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傳播,他是要把這些孩子的照片兜售給別人,這是我的推論。我們不是在猜測他是如何維持生活的嗎?他在傑克遜維爾的那個銀行賬戶,裡面的錢從哪兒來?這就是答案。他通過兜售兒童照片賺錢,說不定還會出售孩子們被殺害時的照片。誰知道呢,沒準還有那些被他殺害的警察的照片。」
「居然還有人願意購買……」我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我知道這問題蠢極了。
「要說我從這行當裡學到了什麼,那就是有嗜好就有買賣,就有市場,任何事情都是如此。」索爾森說道,「哪怕是你最陰暗的慾望,也絕不會只有你一個人獨有。你能想到的最邪惡的事情,無論是什麼,無論邪惡到什麼程度,總會有一個能讓它流通的市場……我得再打個電話,把篩查這張銷售商名單的活兒分配下去。」
「那第二件事是什麼?」
「什麼第二件事?」
「你剛才說這臺相機說明兩件事……」
「第二件事就是這是個突破,一個非常大的突破,只要,只要我們還不算太晚。聖莫尼卡警察局那幫傢伙一直捂著這臺該死的相機,卻什麼都沒做。如果格拉登周遊各地的花費全部來自向其他戀童癖出售照片,通過網際網路傳送也好,或是通過某個私人論壇聯絡也好,警察上週把他的相機收繳之後,他就喪失了最重要的謀生工具。」他拍了拍放在我們座位之間的那個紙盒。
「他得另找一臺替代。」我說。
「說得對。」
「你準備去找數碼時代產品的經銷商。」
「你真是個機靈的小夥子,公子哥兒,怎麼會幹記者這一行啊?」
這一次,我沒有抗議他對我的稱呼。他現在的話語裡,沒有以前這麼叫我時總帶著的滿滿惡意了。
「我打了數碼時代的客服電話,弄到了在洛杉磯銷售這臺型號為數碼快照200相機的八家經銷商的名字。我猜他會再買一部相同型號的。因為在他手裡,這臺相機的其他配件都是齊全的。我得打個電話,發動大夥兒分頭調查這八家經銷商。傑克,你那兒有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嗎?我的都用光了。」
我找出一個硬幣給他,他跳下車衝回電話那裡。我猜他會打給巴克斯,興高采烈地報告這個重大突破,並要求兵分幾路篩查名單。我坐在車裡,心裡卻想著站在那裡高高興興打電話的人本來應該是蕾切爾。幾分鐘後,他回來了。
「我們這組要去核查其中三家,都在這邊的西區。鮑勃把另外五家分給了卡特和洛杉磯分局的幾個人。」
「如果買這種相機的話,是要先訂貨,還是經銷商會在店裡放著存貨?」
索爾森開車衝回車流裡,從皮科大道一路向東駛去。他一邊開車,一邊報出一個記在本子上的地址。「有的店的確有存貨,」他說,「就算沒有,也能很快把貨調過來。數碼時代的接線員是這麼說的。」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已經一個星期了,他肯定已經買到了。」
「也許買到了,也許沒買到,我們要根據預感行事。那可不是一套便宜的裝置,你一買就得買一整套,要有下載和編輯照片的軟體、與電腦相連的資料線、機子的皮套、閃光燈以及所有其他配件,全部加起來絕對超過一千美元,很可能要花費一千五百美元。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表示重頭戲來了,「如果你手裡已經攥著其他配件,需要的僅僅是相機本身,怎麼辦?不需要資料線,也不需要編輯軟體,其他附加配件統統不要。如果你剛剛才花六千美元繳納保釋金和律師費,已經捉襟見肘,你不僅僅是不需要那些配件,而是根本負擔不起,你會怎麼辦?」
「可以下一份特別訂單,只要相機的那種,這樣可以省很多錢。」
「說得對,這就是我的預感。我覺得,如果真像那個狡詐律師說的那樣,繳納的保釋金已經讓咱們的格拉登先生差點破產,他一定希望省點錢。如果他要另買一臺相機,我敢打賭,他肯定下了一份特別訂單。」
