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策僵住了,看了看德爾皮,慢慢地放下胳膊。在這個威脅動作面前,格拉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甚至希望這一拳落到自己身上。他知道,這在法庭上會對他相當有利。
「有意思,」斯威策說道,「我們這兒出現了一位鐵窗律師,還自以為全知全能呢,真是棒極了。好吧,你今天晚上就會給監獄裡的枯燥生活增色不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現在我能給我的律師打電話了吧?」格拉登用厭倦的聲音說道。
他了解他們現在的把戲。他們手上什麼證據都沒有,於是試著嚇唬他,誘使他慌不擇路地犯錯誤。但他可不會上當,因為他比他們聰明多了。他估計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也知道這一點。
「你看,我可不會被關進比斯凱魯茲,我們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一點。你們手裡頭有什麼啊?你們拿到了我的相機,不過,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檢查一下,那裡頭可是一張照片都沒有。或者,你們找來了某個檢票員、救生員或是其他什麼人,作證說我拍了一些照片。可是除了他們的證詞外,你們一件實物證據都沒有。即便你們剛才讓他們透過玻璃指認我,這份證詞也不能算數。因為自始至終就我一個嫌疑人,你們並不是通過不帶偏見的若干嫌疑人並排接受指認的方式,來辨識出我的。」
他等待著他們出招,可他們不發一言。他現在掌控了局勢。
「所以到最後,不管你們在那面玻璃後頭安排了什麼人,她或者他都只是在為一件根本就算不上犯罪的事作證。就憑這個怎麼能把我送進縣立監獄關一個晚上?反正我是不知道的。不過也許你能給我解釋解釋,斯威策警探,如果這不會給你的智商帶來負擔的話。」
斯威策猛地站了起來,他的椅子被掀起撞到牆上。德爾皮一隻手抓住斯威策,這一次她用上了點力氣才攔下他。
「別衝動,羅恩,」她命令道,「現在就給我坐下來。」
斯威策按照指令坐下了,而德爾皮直直盯著格拉登。
「如果你們要繼續問下去,那我就必須得給律師打個電話了。」格拉登說,「請問,電話在哪兒?」
「會有你打電話的機會的,就在你被正式收監之後。但是香菸,你還是忘了吧。那所縣立監獄是禁菸的,我們就是如此關懷你的健康。」
「以什麼罪名把我收監?你們沒有權力再拘留我。」
「汙染公共水域、破壞市政財產和拒捕。」
格拉登揚起眉毛,一臉疑惑。
德爾皮衝他一笑。「你忘了一件事,」她說,「你扔進聖莫尼卡灣的那個垃圾桶。」她帶著勝利的意味點了點頭,關上了錄音機。
在警察局的拘留室裡,格拉登被允許打一個電話。把聽筒放到耳邊時,他聞到了一股濃重的工業肥皂味。他們之前給過這種氣味的肥皂讓他洗手,以洗去手指上沾到的印泥。這對他是一個提醒,他必須得在指紋被輸入全國資料庫之前順利脫身。他撥出一個號碼,在抵達西海岸的第一個晚上他就把這串數字銘記於心。這是網際網路上某份名單裡克拉斯納律師的號碼。
一開始,律師的秘書想把他打發掉,但他讓對方轉告克拉斯納律師,說致電者是佩德森先生介紹過來的——這名字被掛在網際網路的佈告欄上。很快,克拉斯納就出現在電話那頭。
「你好,我是阿瑟·克拉斯納,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克拉斯納先生,我的名字是哈羅德·布里斯班,我遇到了點小問題。」
隨後,格拉登一五一十地把他的遭遇告訴了克拉斯納,連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他在電話裡把聲音壓得很低,因為拘留室裡不止他一個人。這裡還有兩個等著被送往比斯凱魯茲監獄的人,其中一人閉眼躺在地上,是個癮君子,正處在放縱後的昏迷狀態。另一人坐在房間的另一頭,正留意著他,嘗試聽清他在說些什麼,反正這裡也沒別的事可做。他覺得這人有可能是個臥底,一個裝成犯人的警察,為了偷聽他給律師打的電話。
格拉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克拉斯納,只隱去了自己的真實姓名。他說完之後,克拉斯納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旁邊是什麼聲音?」他終於開口問道。
「一個躺在地上睡覺的傢伙在打呼嚕呢。」
「哈羅德,你真不該淪落到與這樣的人為伍啊。」克拉斯納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感嘆道。
「我們得開始做事了。」格拉登並不喜歡他的語氣,「這就是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
「我今明兩天的工作報酬,加起來一共是一千美元。這可是打了相當大的折扣。這個價格我只提供給……佩德森先生那兒轉來的客戶。如果你這案子到了明天還辦不完,還需要我運作,那費用的事兒我們還得再商量。這筆費用對你來說沒問題吧?」
「沒有問題。」
「保釋金呢?支付完我的費用之後,你還有錢支付保釋金嗎?你這案子看起來不適用於不動產抵押條款。法官確定保釋金之後,擔保人需要划走保釋金的百分之十。這是他們的費用抽成,你是拿不回的。」
「沒錯,不用考慮不動產抵押,我這情況不能走這個門路。支付完你的高額費用之後,我能拿出的錢都不超過五這個數。我還可以搞到更多,但立即拿出來可能有點困難。我想把保釋金額限定在五這個數之內,而且我要儘快出去。」
