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現在看來,這是一樁雙重謀殺案。」勞倫斯·華盛頓警探這樣說道,這名警探跟布魯克斯從小一起長大,又一同進入兇殺案調查組成為搭檔,「無論是誰殺了那個孩子,他也害死了狂人約翰。誰也沒法說服我這兩者有什麼不同。」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環視了一圈編輯部大廳。沒有人注意到我。我的目光重新落在這沓列印檔案上,再次讀了一遍報道的結尾。我震驚得不知所措,幾乎就跟韋克斯勒和聖路易斯來找我的那個晚上同樣驚愕。我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怦怦聲,內臟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我已經看不進任何東西,眼中只有愛倫·坡那篇小說的標題:厄舍。我曾在高中時讀過這篇小說,上大學後又重讀過一遍。我瞭解這個故事,也瞭解這個小說標題暗指的那個人物——羅德里克·厄舍。我開啟記事本,瀏覽前天在警察局跟韋克斯勒告別後草草記下的幾條筆記。那個名字就記在上面——肖恩在那本偵查日誌裡寫下了那個名字,那是他記下的最後一條記錄:
拉厄舍
撥通資料室的電話後,我讓對方替我找勞麗·普萊恩。
「勞麗,我是——」
「你是傑克。是的,我知道。」
「聽著,我需要做一次緊急搜尋,我是說,我覺得這應該算是搜尋。我不知道怎麼才能——」
「你要搜尋什麼,傑克?」
「埃德加·愛倫·坡,我們有他的什麼資料嗎?」
「當然有了。我們有非常多關於他的傳記資料,我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們有沒有他的短篇小說或者其他作品?我要找《厄舍古屋的倒塌》。對了,抱歉剛才打斷你。」
「沒關係。如果是他的作品的話,我就不知道我們能找到什麼了。就像我說的,我們有的基本上都是傳記之類。我可以找找看。不過,我覺得就算我們這兒沒有,附近任何一家書店應該都有他的書賣。」
「好的,多謝。我這就去‘破爛書皮’那兒看看。’
我正要結束通話電話,她卻在那頭叫住了我。
「怎麼了?」
「我剛好想起這個。如果你要引用一句名言或者其他類似的什麼,我們這兒有cd光碟啊,裡面存著好多引文呢。我可以很快插上光碟搜尋。」
「太棒了!就這樣做。」
她放下了電話,我就這麼等著,等待似乎沒有盡頭。我把《紐約時報》那篇文章的結尾又讀了一遍。我現在的想法看起來就是一場豪賭,但我哥哥和布魯克斯的死的確有相似之處,還有那兩個名字:羅德里克·厄舍和拉厄舍,這一系列巧合我絕不能就這麼放過。
「好了,傑克,」勞麗終於又拿起電話,對我說道,「我剛才查了我們的索引目錄。咱們報社的藏書裡沒有收錄愛倫·坡的全部作品。不過,我已經把詩篇分集的光碟開啟了,所以就讓它轉轉吧。你要找什麼?」
「一篇名叫‘鬧鬼的宮殿’的詩,是小說《厄舍古屋的倒塌》的一部分。你查到了嗎?」
她沒回答,我聽到了她敲擊鍵盤的聲音。「好的,找到了,這兒有那本小說的精選文句,還有這首詩,整整三頁呢。」
「很好,有沒有這麼一句,‘游離於空間之外,超脫時間之際’?」
「游離於空間之外,超脫時間之際。」
「對。我不知道中間是什麼標點符號。」
「這個沒關係。」她敲擊著鍵盤,「嗯,沒有。這不在——」
「幹!」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爆出這麼髒的粗口,立即後悔了。
「可是,傑克,這是另一首詩裡的句子。」
「什麼?也是愛倫·坡的?」
「是的,那首詩名叫‘黑甜鄉’。要我讀給你聽嗎?整首詩都在這兒。」
「讀吧。」
「好吧,我可不怎麼擅長朗誦詩歌,你將就點。‘沿著一條陰暗孤寂的小徑,只有邪惡的天使在旁逡巡;那兒有個尊號為暗夜的幽靈,高居黑色王座發號施令。我已迴歸黑甜鄉,卻是新抵,吾之來處是荒涼蕭瑟的極北之地——那是片奇異的莽莽荒原,莊嚴超群,游離於空間之外——超脫時間之際。’就是這樣。不過這裡還有一條編輯註釋,上面說第二句裡的那個‘幽靈’就是幻影、幽魂的意思。」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呆若木雞。
「傑克?」
「再讀一遍。慢點,這次慢點。」
我把這首詩記到記事本上。我完全可以讓她列印出來,然後過去取走列印件,但是我一步都不想走了。我想要在這片刻時間,徹底地一個人待著,好好看看這首詩。我必須一個人靜靜。
「傑克,這是怎麼回事?」唸完以後她問道,「你怎麼看起來對這首詩這麼緊張?」
「這會兒我還不能確定。我得掛了。」我掛了電話。一瞬間,我只覺得渾身發燙,而且像突然患上了幽閉恐懼症:身處偌大的編輯部大廳,我卻覺得周遭的牆壁正不斷向我逼近。我的心臟怦怦跳得厲害,腦海裡不斷閃現我哥哥在那輛車裡的情景。
我走進格倫的辦公室時,他正在打電話。我走到他面前坐下。他指了指門,點點頭,示意讓我在外面等著,等他打完電話再說。我沒動。他再次指了指,我搖搖頭。
「不好意思,我這邊出了點事。」他對電話那頭說,「一會兒我給你打過去怎麼樣?好的,沒問題。」他掛上電話,「怎麼了這是——」
「我要去趟芝加哥,」我說,「今天就得走。很可能還得去趟華盛頓,然後或許是弗吉尼亞州的匡提科,去聯邦調查局。」