索爾森興奮得不得了,這種情緒很能感染人。我感受到他的興奮,也激動起來,而且開始以全新的眼光看待他。也許這時我看到的他才是更真實的他。我知道這就是他一生都在追求的時刻,透徹明晰地看到真相的時刻,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目標的時刻。
「麥克沃伊,咱們時來運轉了。」他突然說道,「我覺著沒準你還真能帶來點好運氣。把這股好運氣維持住,讓我們不至於太晚。」
我贊同地點點頭,之後我們陷入了沉默。又行駛了幾分鐘,我才提了個問題打破沉默。「你怎麼對數碼相機的事情這麼瞭解?」
「之前遇上過這類案子,不過現在倒是越來越多了。我們現在在匡提科有一個小組,其他什麼事都不用管,專門對付網路犯罪。他們處理的很多案子大多跟色情有關,還有以兒童為目標的犯罪案件。他們經常在局裡釋出案情通報,讓大家都瞭解當下最新的犯罪手法什麼的,讓我們緊跟潮流。我只是緊跟潮流而已。」
我點點頭。
「那時有這麼個案子。有一個老太太,是個住在康奈爾附近的老師。有一天,她用家裡的電腦查閱下載的檔案,看見了一個她沒見過的新的下載條目。她把這個條目裡的檔案列印了出來,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但還是可以辨認出拍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在幫一個老傢伙那啥。她連忙給當地警察局打電話報案,警方分析這份檔案應該是誤發給她的。她的網際網路地址就是一串數字,他們覺得傳送者可能在打字時輸錯了幾位數,諸如此類。不管怎樣,檔案發過來的歷史路徑就擺在那兒,他們一路追查就抓住了一個戀童癖,揹著厚厚一堆案底呢。話說起來,那人就是洛杉磯的。總之,他們徹底搜查了那傢伙的屋子,漂漂亮亮地把罪行釘死了。這是破獲的第一起以電腦為工具的犯罪案件。那傢伙的電腦裡有五百多張各種各樣的照片,上帝啊,多得都讓他不得不搞出個雙硬碟。我告訴你,照片上全是不同年齡不同人種的孩子,做著連成年人都不會做的那些事……總之,這案子辦得漂亮。那傢伙被判了終身監禁,不準保釋。那傢伙也有一部數碼快照相機,不過好像是一部100型號的,他們去年在聯邦調查局通報上公佈了這個案子。」
「那個老師列印出來的照片為什麼會那麼模糊呢?」
「她沒有合適的裝置。要把數碼照片列印出來,需要一臺呈色漂亮的彩色印表機和高感光度的照片列印紙。她一樣都沒有。」
走訪了兩家經銷商,我們一無所獲。第一家店已經連續兩週都沒賣出過一臺數碼快照牌相機了;第二家在上週賣了兩臺,但都是賣給洛杉磯一位相當知名的藝術家,他用寶麗來拍攝的即時快照創作抽象拼貼畫,頗受業內好評,還被世界各地的多家博物館收藏。而現在他想涉獵更新的攝影領域,嘗試數字化照片,想試試用數碼相機取代寶麗來相機。索爾森甚至都沒費神記筆記,大概是不打算後續隨訪。
我們名單上的最後一站是皮科大道上一家臨街的商店,叫「迅捷數碼影像」,跟韋斯特伍德購物中心隔著兩個街區。索爾森在店外一個標著禁止停車的地方停了車,笑著說道:「找著了,就是這家。」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熙熙攘攘的大街,一家走進去就可以買東西的商店。另外兩家經銷商更像郵購處,也不臨街。格拉登應該會更喜歡這種臨街的鋪面,更具有視覺刺激效果。人來人往,進進出出,注意力就被分散了,誰都不會專門注意他。這對他更合適,他不想讓別人認出他。」
這是一家面積不大的鋪面,裡面擺著兩張桌子,堆放著幾個還沒開封的盒子。兩個圓形櫃檯裡放著展示用的電腦和影片裝置,還有一堆各種各樣的計算機裝置目錄和商品報價單。一個戴著厚黑框眼鏡的禿頭男子坐在桌子後面,注視著進來的我們。另一張桌子後面沒人,看起來也像沒人使用。
「你是這家店的經理嗎?」索爾森問。
