摧毀了這個局,你瞭解她跟索爾森之間的關係。他們不斷對著幹,但兩人之間仍然有些餘情未了。他對她仍有感情,而她知道這一點,於是她就利用這一點。我覺得,如果她讓索爾森出去買一盒安全套,說自己就在他的床上等著,索爾森絕對會心急火燎地衝出門直奔藥店。我認為她當時正是這麼做的。只不過,她沒在索爾森的床上等著,她打出了那些電話。然後等索爾森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這些事,索爾森沒有很明確地告訴我,但就在我跟他一起工作的那天,他的話裡隱約透著這個意思。」

巴克斯點點頭,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我想也許他看到了這一切將對他的前途帶來什麼影響。首先,拘捕格拉登的行動以慘敗收場,他的指揮能力已經飽受質疑;而現在,又出了這樣的事。他當探員副主管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

「看上去太……」巴克斯把話嚥了下去,我也沒接話。有些情況我還沒有告訴他,我在等待時機。他起身踱了幾步,目光越過敞開的陽臺門,投向那個巨大的萬寶路硬漢廣告牌,但他似乎對廣告上的那個男人沒什麼興趣。

「跟我說說月球,傑克。」

「月球?什麼意思?」

「詩人所在的月球。你告訴了我這個故事的結局,但它是怎麼開始的?一個女人怎麼會走到我們現在正討論的這個地步?」他在陽臺門邊轉身注視著我,眼裡閃著懷疑的光芒。他在尋找著可以不相信我的理由。

講述之前,我先清了清嗓子。「這部分太難了,」我說,「你應該去問布拉斯。」

「我會的,但你先說來聽聽。」

我想了一會兒,才開始說道:「一個年幼的女孩,我說不準,可能十二歲或者十三歲,被自己的父親侵犯了,性侵犯。而她的母親也……她的母親離開了她。可能這個母親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卻又無法阻止,也可能是不在乎,只想一走了之。母親離開了,拋下女孩一個人和父親住在一起。父親是個警探。他威脅她,讓她從不敢向任何人講,因為他是個警探,會査出來。他告訴她,她的話沒有人會相信。她相信了他的話。

「然而有一天,女孩終於忍無可忍了,也可能一直忍無可忍,只是沒有機會,或者沒有想出合適的方案。不管怎樣,那一天來了,她終於殺了他,還把現場偽裝成自殺,成功地逃脫了法律的制裁。一個偵辦案子的警探知道不對勁,但他又能怎麼辦?他知道那個父親罪有應得,於是放過了她。」

巴克斯站在房間中央,凝視著地板。「我知道她父親的事,我是說官方版本。」

「我有個朋友找出了非官方版本的很多詳情。」

「接著說,然後呢?」

「接著就是她的成長與盛放。在殺掉父親的那一刻,她從中感受到一種力量,她受到的創傷也隨之癒合了許多。她挺過了這一關。這種事情很少人能夠挺過去,但她做到了。她是個聰明的姑娘,考上了大學,學習心理學,以便更深入地瞭解自己,然後她被聯邦調查局挑中了。她幹得棒極了,在調查局裡升得很快,直到她進了一個部門,一個確切地說就是專門研究像她父親那樣的人的部門,也研究像她自己的那類人。之後,她的主管想要研究警察自殺的現象,選中了她,因為主管知道她父親事情的官方版本,但所謂的官方版本並非全部真相,只是官方的故事。她接受了這份工作,但心裡明白挑選她的理由其實只是虛假的海市蜃樓。」

我停了下來。我訴說得越多,就越感受到一種力量,瞭解別人的隱秘是一種令人陶醉的力量。我用自己的力量查明瞭真相,串起了完整的故事。

「那麼,」這時巴克斯低聲問道,聲音幾乎低得跟耳語一樣,「她又是怎麼開始分裂的呢?」

我清了清嗓子。「一切都變得越來越好,」我接著說,「她嫁給了她的搭檔,一切都變得越來越好。但是不久,事情又變得沒有那麼美滿了。我不知道是因為工作的壓力、過去的記憶還是婚姻的破裂,又或許是所有這些加到一起形成了合力。總之,她開始分裂了。她的丈夫離開了她,覺得她的內心一片——佩恩蒂德彩繪沙漠,他這麼稱呼她。而她因為這個恨上了丈夫,然後……也許她就回憶起她殺死那個折磨她的人,殺死她父親的那一天。她回憶起殺人之後的那種平靜……和解脫。」

我注視著巴克斯,他的眼神非常恍惚,也許在想象著這個我從地獄裡召喚出來的故事。

「有一天,」我繼續說道,「有一天,一份申請為兇手進行心理側寫分析的報告交到了她手裡。在佛羅里達,一個男孩被殘忍地殺害並肢解了,負責那個案子的警探要求提供兇手的心理側寫。她認出了那個警探,知道他的名字,很久以前她在一次訪談中聽過這個名字,而且她知道他也是一個殘酷的施暴者,跟她父親一樣,而這個案子裡被他稱作遇害者的男孩,很可能也是他實施性侵的物件……」

「對上了,」巴克斯接過了話頭,「所以她前往佛羅里達找到這個貝爾特倫,又做了一遍她過去做過的事,就像對待她父親一樣。她偽裝了現場,讓一切看起來像是一樁自殺。她甚至知道貝爾特倫把霰彈槍藏在哪裡,格拉登之前跟她提過這個。對付貝爾特倫簡直太輕鬆了。她下了飛機,找到他,亮出聯邦調查局的證件,走進他的屋子把他殺了。這讓她再一次得到了平靜,填補了她心靈的空虛,唯一的問題就是這種平靜不能持續很長時間。沒過多久,她又覺得空虛了,不得不再次作案。於是就像這樣,一次接著一次。她跟蹤著格拉登,然後幹掉那些負責抓捕他的警探,在她得手之前,一直利用格拉登來掩蓋自己的行蹤。」

說這些話的時候,巴克斯一直神情恍惚地凝視著某個地方,彷彿眼前出現了一幕幕圖景。「她熟悉所有的查案方法,知道我們所有的行動,」他說道,「用帶潤滑液的安全套在奧瑟萊克嘴裡擦拭一遍。完美地誤導了我們,她是個真正的天才。」

我點點頭,接過話頭道:「她去過格拉登的囚室,知道檔案裡有一張照片,總有一天會被發現。她知道那張照片拍到了那些愛倫·坡的書,這一切都是個圈套。她跟著格拉登走遍全國,她有一種直覺,能從那些交上來的申請兇手心理側寫分析的案子裡看出哪些案子是格拉登做的。她對這些案子有一種共情,這樣她就能盯住他了,每一次外出便殺掉負責偵辦案子的警探。她把每一樁案子都偽裝成自殺,但又能把每一樁案子都栽在格拉登頭上,以防某一天某個人出現,發現遇害的警探並非自殺,把一切揭示出來。」

巴克斯注視著我。「比如像你這樣的人。」他說道。

「是的,比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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