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錢德勒還沒有訊問我就要放棄傳喚?」博斯覺得難以理解,「她這是幹嗎?」

「她精明到家了,這是很高明的一招。」

「為什麼?」

「你看這個案子,她現在佔上風,如果今天就結束審判,交給陪審團裁決,誰會贏?她會贏。你看,她知道你在證人席上要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就像我那天跟你說的,是輸是贏全靠你自己。你也許能把她駁得體無完膚,也許會搞砸。她知道如果請你作證,她會先提問,然後我會針對她的問題再向你提問——把她的論點一一駁倒。現在她把順序顛倒了,我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不傳你作證,然後輸掉官司;要麼傳你作證,把進攻的主動權交到她手裡。真夠精的。」

「那我們怎麼辦?」

「傳你作證。」

「不延期嗎?」

「什麼延期?」

博斯點點頭。貝爾克還是沒改變計劃,不會延期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和貝爾克打交道的方式不對,他本該儘量讓貝爾克自己提出延期,那樣也許能成功。博斯開始感到緊張——一種一步步靠近未知事件的忐忑。這種感覺他以前也有過,那是在越南,在他第一次鑽進地道時,他知道那是恐懼感,就像綻放在胸口的一朵黑色薔薇。

「我們有二十五分鐘,」貝爾克說,「別再說什麼延期了,我們過一遍你的證詞。我提問引導你,陪審員會跟著我們走。但是記住了,你必須慢慢說,否則他們跟不上,好嗎?」

「我們有二十分鐘。」博斯糾正了他,「上證人席之前,我得出去抽根菸。」

貝爾克只當沒聽見,接著說:「記住,博斯,官司輸了可能要賠好幾百萬。可能花的不是你的錢,但你的事業會徹底完蛋。」

「什麼事業?」

二十分鐘後,博斯走出會議室,布雷默等在門口。

「全聽見了?」他和布雷默擦肩而過,走向自動扶梯。

布雷默跟了上來。「沒有,老兄,我沒偷聽,我是在等你。新案子有什麼進展?埃德加什麼都不告訴我。你們到底查到死者身份了沒有?」

「查到身份了。」

「她是誰?」

「不是我的案子,夥計,不能透露。再說,我一告訴你,你轉身就跑去告訴財迷錢德勒,對吧?」

布雷默停下了腳步。「什麼?你說什麼?」他連忙跑到博斯身邊,低聲說,「聽我說,哈里,你也是我的線人,我不會這樣害你。要是她拿到了內部訊息,你得查查別人。」

怪罪這名記者,博斯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他沒有證據。「你確定?是我弄錯了?」

「絕對是,你對我來說太寶貴了,我不會那麼做。」

「那好吧。」這是博斯最接近於道歉的話。

「那你能告訴我死者身份嗎?」

「不能,不是我的案子。問問搶劫兇殺調查處。」

「搶劫兇殺調查處接手了?他們從埃德加那兒拿走了案子?」

博斯站上了扶梯,回頭對著布雷默點點頭。扶梯緩緩下降,布雷默沒跟過來。

博斯走出法院大門,財迷錢德勒已經站在臺階上了。他點燃一根菸,轉頭看著她。「出其不意啊。」

「什麼?」

「放棄傳喚。」

「只有蠢貨貝爾克才覺得出其不意,」她說,「換了任何一個律師,都能想到這招,我幾乎有點為你難過,博斯,幾乎,但還沒有。民事訴訟究竟誰能勝訴向來是未知數,但是和市檢察官辦公室委派的律師對陣,總像玩過家家一樣。蠢貨貝爾克那種傢伙,在外邊根本活不下去……要是你的律師必須打贏官司才能填飽肚子,那他準是個瘦子。可不管是贏還是輸,市政府都要定期付給他工錢。」

錢德勒的話當然沒錯,但這也不是新鮮事了。博斯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其實有點喜歡她。雖然她誤解了博斯,可不知為何,博斯竟喜歡上了她。也許是因為她的執著,因為她的憤怒是如此純粹——哪怕她有些誤會。也許是因為她不害怕在法庭之外和博斯說話。他看見貝爾克刻意避開丘奇的家屬,每次法官宣佈休庭,貝爾克總是坐在被告席上,直到確認丘奇的家屬全都離開大廳,下了扶梯,才起身離席。而錢德勒從來不耍這樣的把戲,她是個直爽大方的玩家。

博斯心想,她的做法就像兩個拳擊手在比賽鈴響之前互相觸碰拳擊手套,以示全力以赴。博斯換了個話題。「我跟湯米·法拉第聊過了,他現在叫湯米·法拉第。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沒告訴我,只說出了正義這破事,不懂什麼意思。」

