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知道他說的是那個倖存者。「她怎麼說?給她看莫拉的照片了嗎?」
「還沒,我還沒真去找她,我在監視她,她在這兒溜達。」
「好吧,為什麼不接她上車?」
「因為就我一個人,我覺得需要支援。我要是自己去問她,怕她會咬人什麼的,她有艾滋病。」
博斯沒作聲,他能聽見電話那頭有汽車從埃德加身邊駛過。
「喂,夥計,對不起,我不該給你打電話,我以為你也許想參加行動。我給凡奈斯的值班室打電話,找他們借一兩個警員。晚安——」
「算了,還是我去吧,等我半小時。你整晚都在那兒嗎?」
「是的。回家吃了晚飯後,我到處都找遍了,剛剛才看到她。」
博斯掛了電話,猜測著埃德加是真的剛發現她,還是隻想混夠加班申請上的時間。
博斯回到客廳,燈開著,西爾維婭已經不在毯子上了。她上了床,鑽進了被子裡。
「我要出去一趟。」博斯說。
「我猜就是這樣,所以就進臥室了。一個人睡在熄滅的爐火旁可一點也不浪漫。」
「你生氣了?」
「當然沒有,哈里。」
他俯下身子親了親她,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我儘量趕回來。」
「好的,出去時能把溫度調高點嗎?我忘了調。」
埃德加把車停在溫切爾甜甜圈店外面,顯然沒發現這個場景多麼滑稽。博斯把車停在他後面,然後上了他的車。
「上哪兒耍呢,哈里?」
「她在哪兒耍?」
埃德加指了指街對面一個半街區之外的地方,羅斯科街和塞普爾韋達大道交會處的公交站裡有一把長椅,上面坐著兩個女人,旁邊還站著三個。「穿紅色短褲的就是她。」
「你確定?」
「是的,我開車到紅綠燈那兒仔細看過,就是她。問題是,我們要是直接去找她,弄不好要跟她們打一架,那幾個姑娘都在拉活兒。塞普爾韋達的公交一點以後就停運了。」
博斯遠遠地觀察那個姑娘,她穿著紅色短褲和吊帶衫。一輛車開了過來,她突然把衣服掀了起來。車猛地剎住了,司機好像遲疑了一會兒才開走。
「她有生意嗎?」
「幾小時前她攔下了一個傢伙,帶他去小商場後面做了一次,後來就一直沒生意。像你這種有眼力的顧客,肯定看得出她太病態了。」埃德加笑了,而博斯心想他說漏嘴了,說自己盯了她幾個小時。算了,博斯覺得至少他沒在爐火燒得正旺的時候打電話。
「不想跟她們起爭執,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在想,你開車上羅斯科街往左拐,然後開進巷子裡,躲在車裡等我。我走過去說要跟她幹那件下流事,她會帶我到後面去,然後我們就抓住她。要當心她咬人,也許還會吐口水。」
「好,那我們抓緊行動。」
十分鐘後,博斯把車停進了巷子裡,俯下身子躲在方向盤後面,而埃德加一個人從大街上拐了進來。
「怎麼回事?」
「她認出我來了。」
「該死!你怎麼不乾脆抓住她?如果她認得你,我們也沒別的辦法了。要是過五分鐘我再去找她,她肯定知道我也是個警察。」
「好吧,她沒認出我。」
「到底怎麼回事?」
「她不肯跟我走,問我有沒有海洛因給她。我說沒有,沒有毒品。她說她不跟黑鬼做。難以置信!我在芝加哥長大,從沒被人叫過黑鬼。」
「別在意,在這兒等著,我去。」
「臭婊子。」
博斯下了車,對車另一側的埃德加說:「夥計,冷靜點。她是個妓女,一個白粉妹,跟她較什麼勁?」
「哈里,你不懂這種感覺。你注意過羅倫伯格看我的眼神嗎?我敢打賭每次我走出房間,他都要數一遍對講機。那個德國雜種。」
「你說得對,我不懂這種感覺。」博斯脫下夾克扔進車裡,又解開了襯衣最上面的三顆釦子,走上了大街。「我馬上回來。你最好躲著,要是她看見一個黑人,沒準不跟我進巷子了。」
兩人在凡奈斯警察局借了一間審訊室。博斯跟那兒的人很熟,因為他剛拿到警徽就在凡奈斯的搶劫調查組幹過一段時間。
審訊剛開始,兩人就察覺到了異樣。埃德加之前看到的跟著喬治婭·斯特恩走進巷子裡的男人不是什麼嫖客,而是個毒販,斯特恩很可能在巷子裡注射了一針。也許她是用身體來換取毒品,但毒販就是毒販,本質上不是嫖客。
