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博斯開始收起地圖,他沒有抬頭。「克拉夫特和博寧,他們的作案手法相同嗎?完全一樣?」

「不完全一樣,但我覺得完全有可能存在兩個兇手。在我們這個案子裡,模仿犯更聰明,他知道怎麼做才能把警察引向相反的方向,讓丘奇揹負所有罪名。後來丘奇死了,不能再幫他打掩護了,模仿犯就轉入了地下。」

博斯抬頭看著洛克,一瞬間腦子裡靈光乍現,讓他得以從全新的角度看待所有問題,彷彿檯球桌上的母球猛地撞向球堆,各色花球四散飛去。可他一句話也沒說,新的想法實在是聳人聽聞,絕不能說出口。他轉而問了洛克另一個問題。「即使這個模仿犯轉入地下,他還繼續重複人偶師給屍體化妝的步驟,這是為什麼呢?又沒有人看得見。記得嗎,我們認為人偶師把屍體遺棄在公共場所,還給死者化妝,都是他情慾模式的一部分,能讓他產生性衝動。既然屍體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發現,為什麼第二名兇手要模仿相同的手法?」

洛克把雙手撐在桌上,想了一會兒。博斯好像聽見露臺上有響動,他朝法式門外面望去,只看見亮著燈的泳池和上方漆黑的陡坡,腎形的泳池水面現在已經平靜。他看了看手錶,已是午夜時分。

「這是個好問題,」洛克說,「我不知道答案。也許模仿犯知道屍體終究會被發現,也許他自己也希望被發現。你瞧,現在我們或許可以假定,四年前是模仿犯給你和報社寄來了字條,這說明他的犯罪模式裡有表現欲。丘奇顯然不覺得有必要嘲弄追捕他的人。」

「模仿犯通過嘲弄我們來獲得快感。」

「正是這樣,他享受這個過程,嘲諷追捕他的人,同時所有謀殺的罪責都被推給了真正的人偶師。明白嗎?」

「明白。」

「很好,後來出了什麼事呢?真正的人偶師丘奇被你擊斃了。模仿犯失去了掩護,他要繼續殺人,但這回他把受害者埋了起來,埋在混凝土裡。」

「你是說他仍舊繼續著他的情慾模式,給死者化妝什麼的,只是後來他把死者埋了起來,以免被發現。」

「這樣就沒人知道了。是的,他還在繼續他的情慾模式,因為那從一開始就讓他感到興奮,但他再也不能把屍體遺棄在公共場所,因為會暴露他的秘密。」

「那麼為什麼要寫字條?為什麼前幾天要給警察寫字條,暴露藏屍位置?」

洛克一邊繞著餐桌踱步,一邊思考。「自信。」最後他終於開口,「在過去的四年裡,模仿犯覺得自己越來越強大。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在變態殺人兇手的崩解階段,這是常見的特徵,是自信的宣告,顯示自己正變得堅不可摧,但事實上,變態殺人狂會露出破綻,逐步崩解,暴露弱點,最後被警方發現。」

「因為他四年前犯下命案而逃離法網,他覺得自己不可戰勝,於是又給我們送了一張字條來嘲弄我們?」

「正是如此,但這還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驕傲,是作者的身份。和人偶師有關的官司剛開庭審理,他想借機出一回風頭。你一定能理解,他渴望因為自己的表演而得到關注,畢竟之前是他送來了字條,不是丘奇。他內心膨脹,覺得警察抓不到他,我覺得,說他把自己奉為神明也不為過,所以前幾天他才寫了字條。」

