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肖恩,這可是個好題材,你必須得——」

「沒什麼我必須得做的事,我他媽才不管這題材是不是好的。要我說,傑克,這題材糟透了,你懂嗎?我睜眼閉眼腦子裡全是這件案子。我是不會拿它幫你多賣幾份報紙的。」

「得了,夥計,我可是個作家,我才不關心它會不會帶動報紙的銷量。我關心的是挖掘故事本身,才不管什麼銷量之類的。你瞭解我對這類事的想法。」

他的目光終於回到我的身上。「那你也該知道我對這件案子的感受。」他說。

我沉默片刻,然後掏出一根香菸。那時我的吸菸量已經減到大約一天半包,當時完全可以不抽菸,但是我知道這個請求令他感到困擾。每當我嘗試說服他時,就點上根菸。

「這兒不是吸菸區,傑克。」

「那去告發我唄,起碼你能逮到個人交差了。」

「你怎麼每次得不到想要的東西時,就表現得跟個渾蛋似的?」

「你還不是跟個渾蛋似的?你破不了這件案子,對吧?這才是問題關鍵所在。你不想讓我繼續調查,不想讓我報道你的失敗。你正打算放棄這件案子。」

「傑克,別跟我來這套踢襠的鬼把戲。你知道這向來不管用。」

他說對了,這一招從來就沒起過作用。「好吧,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就只想把這個恐怖小故事留給自己享用,是嗎?」

「嗯,差不多吧。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我坐在韋克斯勒與聖路易斯的汽車裡,雙臂環抱在胸前。這個姿勢讓我感到某種安慰,就好像我正與另一個自己緊緊相擁。我越是思考我哥哥的死,越覺得整件事都迷霧重重。我知道洛夫頓一案一直重重壓在他的心頭,但絕沒有到讓他想輕生的地步,他不是這種人。

「他是用自己的槍嗎?」

韋克斯勒透過後視鏡望著我。他在審視我,我猜。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和我哥哥之前的談話。

「是的。」

這個答覆令我心頭一震,我就是覺得這點說不通。我和肖恩在一起那麼長時間,往日里所有的相處時光都告訴我,肖恩不會這麼做。我才不管什麼洛夫頓的案子。無論他們怎麼說,肖恩是不可能選擇輕生的。「肖恩不是那種人。」

聖路易斯回頭看著我:「什麼意思?」

「他不可能自殺,就是這樣。」

「聽著,傑克,他——」

「他從來沒有厭倦那些工作上接踵而來的糟心事。他愛死了。你去問賴莉,你隨便拉個人問都行。韋克斯,你是最瞭解他的人,你應該知道這說辭完全是無稽之談。他熱愛狩獵,他就是這樣形容這份工作的,給他什麼都不換。本來這會兒他大有希望升個該死的副局長什麼的,可他不要。他就想辦這些兇殺案,他留在了人身侵害調查組。」

韋克斯勒沒有回答。我們已經抵達博爾德城,正沿著基線大道開往瀑布區。車內一片死寂。他們提到的肖恩的事情衝擊著我,如同驚濤拍過,空餘一身寒意,就像覆在身後高速公路旁的積雪,冰冷而暗淡。

「他留下遺書了嗎,或者其他東西?」我說,「或者……」

「有一句話。我們認為,那大概就是遺書了。」

我注意到聖路易斯瞥了韋克斯勒一眼,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你說得太多了」。

「什麼?寫了什麼?」

回答我的是漫長的寂靜。然後,韋克斯勒決定不理會聖路易斯的警告。「游離於空間之外,」他說道,「超脫時間之際。」

「‘游離於空間之外,超脫時間之際。’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這就是遺書的全部內容。」

賴莉臉上的微笑大概只保持了三秒鐘,笑容隨即被驚恐的神情取代,那副樣子活像從愛德華·蒙克的畫作裡跳出來一樣。大腦真是一臺令人驚歎的計算機,短短三秒鐘的時間就能掃視完出現在你家門口的三張臉孔,然後知道你的丈夫再也不會回家。ibm的產品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賴莉的嘴形成一個可怕的黑洞,從中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嗚咽,接著是那個不可避免卻毫無意義的字眼:「不!」

