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西爾維婭沒有回答。

「我馬上過來。我愛你。」

博斯沿著高速公路往南行駛,埃德加在對講機裡說希恩和奧佩爾特仍然沒找到洛克。總統二人組被派往南加州大學,發現他也不在辦公室。「他們分別在兩個地方蹲守,我正在申請搜查令,可我覺得沒有正當的搜查依據。」

博斯也認同他的看法。雖然莫拉指認洛克就是在色情片拍攝現場轉悠的那個人,並且有三名受害者的名字出現在他的書中,但依據這兩點還不足以搜查他的家。他告訴埃德加,已經確定了西爾維婭的位置,他正在趕去的路上。通話結束後,他忽然想到西爾維婭很可能是因為去了方特諾特家才撿回一條命。他覺得這就像是善有善報,有人喪命,有人獲救。

開門之前,博斯大聲自報身份,然後才轉動鑰匙。西爾維婭用顫抖的雙臂將他摟住。他把她攬進懷裡,開啟對講機說「我們都安全了」,然後關上了它。

兩人坐在沙發上,博斯把上次分開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西爾維婭。從西爾維婭的眼中,博斯看出來她知道情況後更加害怕。

西爾維婭解釋說,她之所以要離開家,是因為地產中介要帶人來看房,所以探望過方特納特一家之後,她就到博斯家來了。博斯說他完全忘了中介帶人看房這碼事了。「你可能得換個中介了。」博斯說。兩人都笑了,緩解了緊張的情緒。「對不起。」博斯說,「連累你了。」

兩人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西爾維婭靠在博斯身上,似乎一切都讓她感到疲憊不堪。「你為什麼幹這行,哈里?整天處理這麼多惡徒和他們乾的那些壞事,你怎麼撐得住?」

博斯想了想,他明白其實沒有答案,西爾維婭也沒指望他回答。「我不想待在這兒。」過了一會兒,博斯說。

「四點後可以去我家。」

「不,我們換個地方。」

羅伊斯大酒店位於聖莫尼卡市,在這兒的套間裡能看到廣闊的大海和海灘。這類房型都配有兩套長浴袍,枕頭上還放著兩塊金色錫紙包裝的巧克力。他們的房門正對著四樓的中庭平臺,那兒有一面玻璃牆面朝大海,透過它能看到海上日落的絕妙風景。

陽臺上擺著兩把躺椅和一張桌子,他們讓服務員送來菜品,就在那兒吃了午餐。博斯帶著對講機,不過沒有開啟。雖然他已經結束了白天的工作,只要搜捕洛克的行動還在繼續,他就會一直和專案組保持聯絡。

之前他聯絡過埃德加和歐文,告訴他們雖然目前看來模仿犯不會再下手了,自己還是要陪著西爾維婭。況且現在也用不著他了。專案組處在待命狀態,等待洛克現身或出現別的轉機。

歐文說總統二人組聯絡了南加州大學心理學系的主任,主任又問了洛克的幾個研究生,得知他在星期五曾提到要去拉斯維加斯過週末,入住星塵酒店。他星期一沒課,所以星期二才回學校。

「我們聯絡了星塵酒店,」歐文說,「洛克的確訂了房間,但是沒有入住。」

「有搜查令了嗎?」

「已有三位法官拒絕批准。你也知道,理由不充分,法官不願意在搜查令上蓋戳。我們還是得有更多進展。同時我們還在監控他的家和辦公室,我想目前就這樣吧,等他現身,我們再找他問話。」

博斯聽出歐文的話語裡有些疑慮。不知道羅倫伯格是如何向他解釋嫌疑人的調查方向從莫拉轉到了洛克的。

「你覺得我們弄錯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就像也帶著幾分疑慮。

「不好說。我們調查了信的來源,是星期六晚上放到前臺的。九點左右,前臺警員去後面取咖啡,中途被值班警司叫走了一會兒,等他回到前臺,就發現了信。他請別人放到了你的郵箱裡。現在只能確認不是莫拉乾的,而且,我們這次也有可能犯錯。現在我們只憑直覺,直覺再靈也僅僅是直覺而已。這一回,我想辦得更謹慎一些。」

翻譯過來就是說,你憑直覺調查莫拉,結果搞砸了,這一回我們要半信半疑。博斯懂這一套。

「去賭城會不會只是障眼法?信裡好像有換個地方的意思,也許洛克潛逃了。」

「有可能。」

「我們要不要釋出通告,申請逮捕令?」

「我想還是等到下週二再說,警探,沒準兒他會回來。也就兩天而已。」

很明顯歐文想靜觀其變,他想等到出現變動,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好的,我晚些時候再聯絡。」

博斯和西爾維婭依偎在寬大的床上直到天黑,博斯開啟電視收看新聞,看看在過去的二十四個鐘頭裡有沒有什麼遺漏的事件。

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新聞。博斯用遙控器快速換臺,換到第二頻道時突然停住了,電視裡在播比阿特麗斯·方特諾特之死的跟蹤報道。她梳著一排排辮子的照片出現在螢幕的右邊。