克拉斯納忽略了格拉登對他費用的評價。「你的意思是五千美元嗎?」他問。
「是啊,當然,五千美元。拿著這五千美元,你會怎麼運作?」
格拉登估摸著這會兒克拉斯納大概悔得腸子都青了,要是當時沒提出打折,他還可以拿到更高的律師費。
「好的,這意味著你可以應付五萬美元的保釋金,看來咱們的形勢非常有利嘛。現在他們給你定的起訴罪名不輕,但是汙染公共水域和拒捕這兩項罪名本身就模稜兩可,既可以被看成重罪,也可以被量刑為輕罪。我敢肯定,他們是不會拿這兩項罪名大動干戈的。這就是被警察捏造出來的雞毛蒜皮的案子。我們只是得去法庭走上一圈,然後交上保釋金當庭釋放。」
「沒錯。」
「對付這種小案子,我覺得五萬美元都有點多了,我會跟代理人討價還價的。我們到時候再看吧,我估計你不想提供你的住址。」
「你說對了,我需要一個新住址。」
「那我們可得實打實地掏出五萬美元了。不過同時,我會幫你處理新住址的事。這可能還得需要額外的一筆開銷。錢不會很多,我可以擔保——」
「好的,只管辦好就行了。」
格拉登回頭看了看拘留室另一頭的那個男人。「今晚我怎麼辦?」他小聲問道,「我跟你說,這些警察正打算教訓教訓我。」
「我想他們只是虛張聲勢,不過——」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不過,我不會冒任何風險。聽我把話說完,布里斯班先生。我今天晚上暫時不能把你弄出來了,但我會馬上打幾個電話。你會平安無事的,我正打算給號子裡的你弄一件k-9夾克服。」
「那是什麼玩意?」
「那是監獄裡的一種身份象徵,告訴其他人別打你的主意,通常提供給線人或者涉及高層的案子。我會給監獄打個電話,通知他們你是華盛頓一起聯邦案件中的線人。」
「他們不會核查嗎?」
「會,但今天已經太晚了。他們只能給你穿上k-9夾克服,等到明天他們發現這是個假訊息時,你已經在法庭上了,而且有很大希望當庭釋放。」
「這真是個絕妙的騙局,克拉斯納。」
「是啊,但我今後就再也不能用這一招了,我覺得應該把剛才談好的價格再漲一點,才能彌補這個損失。」
「去你的。聽著,交易已經定了。我最多隻能籌到六千美元。你把我弄出去,保釋擔保人抽成之後,不管剩下多少,全都歸你,這總能激勵你了吧。」
「成交。現在,還有一件事。你剛剛說還得解決指紋進全國資料庫的事,這我得了解了解內情。我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可不想在法庭上做出任何擔風險的陳述,那會——」
「我有案底,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但是我覺得沒必要深入追究。」
「我懂了。」
「我的傳訊什麼時候到?」
「明早晚些時候。待我們結束通話,我就會給監獄打電話設法安排你搭上去聖莫尼卡的早班車。在法院的看守室裡等著,總比在比斯凱魯茲監獄裡待著強。」
「我不清楚這些,你做主吧。我可是頭一回來這兒。」
「呃,布里斯班先生,我得再提提律師費和保釋金的事。我恐怕得在明天出庭之前拿到這筆錢。」
「你有電匯賬戶嗎?」
「有。」
「給我賬號,我明天早上就能匯給你。在穿上k-9夾克服後,我能撥打長途電話嗎?」
「不能,你只能打到我的辦公室。我會告訴朱迪留意你的電話,然後她會用另一條線路撥打你要打出的長途號碼,再接通你們雙方。這完全沒有問題。我以前這麼幹過。」
克拉斯納把自己的電匯賬號給了格拉登,格拉登用之前霍勒斯教他的記憶術牢牢記了下來。
「克拉斯納先生,如果你能抹掉這次交易的轉賬記錄,只當是收了一筆現金,你會發現這將對你大有裨益。」
「我明白了。你還有什麼要提醒我的事嗎?」
「有。你最好在ptl論壇上發幾句話,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其他人,警告他們遠離那座旋轉木馬。」
「我會的。」
掛上電話,格拉登轉身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試著不去看房間那頭的男人。他注意到鼾聲已經停了,猜測躺在地板上的那人可能就這麼死了,死於吸毒過量。然後那個男人輕輕抽動了下。有那麼一會兒,他認真考慮著要不要過去捋下那人腕上標識身份的塑膠手鐲,跟自己的換一換。那樣他就很可能既不需要支付律師費,又用不著交那五萬美元保釋金,就能輕輕鬆鬆地被放出去。
但是風險太大了,格拉登最後決定放棄。坐在房間另一頭的男人可能是個警察,而躺在地板上的那人沒準是個慣犯。你永遠都不知道法官什麼時候會說你的量刑已經夠了。格拉登決定還是把希望寄託在克拉斯納身上。畢竟,這個名字掛在網上的佈告欄上,這個律師一定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過,六千美元的花費還是讓他很是惱火,他被這套司法體系敲詐了,為什麼需要付出六千美元?他做錯了什麼?
他把手伸進兜裡,想掏支菸抽,忽然記起警察已經把煙收走了。這讓他的怒火又燒起來,較方才的更加猛烈。同時,他感到自己非常可憐。他正在被整個社會迫害,為什麼?他的本能和慾望又不是自己能選擇的,他們為什麼就不能理解呢?
格拉登真希望筆記型電腦就在身邊。他想上網向網上的那幫人傾訴,那幫跟他一樣的人。在這間囚室裡,他孑然一身,非常孤獨。他想,要不是那一頭靠牆站著的那個男人老是盯著他,他大概真會哭出聲來。而在這個討厭鬼面前,他絕不會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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