不管男子是誰,不管斯特恩做了什麼,當博斯和埃德加把她帶進審訊室時,她基本上毫無意識。她眼皮下垂,瞳孔放大,目光定在遠處。坐在狹小的審訊室裡,她的眼睛好像正看著一英里之外的地方。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髮根的黑色部分比照片裡的還要長。她左耳下方的皮膚上有一處擦傷,癮君子常有這種傷痕,因為焦慮時會反覆抓撓同一個位置。她的胳膊很細,跟她坐的那把椅子的腿差不多細。她套著一件大很多碼的t恤,格外突顯出她糟糕的身體狀況,領口垂得很低,胸脯一半露在外面,博斯能看出來她曾在脖子上的靜脈注射過海洛因。雖然她一副消瘦、憔悴的樣子,博斯還是能看出她的胸部依舊豐滿。假胸,他心想。混凝土中的金髮女郎那乾枯的身軀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斯特恩小姐?」博斯開始訊問,「喬治婭?你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兒嗎?記得我在車裡跟你說的話嗎?」
「我記——得。」
「那麼,你記得有個男人想殺你的那個晚上嗎?四年多以前,也是晚上,就像這會兒。六月十七日,記得嗎?」
她神情恍惚地點點頭。博斯懷疑她到底聽明白沒有。
「人偶師,記得嗎?」
「他死了。」
「沒錯,但我們還是要問你幾個關於那個男人的問題。你幫助我們畫了這張畫像,記得嗎?」
博斯展開從人偶師卷宗裡拿出來的模擬畫像。畫中的那個人既不像丘奇,也不像莫拉。不過據瞭解,人偶師經過偽裝,模仿犯可能也經過偽裝,這個假定完全合情合理。即使這樣,其他身體特徵,比如莫拉那深邃的目光,還是可能喚起一些記憶。
斯特恩盯著模擬畫像看了半天。「他被一個警察殺了。」她說,「他活該。」
聽見別人說人偶師活該,哪怕是從斯特恩口中說出,博斯也感到很欣慰。但他知道她認錯了人,他們想讓她指認的不是人偶師。
「我們要給你看幾張照片。你帶六合一了嗎,傑裡?」
斯特恩突然抬起了頭,博斯發現自己的話給她造成了誤解。她以為六合一說的是六瓶裝的啤酒,但其實在警察的術語中指的是擺在一起的六張大頭照,一般包含五張警察的照片和一張嫌疑人的照片,他們希望證人能從中指認出嫌疑人。這一次六合一里全是警察的照片,排在第二的是莫拉。
博斯把照片在她面前擺開,她看了半天,笑了。
「怎麼了?」博斯問。
她指了指第四張照片。「我跟他搞過一回,可我覺得他是個警察。」
博斯看見埃德加搖了搖頭。斯特恩指認的那張照片是好萊塢分局緝毒隊的臥底,名叫阿爾布·丹福斯。要是她沒記錯,那麼丹福斯很可能是冒險離開自己的崗位,到山谷地區威脅並玩弄這些妓女。博斯猜測那傢伙很有可能拿著從證物袋或嫌疑人那兒偷來的海洛因和妓女做交易。斯特恩剛才的話應當被寫進報告,呈交給內務處,但埃德加和博斯心裡都明白,他倆誰也不會那麼做,因為在警察局裡,那樣做無異於自殺,街頭巡警將再也不會信任他們。博斯知道丹福斯結婚了,而斯特恩又得了艾滋病。他決定給丹福斯送一張匿名字條,提醒他去做一次血檢。
「其他幾張呢,喬治婭?」博斯說,「看看他們的眼睛,即使化了裝,眼睛也不會變,看看眼睛。」
她低下頭仔細看照片,博斯看見埃德加又搖了搖頭,他的意思是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博斯點點頭,心裡也明白。過了一分鐘左右,斯特恩猛地抬起頭,原來剛才是在打盹兒。
「好了,喬治婭,沒認出別人,對吧?」
「沒有。」
「你沒認出他來?」
「沒有,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你待在這兒,我跟他去走廊裡聊一會兒,馬上就回來。」
博斯和埃德加在走廊裡商量把她送去西比爾·布蘭德中心,等她藥勁過了再問問,沒準兒會有結果。博斯發現埃德加很積極,還主動要求開車送她。他明白埃德加是想多賺點加班費,而不是真關心這個女人,想把她送進西比爾的戒毒中心讓她戒掉毒癮。這件事跟同情心沒有一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