金髮女主播說:「今日,警方公佈了殺害十六歲女孩比阿特麗斯·方特諾特的嫌疑人。據斯坦利·漢克斯警探透露,他們正在尋找一名毒販,該毒販是比阿特麗斯的兩個哥哥的競爭對手。在方特諾特家門口射出的子彈很可能針對的是兩個哥哥,然而子彈卻擊中了格蘭特高中的優等生比阿特麗斯,她死於頭部中彈。葬禮將於本週舉行。」

博斯關掉電視,回頭看了看靠在兩個枕頭上的西爾維婭。兩人什麼也沒說。

他倆在套間的前廳吃了晚餐,也沒怎麼說話。吃完飯,兩人先後去衝了澡。博斯是第二個去洗的,急速的水流打得他頭皮發麻,他決定要甩掉所有的包袱,說出自己的秘密。他相信西爾維婭,相信她願意接受完整的自己。他也知道如果什麼都不說,繼續過著自己的秘密生活,最終會危及兩人朝夕相處所培養的感情。他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說,直面西爾維婭就是直面自己。他必須接受真實的自己,接受自己從何處來、又變成了什麼,然後才能讓西爾維婭接受。

兩人都穿著漂白過的浴袍,西爾維婭坐在滑動門旁的椅子上,博斯站在床邊。透過滑動門,博斯能看到遠方空中的一輪圓月,清輝灑在躍動的太平洋上。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西爾維婭一直在翻看一本酒店的雜誌,上面盡是些寫給遊客看的旅行建議,比如到洛杉磯不得不做的事。其實生活在這兒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去做那些事。她合上雜誌,放到桌上,看了博斯一眼,又移開了目光。沒等博斯開口,她先說道:「哈里,我想讓你回家。」

博斯坐到床沿上,肘撐著膝蓋,雙手撓著頭髮。他不知道怎麼回事。「為什麼?」

「太多死亡了。」

「西爾維婭?」

「哈里,這個週末我想了很久,腦子已經轉不動了。但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分開一段時間,我必須想明白。你的人生,太……」

「兩天前你說我倆的問題是我有事情瞞著你,現在又說你不想了解我了,你的——」

「我說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工作。」

博斯搖搖頭。「一回事,西爾維婭,你應該明白。」

「聽我說,給我一兩天時間。我真的需要一些時間來考慮這段感情對我是否合適,咱倆合不合適。相信我,我也是為你著想,我都不確定自己對你來說是否合適。」

「我很確定,西爾維婭。」

「別這麼說,別讓我難上加難。我——」

「我不想回到沒有你的日子,西爾維婭,現在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不想一個人。」

「哈里,我不想傷害你,但我也不想讓你為我改變自己。我瞭解你,我知道你哪怕願意做出改變,也改變不了。所以,我要決定的是自己能否接受這一切,能否接受你……我真的很愛你,哈里,但我需要時間……」

西爾維婭流淚了,博斯能從鏡子裡看見。他很想起身走過去抱住她,但又知道不能這麼做,因為讓她流淚的正是博斯自己。兩人沉默許久,沉浸在各自的傷痛中。西爾維婭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腿上。博斯眺望大海,一艘漁船劃過海面,攪碎了海面上的月光,朝海峽群島駛去。

「還有話要說嗎?」西爾維婭打破了沉默。

「我會照你說的做。」博斯說,「你知道我聽你的。」

「我進浴室,你穿好衣服,等你走了我再出來。」

「西爾維婭,我想確保你的安全。請讓我睡在隔壁房間,明天早上我們再談談,然後我再走。」

「不了,你我都知道出不了事。那個人,洛克,很可能已經遠走高飛。哈里,我不會有事的。明天我打車去學校,不會有事的。給我點時間。」

「讓你做決定。」

「是的,讓我想想。」

西爾維婭站起身,快速走過博斯身旁進了浴室。博斯伸出手,但沒有抓到她。浴室的門關上後,博斯聽見扯紙巾的聲音,接著是西爾維婭的嗚咽。「走吧,哈里。」過了一會兒,西爾維婭說,「走吧。」

博斯聽見她開啟了淋浴,不管他再說什麼,她在裡面也聽不見了。他穿著精緻的浴袍坐在房間裡,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他扯掉浴袍,浴袍發出了撕裂的聲音。

當晚,博斯從隨想曲的後備廂裡拿出一條毯子,鋪在離酒店一百碼遠的沙灘上。他沒有睡,而是背對著大海,盯著四樓緊挨著中庭的陽臺,盯著那扇拉上簾子的滑動門。透過玻璃牆,他還能看到套間的正門,要是有人靠近,他一定能看見。海灘上很冷,但即使沒有刺骨的海風,他也能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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