「有本事來抓我。」

「沒錯,一個老掉牙的把戲……而且,他之所以寫字條,有可能是因為他還在生你的氣。」

「生我的氣?」博斯有些驚訝,他從沒這麼想過。

「是的,你奪走了丘奇,你毀了他完美的掩護。字條的出現與媒體報道對你的官司極為不利,對吧?」

「對啊,可能讓我完蛋。」

「是啊,所以這也許是模仿犯報復你的方式,他在向你復仇。」

博斯把整件事仔細想了想,感覺到腎上腺素飛速湧向全身。已經到了午夜,他一點也不困。現在他有了目標,已經不再迷茫。

「你覺得還有更多屍體,是嗎?」博斯問。

「你是說還有更多女屍埋在混凝土裡,或類似的隱蔽地點?是的,我覺得恐怕真是這樣。四年太長了,恐怕還有更多死者。」

「怎樣才能把他揪出來?」

「我也不知道。一般到了調查最後才會輪到我出馬,在兇手被捕之後或者死後。」

博斯點點頭,合上資料夾,把它們夾到腋下。

「還有一件事,」洛克說,「看看受害者群體都是什麼人,兇手如何接近她們?三名死者,一名倖存者,你說她們都拍色情片?」

博斯把資料夾放回桌上,又點燃一根菸。「是的,她們還都提供應召服務。」

「好的。所以丘奇是個機會主義殺手,找什麼人下手不挑體形、年齡、種族,模仿犯卻有更具體的喜好。」

博斯快速回憶了一遍豔星的情況。「沒錯,模仿犯殺害的都是白人、年輕女孩、金髮、大胸。」

「這就是一個清晰的犯罪模式。這些女人有沒有在成人娛樂媒體上登過應召服務的廣告?」

「我知道兩名死者登過,還有那個倖存者。最後那名死者也提供上門服務,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兒登過廣告。」

「那三個人的廣告,上面有她們的照片嗎?」

博斯只記得霍莉·勒爾的廣告,上面沒有她的照片,只有她的藝名、電話號碼,還有一句粗俗的廣告語。「沒有,我記得其中一則廣告沒有照片,有她拍色情片用的藝名。只要熟悉她演的色情片,就能知道她的體貌體徵。」

「很好,我們已經分析了模仿犯的犯罪模式,他通過成人錄影挑選符合情慾模式的女人,然後在成人娛樂媒體的廣告裡尋找她們的名字,再聯絡她們。我有沒有幫到你,博斯警探?」

「幫了大忙,感謝你能抽出時間。請先保密,現在我還不確定能否將這些情報公之於眾。」博斯再次拿起資料夾,向大門走去。

洛克叫住了他。「我們還沒聊完呢,不是嗎?」

博斯轉過身,雖然他心裡清楚,但還是問了句:「什麼意思?」

「你還沒說最棘手的地方,模仿犯是怎麼學到人偶師的作案手法的。專案組沒把人偶師作案的所有細節都透露給媒體,當時還沒有。我們嚴密封鎖訊息,即使有神經病冒認是他們乾的,也說不出案情細節。這是為了保險起見,讓專案組能快速排除冒認的人。」

「所以呢?」

「所以問題來了,模仿犯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

「不對,你知道。布雷默先生的書讓全世界都能查到案情細節,這當然能解釋混凝土裡的金髮女屍……但我想你也注意到了,第七和第十一名受害者無法解釋。」

洛克說對了,這正是博斯之前想到的。他故意不去想,因為他害怕背後暗含的可能性。洛克說:「答案是模仿犯秘密得知了案情細節,正是這些細節誘使他作案。你得記住,我們要對付的傢伙很可能有過劇烈的心理鬥爭,恰好遇到了符合他需要的情慾模式。這個男人已經有了心理問題,不管在作案過程中是否顯現。他是個心理變態,哈里,他看到人偶師的情慾模式才恍然大悟——‘這正是我想要的,能滿足我的’。於是他模仿了人偶師的手法,徹頭徹尾地模仿。問題是,他是怎麼知道的?答案是,他有了解案情的許可權。」

兩人對視了片刻,博斯說:「你是說是個警察,是專案組的某個人。不可能。我也在專案組,我們都希望抓到兇手,沒有誰……對這事感到興奮。」

「可能是專案組成員,哈里,只是可能。但你要記住,知道隱情的不止專案組,還有驗屍官、調查員、巡警、攝影師、記者、救護員、發現屍體的路人——很多人都有辦法瞭解到模仿犯所掌握的那些案情。」

博斯試圖在腦子裡快速生成一份分析報告,洛克看懂了他在幹什麼。「必須是參與調查或者與調查有關的人,哈里。不一定在關鍵環節,也不一定自始至終參與,但一定與調查有交集,使他有辦法瞭解人偶師作案手法的所有細節,遠多於當時公眾知道的情況。」博斯什麼也沒說,洛克催促他。「還有什麼,哈里?再把範圍縮小。」

「左撇子。」

「可能是,但也不一定。丘奇是左撇子,模仿犯只要用左手就可以完美地模仿丘奇的手法。」

「沒錯,不過還有字條。可疑檔案調查組的人認為字條是用左手寫的,雖然他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們從來就沒有。」