「不只是經理,還兼店主。」那人站起來,臉上帶著店主特有的驕傲,在我們走近時掛上了微笑,「也不只是店主,我還兼任本店的頭號展銷員。」
我們沒有回應他的笑話,他只好正正經經地問我們想買什麼。
索爾森向他出示了皮夾裡的徽章。
「聯邦調查局?」他看起來有些吃驚。
「是的。你這兒賣數碼快照200,對嗎?」
「是的,我們賣。那是最頂級最豪華的一款數碼相機,不過這會兒我們店已經脫銷了,最後一臺上星期賣出去了。」
我心裡頓時一沉,我們來得太晚了。
「我可以調到一臺新相機,三四天即可。事實上,既然是聯邦調查局要買,我可以讓他們兩天內就運過來。當然,不額外收運費。」他一邊笑一邊點頭,但厚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卻透著探詢。跟聯邦調查局打交道令他有些緊張,尤其是在不知道我們來意的情況下。
「你的名字是……」
「奧林·庫姆斯,這家店的店主。」
「明白,你剛才說過了。好吧,庫姆斯先生,我對買什麼沒興趣。那個買走你最後一部數碼快照相機的顧客,你有他的名字嗎?」
「這……」他皺起眉頭,似乎在思考給聯邦調查局提供顧客資訊是否合法,「當然,我留有銷售記錄,這就給你拿來。」
庫姆斯坐下,拉開旁邊桌子的抽屜,翻閱著一本懸掛式資料夾,看見需要找的那頁,就把那頁紙取出,放到桌面上展平。他想了想,又把紙轉了一百八十度,讓索爾森閱讀時不至於上下顛倒。索爾森傾身研究著那頁紙上的記錄,我注意到他的頭稍稍向右轉了下又轉了回來。我看了眼那張單據,同相機一起被買走的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配件。
「這不是我要找的,」索爾森說,「我在找一個人,我們認為他想要的就只是一部相機。你上週只賣出一臺嗎?」
「是……哦,不對,交貨的就只有這一臺。我們還賣了兩臺,是向廠商訂的貨,現在相機還沒有到貨。」
「兩臺相機都還沒有到貨?」
「是的,明天到。我覺得明天早上會有一車的貨抵達。」
「這兩個訂單中有沒有隻買相機的?」
「只買相機?」
「你想想,只要相機,不要其他配件,編輯軟體、資料連線線或套裝裡的其他東西都不要的那種。」
「哦,事實上,的確有……」
他的聲音隨著他再次拉開抽屜而減弱下去,他拿出一個夾紙板,上面夾著幾張帶粉紅色表格的紙。他鬆開夾子把這些紙取下來,一頁頁翻閱著。「我記得有一位蔡爾茲先生。他就只要相機,其他什麼都不要,是用現金預付的,一共九百九十五美元,外加加利福尼亞州的銷售稅。他來——」
「他留下電話號碼或地址了嗎?」
我屏住了呼吸。我們逮住他了,這一定就是格拉登。他留下來的這個名字多麼具有諷刺意味啊,我自然不會忽略這一點,只覺得一陣寒意蜿蜒爬上背脊。
「沒有,他沒有留電話,也沒有地址。」庫姆斯說道,「我這裡還寫了個備註,說威爾頓·蔡爾茲先生會事先打電話確定相機是否已到貨,我當時請他明天打電話過來。」
「到時他就會過來取?」
「是的,如果已經到貨,他就會過來取。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沒有他的地址,所以無法送貨上門。」
「你還記得他的樣貌嗎,庫姆斯先生?」
「樣貌?呃,好像……我大致記得。」
「你能描述一下嗎?」
「他是個白人,這我記得。他……」
「金髮?」
「不是。深色的頭髮,留著鬍子,我記得這一點。」
「多大年紀?」
「大約二十五歲到三十歲。」
對索爾森來說,這些資訊已經足夠。樣貌的變化在可控範圍,其他情況也對得上。他指了指另一張空桌子。「這張桌子有人用嗎?」
蔡爾茲在英文中寫作childs,與孩子(child)一詞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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