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我們回到聯邦調查局菲尼克斯分局的那間會議室。巴克斯已經在裡面,正打著電話進行工作安排,房間內還有湯普森、馬圖扎克、邁茲和三名我不認識的探員。我默默把幾個購物袋塞到會議桌底下,裡面有兩件新襯衫、一條褲子、一包內衣褲和一包襪子。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此刻我真希望走進來前換上了新買的某件襯衫,因為那三名陌生的探員正冷著臉,用無情的目光盯著我和我身上這件印著聯邦調查局徽章的襯衫,彷彿在譴責我褻瀆了什麼聖物,膽敢冒充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巴克斯告訴電話那頭的人,事情辦妥後給他回個信,然後掛了電話。
「好了,」他說,「只等他們那邊搭好線,設定好通訊,我們的全體人員電話會議就馬上開始。趁這會兒,我們先說說菲尼克斯這邊的情況。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開始調查案發現場,死亡警探的和他生前偵辦的那個男孩的。兩樁案子,兩處地點,都要重新徹查一遍。我希望——哦,對不起,蕾切爾,傑克,這位是文斯·普爾,菲尼克斯分局的探員主管,他將負責提供我們需要的一切支援。」
普爾探員看上去像是在這一行摸爬滾打了二十五年,是在場所有人中資格最老的。巴克斯介紹完後,他只是朝我們點點頭,什麼都沒說。巴克斯沒有再向我們介紹另外兩個人。
「我們和本地警察的碰頭會定在明天早上九點整。」巴克斯說。
「我認為我們可以巧妙地把他們撇到一邊。」普爾說。
「悠著點,我們不希望招來本地警察的任何敵意。他們是奧瑟萊克的同僚,是最瞭解他的人,會是很好的資訊來源。我覺得我們應該讓他們參與調查,當然調查主導權必須牢牢握在我們手裡。」
「沒問題。」
「這件案子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它是新案,剛發生不久,但願兇手犯下這兩樁謀殺案時犯下了什麼錯誤,只要在男孩或者警探的案子中留下任何線索,我們都可以把它找出來。我希望能看到——」
桌上的電話響了,巴克斯拿起話筒,說了聲「喂」。
「請稍等。」他按下擴音鍵,放下聽筒,「布拉斯,你們到位了嗎?」
「全部就位了,頭兒。」
「好,我們先點個名,看是不是都在。」
電話揚聲器裡,六個城市分局的探員都應了聲。
「很好,都到齊了。我希望這個會盡量不要那麼正式。我們不妨先依次談談各自掌握的情況。布拉斯,你最後發言。所以,從佛羅里達開始,特德,你可以開始講了嗎?」
「呃,好的,頭兒,這邊是我跟史蒂夫在負責調查。我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希望明天能有更多發現。儘管如此,目前我們已經發現了一些值得關注的異常情況。」
「說下去。」
「呃,我們這兒是詩人駐足的第一站,至少目前被認為是他的第一站——克利福德·貝爾特倫案。之後的第二起案子——就是發生在巴爾的摩的那樁——是差不多十個月後才犯下的。從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兩起案子之間的作案週期最長。這就令我們重新思考第一起案子發生是否隨機的問題。」
「你們覺得這個詩人認識貝爾特倫?」蕾切爾問道。
「是有這種可能,但現在還只是一個猜想,我們還在做進一步調查。不過這起案子裡還有其他幾點值得注意的地方,也支援我們這個猜想。首先,這一系列案子裡,只有這一起用的是霰彈槍。我們今天查閱了屍檢報告,那些現場照片可真夠慘不忍睹的。兇手用一把雙槍管的霰彈槍把受害者整個人都打爛了。我們應該都知道這種行為模式背後的含意。」
「過度殺戮,趕盡殺絕,」巴克斯說道,「說明兇手認識或者熟悉受害者。」