錢德勒吐出一縷青煙,沉默了片刻。博斯看看錶,他們還有三分鐘。「你記得加爾東案嗎?」她說,「是樁民事案,濫用警力。」

博斯想了想,名字很熟悉,可是多年來有過太多濫用警力案,他記不太清是哪一起。「和警犬有關,對嗎?」

「是的,安德烈·加爾東,發生在羅德尼·金案之前。當時城裡大多數人都不相信,他們的警察肆無忌憚地濫用暴力已是家常便飯。加爾東是個黑人,他開著車經過影視城的山區時,由於牌照過期,有個警察決定把他攔住。他沒犯什麼錯,不是故意的,只不過牌照過期了一個月,可他沒有停車,真是個生命中的難解之謎。他駕車逃逸,一直開到穆赫蘭道,把車拋在路邊的一個觀景臺上。他跳下觀景臺,順著山坡往下逃竄。其實往下無路可走,但他不能回頭。警察沒有跟下去——他們在庭審時說,太危險了。」

博斯想起了那個案子,但他沒有打斷錢德勒的講述。她的怒火那麼純粹,脫離了律師的姿態,此刻博斯只想聽她講下去。

「所以他們放了條警犬下去,」她說,「加爾東失去了兩顆睪丸,右腿神經永久損傷。他倒是能走,但要勉強拖著瘸腿……」

「湯米·法拉第出場了。」博斯插了一句。

「沒錯,他接手了案子,以為一定會贏。加爾東只錯在不該逃跑,但警方的處置明顯與他的過錯不匹配,陪審團應該明白這一點,市檢察官辦公室也明白。其實,我記得好像就是蠢貨貝爾克代理的。他們提出五十萬美元賠償金和解,法拉第沒同意,以為只要上法庭,至少能拿到三倍的賠償金,所以他拒絕和解。我說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民事律師把那個時期叫作‘金前’,就是‘羅德尼·金之前’。陪審團聽了四天的舉證,只花了半小時就做出了裁決。加爾東腿也瘸了,命根子也廢了,到頭來一分錢的賠償金都沒拿到。庭審結束後他走出了法院,來到這排樹叢旁。之前他藏了把槍——裹在塑膠袋裡,埋在這兒。他走到雕像這兒,把槍口伸進嘴裡開了一槍。法拉第走出大門,剛好看到這一幕。血濺到雕像上,弄得到處都是。」

博斯什麼也沒說。現在那個案子的細節他完全回想起來了。他抬頭仰望市政廳的高樓,看見樓頂上空盤旋著幾隻海鷗。他一直想知道是什麼引來了海鷗,這兒離大海有好幾英里遠,市政廳大樓的上空卻總有海鳥。錢德勒還在繼續講述。

「有兩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她說,「一是加爾東為什麼要逃?二是他為什麼要藏一把槍?我想這兩個問題我都找到了答案,他不相信正義,不相信體制,他沒有希望。他沒犯錯,卻要逃跑,因為他是個黑人,又出現在白人社群,他肯定聽過很多類似的事情,知道在那種情況下白人警察會怎麼對付黑人。法拉第告訴他這個案子他們贏定了,可他還是帶了把槍到法院,因為他聽過太多案例,明白當黑人和警察對簿公堂時陪審團會怎麼裁決。」

博斯看了看錶,時間到了,該回去了,但他不想離開。

「這就是法拉第說的正義這破事。」錢德勒說,「這就是安德烈·加爾東得到的正義。法拉第把自己的案子全都交給了別人,我也接過了一些,後來他再也沒踏進審判室。」錢德勒掐滅了剩下的香菸,「我說完了。」

「我敢說民事律師一定經常講這個故事。」博斯說,「如今你把我和丘奇代入了同樣的故事,是這樣吧?我就是放狗下山去追加爾東的那個傢伙?」

「凡事都有個度,博斯警探。即使丘奇真是你所說的那個殺人兇手,他也不該死。要是體制對施加到犯罪者身上的暴力視而不見,下一個遭殃的是誰?只能是無辜的人。你明白吧,這才是我在這兒與你針鋒相對的原因,為了無辜的人。」

「好吧,祝你好運。」博斯也掐滅了香菸。

「我不需要運氣。」錢德勒說。

博斯隨著錢德勒的目光望向加爾東自殺的位置,她盯著那片區域,彷彿地上的血跡還在。「這就是正義,」錢德勒對著雕像點點頭,「她聽不見你,看不見你,感覺不到你,也不會跟你說話。博斯警探,正義是個混凝土澆築的傻妞。」

原文為concreteblonde,前文曾指混凝土中新發現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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