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這應該由我自己來判斷,斯卡拉里警探。他是我的哥哥,我的雙胞胎兄弟。我做這些事不是要讓他聲名受損,我只想努力弄清楚一些事情。如果我能寫好這篇報道,就意味著我終於能用這種方式告慰他的在天之靈。你能理解嗎?」

我們就這麼坐著看著對方,過了好久,該是他表態的時候了,我等著他的回覆。

「我幫不了你,」他最後說道,「即使我心裡想搭把手。已經結束了,這樁案子結案了。案件卷宗已經送交檔案室封存。你要看,那就找他們去。」

我站起身:「謝謝你剛開始就告訴我這些。」

我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跨出辦公室。我早知道會在這兒吃閉門羹。我之所以來找他,是因為得例行走個過場,而且我還想看看能否從他這兒瞭解到案件卷宗在什麼地方。

我順著專供警察使用的通道而下,來到了警察局行政警監的辦公室。已經十二點一刻,接待處空無一人。我繞過接待處,敲響房門,裡面傳來叫我進去的聲音。

辦公室裡,福里斯特·格洛隆警監正坐在桌子後邊。他的體格是如此龐大,以至於標準制式的辦公桌看起來像是兒童用的傢俱。他是個膚色很深的黑人,留著光頭。當他起身同我握手時,我又被迫意識到他那超過六英尺半的驚人身高。我覺著要是一臺體重秤能完全承受他的體重,標度盤上的指標準會衝過三百。我含笑同他握手。他一直是我的線人之一,六年前我跑日常警務新聞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時他還只是個幹巡邏的小隊長。現在我們都升職了。

「傑克,你還好嗎?你說你剛回來?」

「噢,我花了些時間調整。我現在挺好的。」

他沒提及我哥哥,但他是參加葬禮的為數不多的警察之一,這已經能說明他的態度了。他重新坐下,我也在他辦公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格洛隆的工作對維持本市治安意義不大。他乾的都是警察局裡維繫警務運轉的活計,負責年度預算、招聘和培訓,也管解聘。看起來與警察的工作不大相干,但這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希望有一天能當上警察局長,現在正是廣泛積累資源和經驗的時候。這樣一旦機會來臨,他就可以成為那個職位的最佳人選。與本地媒體保持聯絡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到那時候,他得靠我在《落基山新聞》上幫他樹立一個正面光輝的形象。我會兌現的,與此同時,我也能在一些事情上求助於他。

「那麼,是什麼事讓我錯過了午餐?」他頗為生硬地說道,這也是我倆例行往來的一個環節。我心裡清楚得很,他更願意趁午餐時間與我會面,因為這個點他的副手出去吃飯了,被人撞見他跟我碰頭的機率也比較小。

「你可不會錯過午飯,只不過稍微遲那麼一點罷了。我想看我哥哥的案件卷宗。斯卡拉里說他已經送去翻拍留檔了。我想或許你可以把卷宗調出來,讓我快速地瀏覽一下。」

「你為什麼想看那些卷宗呢,傑克?為什麼不讓過去的事就這麼過去,以免招惹是非?」

「我必須得看看,警監大人。我不會引用卷宗裡的內容,只是想看一看。你現在幫我找來,還沒等翻拍微縮膠片的那幫人吃完午飯回來,我就能看完。除了你跟我,沒有人會知道。我不會忘記你幫的這個忙。」

十分鐘後,格洛隆把卷宗交給了我。薄薄的一沓,差不多就是阿斯彭地區全年常住居民電話簿的厚度。不知道為什麼,我莫名期待著這份卷宗會更厚一點、更重一點,就好像卷宗的分量與死亡的意義有某種關聯似的。開啟卷宗,首先是一個信封,標記著「照片」。我沒有拆開,把它放到桌子一邊。接下來是一份屍檢報告,以及裝訂在一起的幾份標準報告。

我研究過很多屍檢報告,因此知道可以跳過開頭幾頁關於體內腺體、器官以及屍體周身情況的冗長描述。我直接翻到最後幾頁,這裡才是記錄結論的地方。可是沒有驚喜。死亡原因是一發子彈擊中頭部。下面「自殺」一詞已用圓圈標出,常用藥物的血液分析掃描驗出了氫溴酸右美沙芬成分。一個實驗室技術員在此條目下備註道:「止咳糖漿——在副駕駛座位前的手套箱內。」這意味著我哥哥只不過喝了一兩口放在車裡的止咳糖漿,他把槍管含在嘴裡時是完全清醒的。

法醫分析報告裡還有一份射擊殘留物測試附表,我知道這是分析射擊殘留物的。這份報告顯示,在對肖恩所戴皮手套的中子活化分析中,於右手套上發現了未完全燃燒的火藥微粒,表明他是用這隻手開的槍。在他的咽喉部位同樣發現了射擊殘留物與氣體燃燒造成的灼傷。結論是,開槍之時,槍管已經被放進了肖恩的嘴裡。

卷宗盒裡,再往下是一份現場證物清單,我沒有發現任何不同尋常之處。接下來,我看到了目擊證人的陳述。目擊者是國家公園的巡守員斯蒂芬·佩納,他被分配在貝爾湖區一個單人站崗的巡守崗亭。

目擊證人稱,當他身處崗亭時,停車場在其視野外。大約下午四點五十八分,證人聽到一聲低沉的爆響,他依據經驗判斷是一發槍響。證人聽出聲音來自停車場方向,遂立即前往調查是否有人在非法捕獵。停車場內當時僅停有一輛汽車,部分擋風玻璃已起霧,透過玻璃他看見遇害者癱倒在駕駛座上。證人跑向汽車,試圖開啟車門,但因車門上鎖無法開啟。他透過霧濛濛的車窗仔細檢視,發現遇害者後腦部存在嚴重創傷,遂認定遇害者已經死亡。隨後證人回到巡守崗亭,立即通報警方及他的上級主管。之後證人回到遇害者的車旁,等待警方到來。