「賴莉,」韋克斯勒試著安撫她,「我們先坐下,坐一會兒。」

「不,上帝啊,不!」

「賴莉……」

她從門口倉皇后退,就像一隻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動物,朝著一個方向飛奔,接著又慌不擇路地轉向疾馳,似乎覺得只要避開了我們,就能改變什麼事情。她拐了個彎,奔進了客廳。我們跟過去,看到她癱在長沙發上,好像馬上要昏厥過去,我得知訊息時差不多也是這個樣子。她的淚水這時才湧出眼眶。韋克斯勒坐到她身邊,聖路易斯和我站在一旁,怯懦地沉默著。

「他死了?」她問道。她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是也意識到必須強忍悲慟把事情瞭解清楚。

韋克斯勒點了點頭。

「怎麼死的?」

韋克斯勒低下頭,遲疑了片刻。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目光落到賴莉身上。

「他自殺了,賴莉。我很抱歉。」

賴莉不相信韋克斯勒的話,就像我不相信一樣,但韋克斯勒自有一套講故事的方法,不一會兒,她就不再表示異議了。直到這時,她才第一次望向我,淚流滿面。她的臉上帶著祈求的神情,彷彿在問我,我們是不是被困在同一個噩夢裡?我就不能想點辦法做點什麼嗎,我就不能把她喚醒並帶她逃離這個噩夢嗎?我就不能告訴這兩個彷彿來自黑白電影裡的滑稽角色,說他們大錯特錯嗎?我走到沙發邊,在她身旁坐下,擁抱她。我就是為安慰她而來的。這一幕我已經見過了太多次,我完全知道應該怎麼做。

「我會留在這兒,」我低聲道,「只要你需要,我留多久都可以。」

她沒有回答,從我的臂彎裡掙開,轉向韋克斯勒。「是在哪裡發生的?」

「埃斯蒂斯公園小鎮。在湖邊。」

「不,他不會去那個地方——他到那裡幹什麼?」

「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有人說找到了一些情報,跟他手裡的一件案子有關。他去了斯坦利酒店跟對方碰頭,喝了咖啡。然後,他……開車去了湖邊。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那裡。國家公園的一個巡守員聽到了槍響,在他的車裡發現了他。」

「跟他的哪件案子有關?」我問道。

「聽著,傑克,我不能說得太具體——」

「是哪件案子?」我大吼道,根本顧不上聲音裡的歇斯底里,「就是洛夫頓的案子,是不是?」

韋克斯勒微微點頭。聖路易斯無奈地搖了搖頭,走開了。

「他去見的人是誰?」

「打住,傑克。這個情況我們不能告訴你。」

「我是他弟弟,這是他的妻子。」

「一切都還在調查當中,但如果你是打算搜尋什麼疑點,告訴你,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們去現場看過了。他的確是自殺,用的是他自己的手槍,留下了一句遺言。我們做了射擊殘留物測試,在他手上發現了火藥殘留。我也希望他沒有這樣做,但這是事實。」

斯科託(scoto)、斯科羅特(scroto)均與陰囊(scrotum)的英文發音相近。

1907至1983年間在美國報紙上連載的幽默漫畫的兩位主角,馬特高挑,傑夫矮胖。

1947年,洛杉磯某街區出現女演員伊麗莎白·安·肖特遭肢解的裸屍,因其生前常穿黑色衣服並染黑髮,有「黑色大麗花」綽號,故以此為案件定名。

古希臘神話中,海妖塞壬用動人的歌聲來引誘航海者。

美國科羅拉多州的暱稱,落基山脈縱貫該州中部,首府為丹佛。

指拳擊中違規擊打對方腰帶以下的部位,後漸引申為不公正的、卑劣的行為。

位於落基山國家公園旁,後文的「國家公園」即為「落基山國家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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