「是的。之後我們發現使用的兇器本身也有問題。根據報告,那是一把老式的史密斯韋森霰彈槍,貝爾特倫平時把它放在壁櫥最頂層,一般人乍一看根本看不見。這個情況就寫在報告裡,是死者的妹妹提供的。貝爾特倫從未結過婚,一直住在他從小長大的老宅裡,我們還沒有去找死者的妹妹瞭解情況。我要說的重點是,如果是自殺,沒問題,是他自己開啟了壁櫥,從上面取下了霰彈槍,但現在我們調查認為這並不是一場自殺,而是謀殺,這就有意思了。」
「詩人怎麼會知道那把霰彈槍放在壁櫥最頂層架子上?」蕾切爾說。
「對——正是這個理……他怎麼會知道?」
「幹得好,特德,史蒂夫,這條線索很有價值,」巴克斯說道,「我看好這個。還有其他情況嗎?」
「最後一件事情有點敏感,那個記者在嗎?」
屋子裡的每個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在,」巴克斯說,「但我們現在的言論都是不供引用的。你有什麼要說的,就儘管說。對嗎,傑克?」
我點點頭,隨即意識到電話裡其他城市的與會者看不到我的動作。「是的,」我說,「我們現在說的都不會被引用。」
「好的。是這樣,這會兒我說的只是個猜測,我們也不確定這是否適用於其他案子,但我們發現了這個線索。第一被害者,也就是那個叫加布裡埃爾·奧爾蒂斯的男孩,法醫在他的屍檢報告裡總結說,根據對受害者肛門腺及附近肌肉的檢查,發現這孩子長期遭受性侵害。如果殺害男孩的兇手同時也是這段時間裡對他實施性侵的人,那就不符合我們先前預想的這個兇手隨機挑選受害者的犯罪模式了。至少我們覺得講不通。
「然而,我們再從三年前貝爾特倫的角度去看這個案子,當時他沒有我們現在這樣的便利條件去了解到其他情況,但他的處理方式很奇怪。他手上只有這一樁案子,我們所掌握的其他案子的情況他那會兒絲毫不知。屍檢報告顯示那孩子長期受到性侵害,按理說貝爾特倫應該緊緊抓住這條線索不放,尋找那個實施性侵的施暴者,把他列為頭號嫌疑人。」
「他沒有這樣做嗎?」
「沒有。當時貝爾特倫帶領三名警探負責調查,把幾乎全部精力都放在那孩子放學後遭綁架的公園裡。這是個不供引用的情報,當年參與調查的一個警探私下告訴我的。他說,他曾建議擴大調查範圍,查査那孩子的背景,但貝爾特倫壓下了他的意見。
「現在最精彩的部分來了。我在治安警署的一個線人告訴我,貝爾特倫當時主動提出要求負責這個案子的調查。在他被定為自殺之後,我那位線人作了點調査,發現他早就認識那個遇害男孩,通過當地一個叫作‘我最好的兄弟’的社會公益專案,這個專案旨在幫助失去父親的孩子與成年人結對子,類似於那種‘老大哥’專案。貝爾特倫是個警察,所以毫不費勁地通過了遴選,他就是那個孩子‘最好的兄弟’。我敢肯定在座的各位都能想到這意味著什麼。」
「你認為或許貝爾特倫就是對那個孩子實施性侵的施暴者?」巴克斯問道。
「有這種可能。我認為我的那個線人就是這麼想的,但他不能明說,畢竟相關人都死了,就此打住吧。他們可不希望把這種事公開出來,貝爾特倫是警隊的一員,更何況目前治安署長又正在參加競選。」
我注意到巴克斯點了點頭。「我能想象。」
四周一片沉默,這沉默持續了好幾分鐘。
「特德,史蒂夫,你們發現的這些情況都很有意義,」巴克斯打破了沉默,「但這些情況在詩人犯下的系列案子裡是否具有普遍意義?如果有,又是怎麼匹配其他案子的?這件案子到底只是一件值得關注的個案,還是你們發現了什麼能串聯起來的線索?」
「我們現在還不能肯定,還無法自圓其說,但如果貝爾特倫真的是性侵施暴者,是個戀童癖或者其他什麼的,再考慮到那把霰彈槍放在常人看不到的壁櫥最頂層架子上,而那個兇手認識他且知道那把槍的位置——那麼,我們這是開拓了調查的新領域,而我認為應當再往深處好好挖挖。」
「我同意。告訴我們,你的那個線人是否還知道什麼關於貝爾特倫和那個我最好的兄弟公益專案的其他訊息?」
「他說,據他調查得知,貝爾特倫加入我最好的兄弟專案已經很長時間了,我們估計他跟很多男孩都結過對子。」