證人表示,從他聽到槍響到遇害者的汽車進入其視野,時間不超過五秒鐘。汽車停放處距離最近的遮蔽物(如森林或建築)約有五十碼。證人認為,不可能存在有人在槍響之後離開遇害者的汽車、躲入遮蔽物而不被他發現的情況。

我將證人陳述放回卷宗盒,又匆匆瀏覽其他報告。有一頁標題為「案件報告」的材料,詳細記錄了我哥哥生前最後一天的行程:他早上七點半到崗上班,中午同韋克斯勒一起吃午飯,下午兩點簽字外出去斯坦利酒店,但沒有告訴韋克斯勒或者其他任何人要去見誰。調查人員試圖確認他是否確實去了斯坦利酒店,但沒有成功。酒店餐廳裡所有的服務員和勤雜工都接受了調查,但沒有一個人記得見過他。

卷宗盒裡還有一份只有一頁紙的報告,概述了斯卡拉里與肖恩的心理醫生的談話內容。不知道斯卡拉里從什麼渠道——也許是通過賴莉,知道了肖恩正在接受丹佛市心理治療師科林·杜斯納醫生的治療。斯卡拉里在報告中說,肖恩患上了急性憂鬱症,病因是工作壓力過大,特別是未能偵破洛夫頓一案帶來的壓力。但這份報告沒有提到斯卡拉里是否曾詢問杜斯納我哥哥有無自殺傾向。我懷疑斯卡拉里根本沒問過。

盒裡的最後一沓材料是調查人員的結案報告,最後一段是斯卡拉里的總結。

基於物證和目擊證人對肖恩·麥克沃伊警探之死的陳述,調查人員得出如下結論:死者在車內霧化的擋風玻璃上留下一句遺言之後,開槍自殺。死者的同事(包括調查人員在內)、死者之妻和心理治療師科林·杜斯納均認為,死者生前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因其試圖偵破「一二·九」洛夫頓遇害案(案件號八三二)卻未能成功。調查人員認為,這段時間裡死者糟糕的精神狀況致使其最終選擇自殺。丹佛警察局的心理諮詢師阿曼德·葛利格斯在一次調查問詢(二月二十二日)中認為,寫於擋風玻璃上的遺言「游離於空間之外,超脫時間之際」,可被視為自殺式的道別,與死者生前的心理狀態相符。

迄今為止,尚未見有任何證據與自殺之結論相悖。

本案調查人員二月二十四日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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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些報告重新夾在一起,然後意識到,只有一份材料我還沒有看過。格洛隆去了自助食堂,打算買個三明治回來。他的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房間裡一片寂靜,我凝視著這個信封,就這樣耗了大概五分鐘。我知道,如果我看了這些照片,它們就會成為我哥哥留給我的最後印象,一直印在我的腦海裡。我不想這樣,但也知道我需要檢視這些照片來了解他的死亡狀況,來驅散心中的最後一絲懷疑。

我飛快地拆開了信封,就好像怕自己改變主意似的。一摞十英寸規格的彩色照片隨著我的動作滑出信封,率先映入我眼簾的就是一張現場遠景照片。我哥哥的警車,那輛白色的雪佛蘭隨想曲,孤零零地停在停車場盡頭。我還可以在照片上看到那個巡守員駐守的崗亭,它位於一座小山上。停車場看起來剛剛被清理過,一圈四英寸高的雪堆環繞在四周。

第二張照片是從車外拍攝的擋風玻璃特寫。玻璃上那句遺言的字跡幾乎難以辨認,因為窗上凝結的霧氣已經蒸發,但字跡確實在那兒。透過玻璃,我還能看到肖恩。肖恩的腦袋向後仰著,下巴朝上。我翻到下一張照片,就好像跟肖恩一起進到了車裡。在這張從副駕駛位置拍攝的照片上,他的全身被完整地呈現出來。血從他的後腦淌下來,像一條粗項鍊似的環繞脖頸一週,再往下一直流到毛衣上,厚實的防雪外套敞開著。車頂和後側車窗上滿是血跡。那把槍掉落在座位上,緊挨著他的右腿。

其餘照片大多是從不同角度拍攝的特寫,但是它們已經不再對我造成想象中的衝擊了。慘白的閃光燈剝奪了我哥哥作為人的特質,他看起來像一具人體模型,但是我對此毫無感覺,真正讓我痛苦不堪的是這些照片令我再一次認清這個事實:肖恩真的親手取走了自己的生命。直到此刻我才不得不承認,來時我心中暗懷的那一線希望終於破滅了。

這時格洛隆回到了辦公室,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我。當他繞過桌子回到座位上時,我站起身將卷宗放到他面前。他開啟一個棕色紙袋,掏出一個裹著塑膠包裝的雞蛋沙拉三明治。

「你還好嗎?」

「還湊合。」

「你要不要來一半?」

「不用了。」

「呃,你感覺怎樣?」

一聽到這問題,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個問題我問過太多次了。我這一笑準讓他有些困惑,他皺起了眉頭。

「看見這個了?」我指著臉上的那道疤痕說道,「之前有一次我向別人提出同樣的問題,然後我就得到了這個。」

「抱歉。」

「用不著。那時我可沒道歉。」

船長(skipper)是對警監(captain)的戲謔暱稱。

科羅拉多州著名的滑雪勝地,遊人眾多,常住居民卻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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