「好的,那麼可能是左撇子。還有呢?」

博斯又想了想。「也許抽菸,混凝土裡發現了一個煙盒。那個受害者卡明斯基不抽菸。」

「好的,很好。你需要好好思考這些問題,能幫助你縮小範圍。真相就在細節裡,哈里,我敢肯定。」

山坡上吹來涼爽的夜風,穿過法式門,讓博斯感到一絲涼意。該走了,該回去獨自思考了。「再次感謝。」博斯再次走向大門。

「你打算怎麼做?」洛克在身後問道。

「還不知道。」

「哈里?」

博斯停在門口,回頭看著洛克。泳池在洛克身後的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光。「模仿犯,他也許是長久以來最狡猾的一個。」

「因為他是個警察?」

「因為他可能對案情知道的和你一樣多。」

車裡很冷。峽谷的夜總伴隨著一種黑暗的寒冷。博斯啟動發動機,靜靜地駛下瞭望山道,來到勞雷爾峽谷。他向右拐,來到峽谷裡的市場,買了一提六罐裝的鐵錨蒸汽啤酒,然後帶著啤酒和疑惑開上了穆赫蘭道。他駛上伍德羅·威爾遜山道,回到了山崖邊正對著卡文加山口的小房子。他沒有留燈,因為每次去找西爾維婭時,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回來。

博斯把隨想曲停到房前,開啟了第一罐啤酒。一輛車緩緩駛過,把他留在黑暗裡。他看見一束探照燈的光柱從環球影城升起,掃過天際,穿透了屋頂上方的雲彩,另一根光柱緊隨其後。啤酒爽滑甘醇,喝下肚後有些後勁,於是博斯把酒瓶放回盒中,不再喝了。

他知道讓他心煩意亂的不是啤酒的後勁,而是雷·莫拉。在所有參與調查的人中,有不少人都熟悉人偶師的作案手段,而莫拉是唯一讓博斯內心糾結的人。模仿犯的三個受害者都是豔星,都拍色情片,那是莫拉熟悉的領域,她們幾個莫拉可能都認識。此刻有個疑問牢牢佔據了博斯的內心——難道是莫拉殺害了她們?這個念頭讓博斯心神不寧,可他知道不得不考慮這種可能性。按照洛克的建議,博斯自然應當從莫拉開始調查。在博斯看來,莫拉這位糾察隊的警察正是可以輕而易舉地遊走於兩個世界的人:色情業和人偶師案件。這只是巧合,還是足夠將莫拉劃為嫌疑人的證據?博斯無法確定,他明白無論莫拉是清白還是有罪,他都必須謹慎行事。

屋裡有一股黴味,博斯徑直走到裡屋推開了滑動門。他站在門口聆聽了一會兒山腳下公路上傳來的汽車呼嘯聲。這種聲音從不停止,不管什麼時間、什麼日子,山下總是車來車往,就像血液在城市的靜脈裡流動。

電話答錄機上閃爍著數字3,博斯按下回放鍵,點燃了一根菸。第一段語音是西爾維婭的,她說:「我只想跟你說聲晚安,親愛的。我愛你,小心點。」

第二個是傑裡·埃德加:「哈里,我是埃德加。告訴你一聲,案子不歸我查了,歐文給我打了電話,讓我明天一早把所有資料移交給搶劫兇殺調查處,由羅倫伯格警督接手。當心點,兄弟,當心代號六。」

當心代號六,博斯明白,就是當心你的身後。自打從越南迴來,他還是頭一回聽見這個說法,但他知道埃德加從未去過越南。

「是我,雷。」最後一段語音說,「我在琢磨混凝土女屍案,有幾個想法你可能感興趣。明天早上回我電話,我們聊聊。」

哈里·胡迪尼(harryhoudini,1874-1926),匈牙利裔美國魔術師,享譽世界的逃脫表演大師。

詹姆斯·道葛拉斯·「吉姆」·莫里森(jamesdouglas「jim」morrison,1943-1971),美國詩人、搖滾歌星,大門樂隊(thedoors)主唱。

出自19世紀末英國連環殺手「開膛手傑克」寫給倫敦大都會警察局的一封嘲諷信。

作者「邁克爾·康奈利」的其他小說

最後的郊狼(博斯)》《錯誤的告別》《兩種真相》《博斯(兩種真相)》《詩人》《黑色回聲(博斯)》《黑色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