格倫沒有買我的賬。「游離於空間之外?超脫時間之際?我的意思是,別較真了,傑克,這就是腦子裡那麼一閃而過的念頭,很多嘗試自殺或者確實自殺了的人都這麼想過。事實就是,一百五十年前一個心理不正常的傢伙在一首詩裡提了這麼一句,這人還寫了另一首詩,又被另一個警察死前引用了,這可談不上什麼陰謀。」
「那拉厄舍和羅德里克·厄舍又怎麼說?你覺得也是個巧合?好,那我們就有了一樁三重巧合事件,你自己說說這值不值得調查?」
「我沒說這不值得調查,」他聽上去有些生氣,「當然值得,你就把這事查下去。但是可以打電話查啊,一個個打電話追查。我可不想送你到全國各地旅遊去,如果就憑你手頭上這點東西。」他在椅子上一扭,轉頭檢視電腦有沒有未讀資訊。一條都沒有。他又把臉轉過來,再次看著我。「動機是什麼?」
「什麼?」
「是誰要殺死你哥哥和那個在芝加哥的傢伙?這事有點說不通啊——那些警察怎麼會錯過這條線索?」
「我不知道。」
「好吧,你之前花了一整天的工夫耗在那些警察和這個案子上,在自殺結論中找出什麼漏洞了嗎?怎麼會有人策劃了這一切,然後就這樣跑掉了?你昨天還相信你哥哥是自殺呢,這又怎麼說?我收到了你的資訊,你說你終於相信了。還有,警察為什麼也認定是自殺?」
「這些問題我也沒有答案,所以我才要去芝加哥,然後去聯邦調查局。」
「瞧瞧,傑克,你手裡有個輕鬆又賺名聲的專版。我都沒告訴你,多少次那些記者跑來我這兒說他們也想要這份待遇。你就——」
「誰啊?」
「什麼?」
「哪個小子覬覦我的專版?」
「這不是重點,這不是我們現下要談的。現在的重點是,你在這兒過得多好,只要在本州,你暢通無阻,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但像你剛說的跨州出訪就不同了,我還得去說服內夫和內伯斯,向他們證明這趟差非去不可。我還有整整一個大廳的記者呢,個個都想在寫報道的時候出去轉轉。我也希望他們能出去轉轉,這有利於激發鬥志嘛。但我們現在正處於經濟衰退期,我不能每一份遞上來的出差申請都批准。」
我討厭這些說教,我想內夫或者內伯斯——我們的社長和總編——才不在乎格倫派誰去哪兒呢,只要能挖掘到好故事就行。我手上這個不正是好故事嘛。格倫就是胡攪蠻纏,他自己也知道。「好吧,那我就休個假,自己單幹。」
「葬禮之後,你已經把能休的假期都休完了。再說,如果你不是經《落基山新聞》委派出差,你就不能在全國亂跑的時候說你是《落基山新聞》的記者。」
「我停薪休假總可以吧?你昨天還說,如果我需要更多時間調整,你會幫我想辦法。」
「我的意思是給你更多哀悼的時間,不是讓你跑來跑去全國旅遊的。再說了,停薪休假的規定你也是知道的,我保不了你的職位。你大可去休假,但等你回來的時候,你這個專版恐怕就不再署你的名字了。」
我簡直想當場辭職,但還沒有足夠的勇氣,而且我知道我需要報社,需要這個媒體機構旗下的記者身份作為敲門磚,去跟警察、研究專家以及其他每個相關人士打交道。沒有這張記者證,我只不過是某個自殺者的兄弟,別人可以輕易把我打發。
「你手頭現有的這點東西遠遠不夠,我還需要更多材料來評判這趟遠差的必要性,傑克。」格倫說,「我們負擔不起這樣盲目的蒐羅情報式的調查,我們需要確鑿無疑的事實,一擊必中的那種。如果你拿到了更多證據,我覺得芝加哥那一趟可以成行。至於那個基金會和聯邦調查局,你完全可以用電話聯絡。如果電話行不通,我可以請報業集團在華盛頓分部的某個人出面,去那兒走一趟。」
「那是我的哥哥,是我他媽的報道。你不能把它給別人,任何人都不行。」
他抬抬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他也知道這個建議越界了。「那你就先打打電話,等有了乾貨,再回來找我。」
「瞧瞧吧,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吧?你說不允許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出去調查,但我就是需要出去調查才能找到證據啊。」
回到座位上,我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檔案,開始輸入我所知道的有關特麗薩和我哥哥的兩起死亡案件的每一條資訊。我記錄下自己記得的警察局卷宗裡的每個細節。電話鈴響了,但我不接,專注於打字。我知道,只有擁有一個足夠堅實的資訊資料庫,才能開展我的計劃,然後才能以此為敲門磚,推翻之前我哥哥自殺的定論。格倫最後跟我訂了個協議:如果我能說服警方重啟我哥哥的案子,我就可以去芝加哥一趟。他說華盛頓的那趟遠門還得再看看情況,但我知道如果我去了芝加哥,就能去成華盛頓。
我打字時,肖恩的照片一直在我腦海裡浮現。現在,那些蒼白而毫無生氣的照片令我痛苦不堪,因為我居然相信了肖恩會自殺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一定讓肖恩失望透頂,我現在才深刻體會到那種內疚。在那輛車裡遇害的是我的哥哥——我的雙胞胎兄長,也是我自己。
一種止痛藥。
美國最有影響力的獨立書店之一,位於丹佛市,創辦於197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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