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笑了起來,我也笑了。

「嘿,不能這麼說吧。」我抗議道。

「我們就不能說點別的嗎?我都煩透這堆事了。天啊,我真想就這麼回去往床上一躺,把這些煩心事拋到腦後一會兒。」

又來了——她選擇的用詞,她說那些話時看著我的樣子。是我真的讀懂了她的暗示,還是我不過是把她的話曲解成我希望的暗示?「好吧,別再想著那個詩人了。」我說,「說說你的事吧。」

「我?我的什麼事?」

「你跟索爾森的事,就跟演電視連續劇似的。」

「這是個人隱私。」

「你們在會議室裡隔著桌子就用目光上演刀光劍影,你竭力勸說巴克斯不要讓他參與調查,你們的事顯然已經不能再被稱為個人隱私了。」

「我不是不讓他參與調查,我只是想讓他離我遠點,也不想讓他出現在這裡。他總能想辦法來某個案子先插上一腳,然後逐漸蠶食,最後接管過去成為他的案子。你就看著吧。」

「你們的婚姻維持了多長時間?」

「十五個月。那時還挺愉快的。」

「什麼時候離的婚?」

「早就離了,離了都三年了。」

「那你們這敵意持續的時間可真夠長的。」

「我不想談這些事了。」

其實我感覺到她還是願意談的,但我還是暫時不再提起這個話題。這時服務員走了過來,給我們的咖啡續了杯。

「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我輕聲問道,「你現在看上去很不開心,你應該過得更幸福才是。」

她抬過手,溫柔地拽了拽我的鬍子,自從在華盛頓把我臉朝下地摁倒在床上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碰我。

「你真好。」她搖了搖頭,「只不過,我們倆的婚姻就是個錯誤,對我對他都是。有時候,我都不明白當初我們看中了對方什麼。無論是什麼,都失去了原來的吸引力。」

「怎麼會這樣?」

「就是那麼回事,不過就是些雞毛蒜皮之類的,攢起來爆發了而已。就像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我們倆都是揹負著沉重心理負擔的人,他的負擔還要更重些,但他一直戴著面具,而我沒有看見掩蓋在面具後的全部憤怒。等我發現時,一切都太晚了。我只能儘可能快地抽身離開。」

「他因為什麼憤怒?」

「很多很多事情。他一直都揹負著很多憤怒,對前妻,對別的女人,對男女關係,我和他那段是他的第二次失敗婚姻,還有對工作的憤怒。到一定時候,這些壓抑的情緒就會噴湧而出,就跟噴焰燈似的。」

「他打過你?」

「那倒沒有。我跟他相處的時間不長,他就是有這個心,也沒這個機會。雖然你們男人總是否定‘女人的直覺’這回事,但我真的有這種直覺,要是我繼續在這段婚姻裡堅持,遲早會走到那一步。家暴什麼的,總是這類事的自然程式。直到現在,我依舊注意儘量離他遠點。」

「但他心裡還惦記著你。」

「要是你真這麼想,那你可是有點異想天開了。」

「這是明擺著的。」

「要是他還惦記著我,只可能基於一個理由:他見不得我開心。他就是要天天在我身邊晃,用這種方式報復我,就好像完全是因為我,他才會有失敗的婚姻、失敗的人生、失敗的一切。」

「這種傢伙怎麼還能保住這份工作?」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他有一張面具,他很擅長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之前在會上,你也見識過了,他是那種很能剋制自己的人。另外,你也得了解聯邦調查局的處事之道。他們不會隨便開掉自己的探員,只要他還能在工作崗位上發光發熱,我是什麼感受、我有什麼意見都無關緊要。」

「在工作中你曾經表現出對他的抱怨嗎?」

「我沒有直接抱怨過,那可是自毀前程。我在局裡的地位固然令人羨慕,但毫無疑問,聯邦調查局仍然是男人的天下,所以我不能跑到上司那兒抱怨前夫如何如何。我要是這樣做了,職業生涯也就走到頭了,準得被髮配到鹽湖城的金融犯罪調查組去。」