「而這就是你們計劃的調查方向,對嗎?」
「是的,明天一早我們就會盡最大努力調查這一點。現在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晚上很多情報都弄不來。」
巴克斯點點頭,手指按住嘴唇,沉吟著。「布拉斯?」他開口道,「對於他們提供的這些線索,你有什麼想法?它們在犯罪心理上怎麼解釋?」
「孩童是貫穿這些案件的一條主線,另一條就是負責兇殺案的警察。然而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那個兇手是如何把這兩條線交集在一起的。我們必須要弄清楚這一點,我認為這是我們下一步調查中必須狠抓的。」
「特德,史蒂夫,你們需要更多人手嗎?」巴克斯問道。
「我覺得還能應付。坦帕分局裡每個探員都巴不得參與進來,我們要是有需要,完全可以從分局裡調人。」
「太好了。對了,你們跟那個孩子的母親談過嗎?有沒有問到她兒子與貝爾特倫的關係?」
「我們還在試圖聯絡她和貝爾特倫的妹妹,畢竟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們希望在明天調查完我最好的兄弟之後能找到她們。」
「好的,接下來,巴爾的摩方面怎麼樣?希拉?」
「好的,我在。我們今天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審查當地警察以前的調查上。我們跟布萊索談過了。他告訴我們,在調査波莉·阿默斯特一案時,他們從一開始就有一個推理,認為要找的兇手應當是一個戀童癖。阿默斯特是一位教師,布萊索說他和麥卡弗蒂一直認為她可能在學校附近偶然撞上了一個戀童癖,於是被綁架了,然後遭到扼殺,接著被分屍,然而分屍只是兇手掩蓋這起犯罪真實動機的一種手段。」
「為什麼兇手一定是個戀童癖不可?」蕾切爾問道,「難道她不可能撞上某個搶劫犯或者毒販之類的嗎?」
「波莉·阿默斯特失蹤前負責照看第三節課間休息的孩子們。當地警察問過當時在操場上的每個孩子,從孩子的口中聽到了很多互相矛盾的故事,但好幾個孩子記起當時站在圍欄附近的同一個男人——那人有一頭細長的金髮,戴著眼鏡,聽上去倒是跟布拉德描述的羅德里克·厄舍的形象差不多。孩子們還說這個男人拿著一臺照相機。這些大概就是孩子們描述的全部內容了。」
「好的,希拉,還有其他情況嗎?」巴克斯問。
「本案中的一件證物是在屍體上發現的一縷頭髮,那是一縷染成金色的頭髮,天然髮色應當是紅褐色。我們掌握的暫時就是這些了,我們準備明天再跟布萊索談談。」
「好的。下一個,芝加哥。」
接下來的報告並沒有推進兇手的識別工作,或者往容量逐漸擴充的詩人資料庫再添進什麼新內容。那些探員大多都是在重複當地警察已經走過的老路,自然也沒得到什麼新發現,就連丹佛方面的報告也幾乎都是舊情報,雖然這案子還算比較新。但是在彙報的結尾部分,電話那頭的丹佛探員說他們重新檢測了我哥哥戴的手套,在右手套的皮毛鑲邊處發現了一處血點。那名探員問我是否依然願意給賴莉打個電話,徵詢開棺驗屍的許可。我沒有立即回覆,因為我陷入了一片茫然,想著這處暗示完成催眠的血點,不知意味著我哥哥生命最後那段時間遭受了什麼折磨。那名探員又問了一遍,我才說我會在第二天早上打電話。他做完了最後的總結,然後突然又像剛想起來似的補充了一句,說已經把我哥哥的口腔提取物樣本寄去了匡提科的實驗室。
「他們檢查得已經非常徹底了,頭兒,我覺得我們找不出什麼他們沒發現的東西。」
「他們發現的是什麼?」巴克斯問道,同時注意著不往我這邊看。
「只是那些射擊殘留物,沒有其他的了。」
我不知道聽到這些話時自己是什麼感覺,應該是長出了一口氣吧,儘管這個結果並不能證明我哥哥身上發生了什麼或者沒有發生什麼。肖恩已經死了,而那些想法仍然在我腦子裡縈繞不去——他最後時刻經歷了什麼?他當時想了什麼?我努力把這些念頭推到一邊,將注意力集中到電話會議上來。巴克斯已經叫布拉斯作總結了,將剛才每個人彙報的情況更新到遇害者檔案中,我已經錯過了布拉斯的大部分報告。
