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給她些時間,她的內心會結出一層繭。所有人都這樣。」

「不,不是所有人,哈里。所以我才擔心她。」她注視著黑暗中的博斯,「對不起,打擾你了。」

「你永遠不會打擾我,西爾維婭。對不起,我不該把這些照片帶過來。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走,拿回我那兒去。」

「不,哈里,我想要你待在這兒。你想喝咖啡嗎?」

「不用了,我不喝。」

西爾維婭回到了餐廳。博斯開啟燈,重新俯視照片。死者臉上都塗著化妝品,所以她們看上去很相似,但在種族、身材、膚色等方面又有很多不同之處。

洛克曾告訴專案組,受害者的這些特徵之所以變化多樣,是因為兇手是個相機而動的捕獵者,外貌特徵對他來說無所謂,俘獲受害者並實施自己的性侵計劃才是他的第一要務。他不關心對方是黑人還是白人,只要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挾持受害者就行。他專挑底層的人下手,所挑選的目標在落入他的手中之前早已淪落為受害者。她們是甘願向陌生人投懷送抱、任人玩弄的女人。她們來往於世間,說不定哪天就會上鉤。人偶師是否仍舊逍遙法外,這是博斯現在最想弄清楚的問題。

博斯坐了下來,從資料夾裡取出一張洛杉磯西部地區的地圖。地圖上的摺痕磨損嚴重,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他開啟地圖,鋪在照片上面。地圖上的黑色貼紙還在,標示發現屍體的地點,每個黑點旁邊寫著受害者的名字和發現屍體的日期。在丘奇被擊斃之前,專案組沒發現這些位置有什麼特別之處。拋屍地點從錫爾弗湖區一直延伸到馬利布,西部地區各處都有人偶師的拋屍點,但是大部分屍體集中在錫爾弗湖區和好萊塢,只有一具屍體在馬利布,一具在西好萊塢。

混凝土裡的金髮女郎的屍體出現在好萊塢南部,比其他地點更偏南,也是唯一一具被掩埋的屍體。洛克說拋屍點的選擇很可能是出於方便的原因。丘奇死後,洛克的觀點好像得到了驗證,有四具屍體被遺棄在離錫爾弗湖公寓一英里的範圍內,另外有四具雖然在好萊塢東部,但開車過去也花不了多久。

屍體被發現的日期對於調查則完全沒有幫助,沒有任何規律。起初,發現屍體的時間間隔呈遞減趨勢,接著開始變得毫無規律。人偶師有時隔五週作案,然後等兩週,接著又是三週,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模式,專案組的警探只好放棄。

博斯繼續思考,開始看每名受害者的身份介紹。多數人的介紹很簡短——只有兩三頁而已,記錄了她們不幸的人生。有一名受害者晚上在好萊塢大道接客,白天去一家美容學校學習。另一名一直往墨西哥的奇瓦瓦匯錢,遠方的父母以為她在有名的迪士尼樂園當導遊。有幾名受害者身上有一些奇怪的聯絡,可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有三名好萊塢大道的妓女每星期都去找同一個醫生打針,專案組跟蹤監視了那個醫生三個星期。一天晚上正在監視他的時候,真正的人偶師在日落大道誘捕了一名妓女。第二天,妓女的屍體在錫爾弗湖被發現。

還有另外兩名受害者去看過同一個醫生——一個貝弗利山的整形外科醫生為她倆做過隆胸。這個發現曾令專案組成員一致覺得有希望,因為整形醫生能改變人的形象,這和人偶師為受害者化妝有共同點。他們把這個整形外科醫生也列為監視物件。但他沒有任何可疑舉動,家庭生活美滿幸福,還為妻子整形,使她符合自己的品味。就在博斯接到舉報電話、擊斃諾曼·丘奇的時候,他們還在監視那個醫生。

據博斯所知,兩個醫生都不知道自己曾被監視。布雷默在他的書裡為兩人使用了化名。

受害者的身份資料看了大約三分之二,看到第七名受害者妮科爾·納普的時候,博斯猛然發現了潛藏在模式之下的模式。他以前不知為何一直沒注意到,專案組、洛克、媒體,所有人都沒看出來。大家把所有受害者歸入了同一類,覺得妓女就是妓女,但其實還是有不同點。她們有的是站街女,有的檔次更高一點,是伴遊女郎。在這兩類之中,有的人也是舞女,有一個是脫衣舞女,還有兩個人拍色情電影——如同最新發現的受害者貝姬·卡明斯基——她們也提供應召服務。