「那你還能做些什麼嗎?」

「能做的不多。我已經拐彎抹角地在巴克斯面前甩過幾句,足夠暗示我現在的處境和想法。不過,就像你今天看到和聽到的那樣,巴克斯不打算插手我與戈登之間的事情。我不得不考慮更壞的情形,戈登可能也正在巴克斯另一隻耳朵邊絮叨對我的成見呢。如果我是鮑勃,我會選擇誰也不幫,坐等我們中的一人辦錯事。哪個先辦砸了,就把哪個轟出門。」

「那什麼樣的情形能夠算作辦錯事?」

「我不清楚。永遠都別想弄明白聯邦調查局的那套評判體系,但巴克斯對我肯定會比對戈登更慎重一些——熱門的性別問題。他要是想把一個女人調出這個部門,那就得花大力氣把方方面面打點好,所以說這是我的優勢。」

我點點頭。這個話題自然告一段落,但我真不希望她現在就回房間去。我想跟她再待一會兒。

「你可真是個出色的採訪者,傑克,夠狡猾的。」

「為什麼?」

「我們一直都在談論我和聯邦調查局的事。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有什麼想說的?從來沒踏入婚姻殿堂,也從沒有離過婚,我家裡甚至連盆花都沒有。我就整天坐在電腦後面,從早坐到晚,跟你和索爾森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她露出些笑意,隨後像少女似的咯咯笑起來。「好吧,我跟索爾森確實是一對,曾經是,僅此而已。今天開完會後,你是不是覺得好過點?在他們彙報完丹佛的調査發現之後?」

「你是說因為他們沒有發現那骯髒東西存在的痕跡?我不知道。我覺得應該好受點了,看起來他沒遭那種罪,但是也沒有什麼能讓我真正好受些的發現。」

「你給你嫂子打電話了嗎?」

「還沒有。我會在明天早上打給她。我覺得這種事情還是天亮後再談比較好。」

「我沒有太多跟受害者家屬打交道的經歷,」她說道,「聯邦調查局總是在案發一段時間後才被召過來接手。」

「我有……說起採訪新近喪偶的寡婦、剛失去孩子的母親和遇害新郎的父親等等,我可是個行家。凡是你想得到的,我都採訪過。」

這話一齣,我們之間不由陷入了很久的沉默。服務員拿著咖啡壺從旁邊經過時,我們都沒叫他續杯,我便喊了結賬。我知道,今天晚上我跟她不會發生什麼了。我剛才失去了勇氣,因為我沒勇氣承擔被她拒絕的後果。遇上這類情形,我總是這樣。當我不在乎對方會不會拒絕時,總能大膽邀約;但要是我投入感情了,知道對方的拒絕會傷害到我時,我便會優柔寡斷,常常在臨門一腳退縮。

「你在想什麼?」她問。

「沒什麼,」我撒謊道,「大概是我哥哥的事吧。」

「為什麼你不講講那個故事?」

「什麼故事?」

「那天,你正要告訴我他做的一些善事,他為你做過的最好的事,讓他最像聖人的事情。」

我的視線越過桌子,落到她身上。我立即憶起聽到她提出那個問題時浮現在心裡的故事,但我猶豫了,我在考慮是否要跟她分享那段隱痛。其實我完全可以輕易地撒個謊,跟她說肖恩對我做過的最好的事就是愛我,但是,我決定相信她。我們總是願意相信那些被我們認定為美好的人和事物,願意相信我們正在追求的東西。或者,也許我只是掩埋在心底太多年了,需要找個人傾吐心聲。

「他對我做過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沒有責備我。」

「責備你什麼?」

「我們倆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們的姐姐死了。她是因為我的過錯才死的,肖恩也知道這一點,他是唯一真正知道這一點的人,另一個知道這個事實的人已經永遠不能說話了,就是我的姐姐。但他從來沒有責備過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事實上,他為我承擔了一半的罪責與悔恨。對我來說,這就是他為我做過的最好的事情了。」

她向桌子對面的我傾過身,臉上帶著難過和關切的神情。我頓時覺得如果她沿著上大學時的專業走下去,一定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富有同理心的心理醫生。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傑克?」

