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西爾維婭拉上了厚厚的窗簾,臥室裡一直很暗,直到星期六上午陽光普照。博斯醒來時床上只有他一個,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錶一看,發現已經十一點了。他做了個夢,剛一醒來,夢境便迅速落入黑暗,再也無法抓住。他又躺了十五分鐘,努力回想,可是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每隔幾分鐘,博斯就能聽見西爾維婭做家務發出的聲響。她在打掃廚房地板,清洗洗碗機。他能感覺到她小心翼翼,儘量不弄出聲響,但他還是聽見了。他聽見後門開了,她在往後院的花盆裡澆水。已經有至少七個星期沒下雨了。

十一點二十分,電話鈴響了一聲,西爾維婭連忙拿起聽筒。博斯知道肯定是找他的。他肌肉緊繃,等著西爾維婭把臥室的門開啟,叫他去接電話。七個小時前離開凡奈斯分局時,他把西爾維婭的電話告訴了埃德加。

可是西爾維婭一直沒過來,他漸漸放鬆下來。他能聽見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起來似乎是西爾維婭在勸她的學生。又過了一會兒,她好像哭了起來。

博斯起床了,他穿上衣服,一邊梳理頭髮一邊走出臥室。西爾維婭坐在廚房的桌子旁,把無繩電話貼在耳邊,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圓圈。博斯猜對了,她的確在流淚。

「怎麼了?」博斯低聲問。

西爾維婭抬起頭,示意他先別打斷她,於是博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

「我一定會去的,方特諾特夫人,把時間、地址告訴我就行……好的,好的,我一定。再次表示哀悼。比阿特麗斯,多好的女孩,多好的學生,我為她驕傲。唉,真不敢相信……」

掛了電話,她的淚水湧了出來。博斯走到她跟前,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是學生?」

「比阿特麗斯·方特諾特。」

「怎麼了?」

「她死了。」

博斯垂下頭,把她摟在懷裡。她哭了。「這座城市……」她只說了個開頭,「前幾天晚上我念給你的那段話就是她寫的,《蝗蟲之日》的讀後感。」

博斯想起來了,西爾維婭說過她擔心那個女孩。他想說點什麼,但知道說什麼都沒用。這座城市——所有要說的話似乎都已包含在這四個字裡。

白天兩人一直在做家務,打掃房子。博斯清理了壁爐裡燒黑的木柴,然後來到後院幫忙。西爾維婭正在花園裡扯雜草,剪下鮮花,準備紮成一束送給方特諾特夫人。

兩人挨在一起忙活,西爾維婭情緒低落,偶爾才說一兩句話。她說昨天晚上諾曼底發生了一起駕車槍擊案,女孩被送往馬丁·路德·金醫院,在那兒被確診為腦死亡。今天早上他們選擇關掉儀器,採集器官用於捐贈。

「真奇怪,他們說要採集器官,」西爾維婭說,「聽著就像人長在果園裡的樹上還是怎麼的。」

午後,西爾維婭到廚房做了一個雞蛋沙拉三明治和一個金槍魚三明治。她把兩個三明治都一分為二,每種兩人各吃了一半。博斯做了冰茶,還切了幾片橙子放在杯子裡。西爾維婭說昨晚吃過一大塊牛排之後,再也不想吃牛肉了。這是一天裡唯一一次調節氣氛的嘗試,只是兩人臉上仍舊沒有露出微笑。她把盤子放進洗碗槽,懶得清洗,然後轉過身靠在操作檯上,盯著地板出神。

「方特諾特夫人說葬禮下星期辦,可能是星期三。我想找一輛大巴,把全班同學都帶去。」

「我覺得很好,她的家人會感動的。」

「她兩個哥哥都是毒販,她告訴我他們賣可卡因。」

博斯沒有說話。他知道小女孩的死很可能與她的哥哥有關。自從血幫和瘸幫停火以來,中南區街頭交易的秩序不復存在,互相侵犯領地與駕車槍擊的事件經常發生,使很多無辜的人喪命。