「所以現在我們正在排除遇害警探之間的相關性,」布拉斯說道,「除了最早佛羅里達那件案子顯示的可能性外,現在這些事實進一步說明,這些遇害者都是被隨機挑選的,他們之間素不相識,從未共事過,六個人的生活也沒有交集。我們找到了六名遇害者中的四名的共同點,是他們在四年前一起上過聯邦調查局在匡提科舉辦的兇殺案研討班,但另外兩名遇害者沒有參加,我們甚至不知道那四個來了的人在研討班上有沒有碰過頭或者交談過。所有這些情況還不包括最近遇害的菲尼克斯的奧瑟萊克,我們還沒有時間核查奧瑟萊克的行蹤。」
「那麼,如果遇害者之間確實沒有聯絡,我們只能假定遇害者之所以被兇手挑中,只是因為他們咬了鉤?」蕾切爾問道。
「我覺得是這樣。」
「所以當他殺死誘餌後,只是站在一旁觀察哪個獵物來咬鉤,哪怕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恐怕你又說對了。所有那些被當成誘餌的兇殺案,都得到了媒體的海量曝光。他恐怕就是在電視或者報紙上第一次看到即將成為下一個犧牲品的警探。」
「他不遵循某個既定的原型來挑選受害者嗎?」
「沒有。他看起來只是直接從負責誘餌案件的警探裡挑選,不管什麼其他條件,主管該案的警探是他的首選目標。但這並不是說經過這番挑選之後,他沒有在其中發現一位或者更多備選目標吸引他,或者滿足他的某種幻想。這種事情總是有可能的。」
「什麼幻想?」我問道,努力想跟上布拉斯的思路。
「傑克,是你問的問題嗎?是這樣,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幻想,這就是問題關鍵所在。我們就算做出推測,也可能是從錯誤的方向。我們不知道是什麼幻想促使這個兇手做下這一切,我們看到的和猜到的都只是這個幻想的零碎片段。我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知道是什麼刺激著那傢伙。他是從月亮上來的變態,傑克。我們唯一能得知那些變態的想法的途徑,就是有一天我們抓到了他,而他決定告訴我們全部。」
我點點頭,又想到一個問題。等了一會兒,確定沒其他人發言,我又問道:「呃,布拉斯探員——我的意思是,多蘭。」
「怎麼了?」
「你可能已經說過了這個問題,但我還是想再問一下,那些引用的詩句怎麼解釋?它們在案子裡的作用是什麼?你有更進一步的看法嗎?」
「就我看來,它們顯然發揮著一種展示作用。這一點我們昨天也提到了。那些詩句就是他的簽名,雖然他謀劃著逃避一次次追捕,但與此同時,他的內心卻叫囂著,於是他必須每一次都在現場留下點什麼東西,宣告道:嘿,我在這兒呢。這就是那些詩句會留下來的原因。就那些詩句本身而言,它們之間的相關性就是所有詩句都是直接描述死亡或者可以被理解為象徵死亡的。它們共同闡釋的主題就是,死亡是開啟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地方以及得到另一些東西的大門。‘從慘白的宮門咆哮而過’,我記得這是他引用過的一句詩。這句詩隱含的意義,可能是這個詩人相信他是把那些被他殺掉的人送去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他是在傳送他們。在我們分析這個人的心理狀態時,必須注意這一點。然而,如果我們再次審視這些猜想,又會發現它們的不確定性,就像我們在一個滿滿當當的垃圾桶裡翻找,從中推測某人昨天晚餐吃的東西。我們不知道這個人要做什麼,我們也沒法知道,直到我們抓到了他。」
「布拉斯?這裡是鮑勃再次提問。對於兇手的作案計劃,你怎麼解讀?」
「還是讓布拉德來回答這個問題吧。」