「冰層破了,她從冰面掉進了湖裡,就是發現肖恩屍體的那個貝爾湖。她比我年紀大,個頭也比我大。當時我們跟著父母開了輛露營車野營,那會兒我的父母正在準備午飯之類的,我跟肖恩在外面玩,薩拉照看我們。我跑到冰凍的湖面上去了,薩拉在我身後追趕,想上來阻止我,免得我跑得太遠。結果我們跑到了冰層很薄的地方,因為她更年長,塊頭更大,比我更重,她就這麼掉下去了。我尖叫起來,肖恩也大喊起來。我父親和在場的其他人趕忙跑過來救她,但還是沒能及時把她救上來……」

我端起咖啡杯想啜一口,但杯子已經空了。我注視著她,繼續說道:「總之,你能想到,所有人都在追問我當時是怎麼回事,可我沒法……我真是沒法說出口。而肖恩,他說我們倆都在冰面上玩,然後薩拉走過來,冰面裂開了,她就那麼掉了下去。這當然是個謊話,我始終不知道父母有沒有相信過,但他確實為我做了這件事,他想為我分擔內疚,想讓我的擔子輕一半。」

我凝視著空空的咖啡杯,蕾切爾也沉默了。

「或許你可以幫我好好分析一番,就當心理案例一樣。這件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

「我覺得你現在說出來,大概是你覺得虧欠了你哥哥,也許也是一種感謝他的方式。」

服務員走過來,把賬單放在我們桌上,向我們道謝。我開啟錢包,掏出一張信用卡放在賬單上。我還可以想出一種更好的方式來感謝肖恩,我想。

當我們踏出電梯時,因為膽怯,我半邊身子幾乎要麻木了。我實在提不起勇氣把渴望付諸行動。我們先走到她的門前,她掏出門卡時抬頭望了我一眼,我遲疑著,什麼都沒說。

「好吧,」過了很久,她開口道,「估計我們明天一大早就得開工。你平常吃早餐嗎?」

「只喝咖啡,一般就這樣。」

「那行,到時我會給你打電話,看看還有沒有時間夠我們去買杯咖啡。」

我點點頭,窘迫到了極點,為我的失敗和無法開口的怯懦。

「晚安,傑克。」

「晚安。」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兩個字,然後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坐到床邊看了半小時有線新聞網的新聞,希望看到她剛才提及的那則報道,其實是不是那則報道根本無所謂,任何報道都行,只要能把今晚最後那個災難性的結局從腦子裡暫時清空就行。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想,為什麼我最想得到的卻是我最不敢去追求的?某種來自內心深處的直覺告訴我,剛才在走廊那兒,在她門前,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時機,但我沒有抓住,讓它白白從我手裡溜走了。於是這次失敗恐怕會讓我永遠不能釋懷,因為那種直覺、那樣的機會永遠不會重來。

第一下敲門聲我大概沒聽見,因為把我從陰鬱的沉思中震醒的那記敲門聲非常響亮,肯定不是第一次敲門時帶有試探性的敲法,第三下、第四下才會敲得這般急促。被這不速之客的來訪打斷思緒,我迅速關上電視走到門前,直接開啟了門,都沒先從貓眼裡看看誰在外面。門開了,是她。

「蕾切爾。」

「嗨。」

「嗨。」

「我,呃,我覺得應該再給你一次挽回的機會。我是說,如果你想的話。」

我注視著她,腦海裡冒出來一堆回答,每一種都可以漂亮地把主動權交回她手上。然而剛才的直覺又回來了,我知道她希望看到什麼,也知道我需要怎麼做。我朝她走近一步,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吻住了她,然後把她拉進房間,關上門。「謝謝。」我在她耳邊低語。

這之後,我們幾乎都沒怎麼說話。她按下開關,關上燈,引著我走到床邊。她用雙臂勾著我的脖子,勾著我低下頭,回了我一個長而深的吻。我們笨拙地解著對方的衣服,然後無聲地決定還是各自解各自的衣服,這樣更快。