「我想問問她母親,我能不能在葬禮上或者葬禮過後念一下她的讀書報告,也許能讓大家明白失去她多麼令人惋惜。」

「他們可能已經明白了。」

「是啊。」

「你想睡會兒嗎,休息一下?」

「好的,我會的,你去做什麼?」

「我有些事,得打幾個電話。西爾維婭,今晚我得出去,但願不會太久,我會盡快趕回來。」

「我不要緊的,哈里。」

「那就好。」

四點左右,博斯朝臥室裡看了一眼,發現西爾維婭睡得正香,而枕頭上有淚痕。他穿過客廳,來到一間用作書房的臥室,屋裡有一張寫字檯,上面擺著一部電話。他關上了門,免得吵醒西爾維婭。

第一個電話他打給了第七十七街分局。他說找兇殺案調查組的人,一位姓漢克斯的警探接了電話,沒說名字,博斯並不認識他。自報身份後,博斯向他打聽方特諾特的案子。

「有何貴幹,博斯?你說你是好萊塢分局的?」

「是啊,好萊塢分局,我不想幹什麼。是件私事。方特諾特夫人早上給女孩的老師打了電話,老師是我的朋友,她很難過,我只想了解一下到底出了什麼事。」

「聽著,我可沒時間握著別人的手說安慰的話,我在查案。」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沒在七十七分局幹過,你懂什麼?」

「我是沒在那兒幹過,所以現在你是要向我訴苦嗎?」

「嘿,去你媽的,博斯。我告訴你,在南邊,根本沒有目擊證人這麼一說。要結案,唯一的辦法是碰運氣取到指紋,或者運氣更好,兇手自己來局子裡承認‘我錯了,是我乾的’。你猜這種情況發生過幾次?」

博斯沒有回話。

「聽著,難過的不止那個老師一人,明白嗎?這個案子很慘——案子都很慘,有的是慘上加慘,這個就是。十六歲的女孩只是在家看書,照顧她的弟弟。」

「駕車槍擊案?」

「沒錯。牆上有十二個彈孔,來自一把步槍。十二發中的一發擊中了她的後腦勺。」

「她立刻就死了,是不是?」

「是的,她都不知道是什麼擊中了她。肯定是第一發就打中了,她都沒機會躲。」

「那發子彈本來是衝著她哥哥去的,對吧?」

漢克斯沉默了幾秒鐘,博斯聽見電話那頭傳來集合廳裡無線電臺的嘈雜聲。「你怎麼知道,那個老師說的?」

「女孩告訴她的,說她哥哥賣可卡因。」

「是嗎?他倆今天早上在醫院號啕大哭,像兩個小孩子。我會去查的,博斯,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還有,那本書,她在讀什麼書?」

「書?」

「對。」

「那本書叫《長眠不醒》,她自己也長眠不醒了,唉。」

「能幫我個忙嗎,漢克斯?」

「什麼事?」

「要是你接受任何記者的採訪,不要提這本書。」

「什麼意思?」

「別提就行了。」

博斯掛了電話。他坐在寫字檯前,內心有些愧疚。西爾維婭第一次說到那個女孩時,他還懷疑她的作業是抄的。他又想了幾分鐘,然後拿起電話打給歐文的辦公室。鈴響了一聲就有人接了。「你好,這裡是洛杉磯警察局助理總警監歐文·歐文的辦公室,我是漢斯·羅倫伯格警督,請問有什麼可以幫你?」

博斯猜甩手漢子肯定希望歐文自己打進來,所以才一字不漏地念出一長串官方電話問候語。那段話寫在警察手冊裡,不過警察局裡大多數人都沒把它當回事。

博斯沒作聲,馬上掛了電話重新按下號碼,好讓甩手漢子再來一遍這一長串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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