「我是布拉德。我們把這個傢伙稱為‘改良流動型’,他在全國各地安營紮寨,在每個地方都會待上好幾周,有時甚至好幾個月。相比我們先前對普通流動型罪犯的側寫,這一點很不尋常。這個詩人不是那種一擊即走型兇手,作了案後他會在作案地停留一段時間。我們推測,正是在這段時間裡,他觀察著獵物,打探並瞭解目標的日常行程和當中的細微差別,掌握其活動規律。他很可能會接近遇害者,混成點頭之交。這就是我們下一步調查的著手點,調查每個警探遇害前新結識的朋友,也許是一個新鄰居,也許是一個在當地酒吧裡認識的傢伙。丹佛一案的情況也表明,他也可能偽裝成一個線人、一個掌握資訊的知情人來接近遇害警探。他很可能綜合使用這些身份。」
「建立關係之後,」巴克斯說道,「他下一步怎麼做呢?」
「控制,」布拉德說道,「當他足夠接近遇害者以後,他是用什麼手段控制他們的?好吧,我們假設他掌握某種強力武器,可以在一開始就繳了遇害警探的械,但事實應當不止於此,還有更多疑問。他是怎麼迫使六名——現在是七名——負責兇殺案的精英警探寫下那些詩句的?他又是怎樣在每一樁案子裡都令遇害者放棄反抗?目前我們發現遇害者可能受到了催眠,並且在遇害者本人家裡發現了輔助催眠的化學增強劑,但麥克沃伊一案有些異常。暫時把這件案子放到一邊,看其他案子,在座諸位恐怕沒有一個人家裡的醫藥箱是空著的吧?那麼,在座諸位的藥品箱裡,恐怕都儲備著一兩種恰好可以作為增強劑使用的處方藥或非處方藥。一眼掃過去,也許還能發現其中一種明顯比其他幾種藥效更好,它準能被兇手一眼相中。我要說的重點就是,如果我們這些設想是正確的,詩人就是在利用遇害者本身就有的藥物實現他的目的。我們正在努力調查這一可能性。目前掌握的情況就是這麼多了。」
「好的,那麼,」巴克斯問道,「其他人還有問題嗎?」
會議室和電話揚聲器裡都沒有回應。
「既然這樣,各位,」他一邊說一邊傾身向前,雙手撐在桌子上,嘴巴湊近電話,「盡你們的最大努力,現在正是需要努力的時候。」
我和蕾切爾跟著巴克斯和湯普森來到凱悅酒店,馬圖扎克在這裡給我們訂了房間。我不得不自己辦理入住,自己交房錢,而巴克斯他們的費用自有政府掏腰包,他只用辦完入住手續就能拿到五把鑰匙。儘管如此,我還是拿到了酒店按例給聯邦調查局的折扣,肯定是因為那件印著聯邦調查局徽章的襯衫。
蕾切爾和湯普森在酒店大堂的休息處等我們,我們決定晚餐前先在這兒喝一杯。當巴克斯把其中一把鑰匙給蕾切爾時,我聽到他說她的房號是三二一,我暗自記了下來。我就住在三一七,和她隔著三個房間。我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這個晚上怎麼跨越這個距離。
我們四人閒聊了大約半小時,巴克斯起身說他要在去機場接索爾森和卡特之前,回房再看看今天各地的報告。我們請他共進晚餐,他謝絕後便朝著電梯走去。幾分鐘後,湯普森也走了,說想回去讀讀奧瑟萊克的屍檢報告,往深處再挖挖。
「現在就剩下我們倆了,傑克,」湯普森走遠後,蕾切爾說道,「你想吃什麼?」
「我不知道。你呢?」
「我還沒想好,不過我知道我現在最想幹的事情……就是先好好泡個熱水澡。」
我們約定一個小時後再碰頭,一起吃晚餐。我們坐電梯上到房間所在的樓層,一路上都有種微妙的緊張感。
回到房間後,為了把蕾切爾的身影驅逐出腦海,我開啟電腦,通過電話線接上網路,檢視從丹佛發來的郵件。電子郵箱裡只有一封丹佛來信,是格雷格·格倫問我在哪裡。我回了封郵件,但懷疑他大概週一上班後才會看到。之後,我又給勞麗·普萊恩發了封簡訊,請求她幫忙査詢有關催眠師霍勒斯的全部報道,這可能需要檢索佛羅里達最近七年的報紙。我告訴她,如有任何收穫,就把結果發到我的電子郵箱裡,但是不用著急,我不急用。
做完這一切後,我衝了個澡。為了一會兒與蕾切爾共進晚餐,我還特意換上了新買的衣服。待一切準備妥當,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我想著要不要下樓轉轉,看看附近有沒有藥店。但我馬上又想到,如果一切如我所願,我上了她的床,口袋裡已經預備好安全套,真不敢想我會在她心裡留下什麼形象,於是果斷把找藥房的念頭掐斷了。我決定一切順水推舟。