「你有東西嗎?」她低聲道,「那個,用的東西?」

我氣餒極了,之前有機會做準備時卻沒去買,只能沮喪地搖搖頭,準備馬上跑一趟藥店。我知道,跑這一趟足以摧毀這一刻美妙的感覺。

「我想我準備了。」她說。她把手袋拉過來,我聽到袋子拉鏈被拉開的響聲。接著,她把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裡,我摸到安全套的塑膠包裝。「總會帶上一個,以備緊急情況之用。」她調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然後我們就做愛了,緩緩地,笑著,在這間黑漆漆的房間裡。後來回想起來,我覺得那真是最美妙的一段時光,大概也是我一生中最激情洋溢的時候了。但事實上,當拂去記憶蒙上的輕紗後,我知道那一個小時其實是緊張而侷促的。我們當時都太渴切了,一心想取悅對方,以至於失去了幾分本來應該安心享受的真實快樂和美好體驗。我感覺到蕾切爾渴望的是兩人之間親近相依的感覺,而不是跟另一個人做愛的感官快感,這同樣也是我所追求的。但與此同時,我也渴望著她的身體。她有著飽滿而性感的乳暈,挺在她小小的乳房上,圓圓的肚臍是那麼可愛,下面靜伏著一片柔軟。我們的動作逐漸合拍,她的臉上泛起一抹嫣紅,摸上去一片溼熱。她真是太美了,我這樣告訴她。但這似乎令她難為情了,她把我拉下來擁著她,這樣我就看不到她的臉了。我的臉埋在她的髮間,聞到一股蘋果的香味。

之後,她翻過身去趴在床上,我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

「今晚以後,我希望仍然能跟你在一起。」我說。

她沒有回答,但是我不在意,我知道我們剛剛共度的時光都是真情實意的。她慢慢坐起來。

「怎麼了?」

「我不能留下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但我不能,我得回自己的房間,明天一早鮑勃說不定會打電話過來。他想在明天跟地方警察會談之前先跟我們談談,他之前說過會打電話的。」

我有些失望,無言地望著她穿上衣服。她在黑暗中熟練地穿戴著。穿好之後,她彎下腰,輕輕地吻在我的唇上。

「睡吧。」

「我會的。你也是,好好睡。」

但是她離開後,我怎麼也睡不著。我感覺很棒,又重拾了信心,心裡滿是無法言喻的歡樂。每一天,你都在用生命與死亡對戰,而生命中還有什麼事能比做愛更能喚起生命力?我哥哥,還有發生的其他一切事情,似乎都變得距我千里遠。

我骨碌到床的另一邊,拿起電話聽筒。我的腦海裡思緒紛飛,想把這些想法告訴她,但是提示音響了八聲,她都沒有接起來,最後是接線員接通了電話。

「你確定這是蕾切爾·沃林的房間嗎?」

「沒錯,先生,三二一房。您要給她留言嗎?」

「不用了,謝謝。」

我坐起身,開啟燈,用遙控器開啟電視機,飛快地切換著頻道,就這麼耗了幾分鐘,其實什麼都顧不上看。之後我又給她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穿好衣服,告訴自己是為了買聽可樂才出的門。我從衣櫃裡掏出零錢和門卡,沿著走廊來到安放自動售貨機的壁龕處。買完回去的路上,我在三二一號房間外停了下來,側耳聽了聽,什麼都沒有聽到。我輕輕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她沒有來應門。

我只得回到自己房間門口,一手拿著可樂,笨手笨腳地插入門卡,我轉了轉門把手,卻沒有成功開啟房門。最後,我把可樂放在地毯上,這才開啟房門。這時,我聽到了腳步聲,轉身就看見一個男人正沿著走廊朝我走過來。這個時候,走廊的燈光已經昏黃暗淡,從電梯間裡透出的明亮光線把這個逐漸走近的男人映得如同一個剪影。他身材高大壯碩,我能看見他手裡拎著什麼東西,像是個小袋子。他離我還有十英尺。「你好呀,公子哥兒。」

是索爾森,是他的聲音,儘管我聽出來了是他,還是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我想他也從我臉上看出來了。當他從我身邊走過時,我聽到他發出了竊笑。

「做個好夢。」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撿起地上的那聽可樂,放緩腳步慢慢挪進房間,目送著他沿著走廊一直向前走去。他經過了三二一房,沒有絲毫停步的意思,繼續往前走到一個房間。他掏出房卡開門的時候,視線越過走廊望向我這邊。我們目光相接,對視了一會兒,然後我一聲不吭地邁進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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