「你剛才看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報道了嗎?」
「沒有。」我站在她房門外的走廊上回答道。她走回床邊坐下,穿上鞋子。沐浴後的她看上去很清爽,穿著米色襯衣,配黑色牛仔褲。電視還開著,正報道科羅拉多那起診所槍擊案。我覺得她剛才的問話不是指這個。「新聞說什麼了?」
「我們上電視了,你、我和鮑勃從那家殯儀館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走漏的訊息,他們弄到了鮑勃的名字,還在電視裡播出來了。」
「提到他是行為科學部的了嗎?」
「沒有,只說是聯邦調查局。但提不提都一樣。有線新聞網準是從地方頻道弄來了素材。我們要找的那個兇手,不管他在哪兒,只要看到了這則新聞,我們就有大麻煩了。」
「怎麼會?聯邦調查局來看看這類地方案件又不是什麼稀罕事,反正你們總在到處干涉各地的案子。」
「問題在於電視報道順應了詩人的需求。在幾乎所有連環殺人案中,我們都能看到類似的情況。這類連環殺手所追求的快感之一,就是看到他們的傑作出現在電視和報紙上。在某種程度上,看到這些報道會喚起他們的回憶,令他們重溫作案時的快感。這些報道會令他們痴迷不已,而其中一部分痴迷會沿著媒體蔓延到追捕他們的警探上。我對這個兇手有種感覺,這個傢伙,這個詩人,對我們非常瞭解,遠超過我們對他的瞭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很可能讀了很多描寫連環殺手的書。連那些只為賣錢的垃圾貨他都讀過,甚至還會涉獵一些專門研究連環殺手的大部頭著作。他可能知道很多名字,有殺手的,也有聯邦探員的。鮑勃父親的名字會在其中一些故事中出現,鮑勃自己的名字也會在某些故事中出現,我的也是一樣。我們的名字,我們的照片,我們說過的話,都可能被公開過。如果他看了有線新聞網的報道,看到了我們,又認出了我們,他就會知道我們正跟在他後面。這會兒我們可能就要跟丟他,很可能他就會蟄伏下去,從此銷聲匿跡。」
這個晚上,我們遲遲無法決定晚餐該吃什麼以及去哪兒吃。沒辦法,我們最終選擇去酒店的餐廳解決。餐廳提供的食物很不錯,而我倆點的那瓶布勒酒莊的赤霞珠口感更是一流。我告訴她不用擔心政府為他們制定的餐費標準,這是我們報社請她的。聽到我說的話後,她點了份櫻桃汁當甜品。
「我有種感覺,如果這世上沒有任何自由媒體,你會感到非常開心。」當我們用完正餐慢慢享受甜品時,我對她說。整個晚上,我們幾乎都在談論有線新聞網的報道帶來的影響。
「從沒有過。我尊重媒體,它是一個自由社會不可或缺的媒介。但我們日常見到的多是些不負責任的報道,那些譁眾取寵的東西不值得尊重。」
「不負責任的報道指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可是個大命題,說起來就多了,但是我最煩的是他們亂用我們的照片,連問都不問一聲,也不顧及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影響。我只希望這些媒體能多點全域性觀念,等事情塵埃落定了再做完整報道,而不是為了那點片刻的滿足,知道一點訊息就迫不及待地捅出來,給我們的工作帶來麻煩。」
「不是每次都這樣。我可從來沒有為了寫一篇報道,就給像你們這樣的辦案人員帶來困擾。我走的是完整紀實報道的路子,追求的是具有大背景的大故事,當代的大歷史。」
「聽上去真是高尚啊,難以相信這些話是從一個靠欺詐混進調查組的人嘴裡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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