博斯把第七名受害者妮科爾·納普和第十一名受害者雪琳·肯普的資料和照片單獨拿到一邊。她倆都是色情片女演員,藝名分別是霍莉·勒爾和希瑟·庫姆希瑟。

他又在資料夾裡翻找,找到了唯一一名倖存者的資料。這個從兇手身邊逃走的女人也是色情片演員,也在業餘時間提供應召服務。她名叫喬治婭·斯特恩,藝名叫「天鵝絨盒子」,在當地的小報上登了應召服務的廣告。有一回,她應約前往好萊塢之星汽車旅館去見一位顧客。進旅館房間之後,顧客讓她脫衣服,她轉過身去寬衣解帶,故作矜持,以為這樣更能勾起顧客的興致。突然,她被自己皮包的帶子勒住了脖子,身後的人在用力勒緊帶子。她拼命掙扎,也許所有受害者都拼命掙扎過,但只有她用肘部猛擊了兇手的肋骨,於是得以掙脫,轉身照著兇手的襠部就是一腳。

她光著身子逃出房間,早已拋下剛才的矜持。等到警察來到旅館房間,兇手早已逃之夭夭。三天之後,這一事件才通過層層篩選傳遞到專案組手中。那個旅館房間已被用過十幾次了——旅館提供鐘點房服務——已經無法採集到有用的證物。

如今回顧這份報告,博斯才明白為什麼警方根據喬治婭·斯特恩的描述所繪製的模擬畫像跟丘奇一點也不像。

因為還有另一個人。

過了一個鐘頭,博斯把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那兒記錄了與調查有關的關鍵人物的電話和地址。他走到牆上的電話旁,撥通了約翰·洛克博士的住宅電話,但願過去四年這位心理學家沒有換號。

鈴響五聲,洛克接了電話。

「抱歉,洛克博士,這麼晚了還打擾你。我是哈里·博斯。」

「哈里,你還好嗎?抱歉今天沒跟你聊幾句。我知道,對你來說不是聊天的時候,不過我——」

「沒錯,博士,聽我說,我有新發現,跟人偶師有關。我有些東西想拿給你看,聽聽你的意見。我這會兒去找你方便嗎?」

洛克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和報上說的新案子有關嗎?」

「是的,還有別的事。」

「好吧,我看看,快十點了。你確定不能等到明天早上說嗎?」

「明天早上我要上法庭,博士,得在法院待一整天。我有重大發現。如果你能抽點時間,我真的非常感謝。十一點前我就能到,不到十二點就走。」

洛克沒有回答,博斯不知道是因為這位言辭和善的博士怕他,還是僅僅不願意請一個殺過人的警察到家裡來。

「還有,」沒聽見回答,博斯接著說,「我覺得你一定會感興趣。」

「那好吧。」洛克說。

博斯記下了地址,把所有資料放回兩個資料夾裡。西爾維婭在門口踟躕,看見照片已經收了起來才走進廚房。

「我聽見了你打的電話,你要去他那兒嗎?」

「沒錯,馬上就去,勞雷爾峽谷。」

「出什麼事了?」

他停下匆忙的舉動,把兩個資料夾夾在右胳膊下。「我……呃,我們漏掉了東西,我們搞砸了。我認為一直就有兩個人,我剛剛才看出來。」

「兩個兇手?」

「我覺得是,想問問洛克。」

「今晚你還回來嗎?」

「說不好。可能會很晚。我想不如回我那兒去,檢查一下郵件,換幾件乾淨的衣服。」

「週末的計劃要泡湯了,是吧?」

「什麼——哦,對,隆派恩……是啊,嗯,我——」

「不要緊。不過中介帶人來看房時,我想去你那兒待著。」

「沒問題。」

西爾維婭走到門前,開啟了門,叮囑博斯一定要小心,明天記得給她打電話。博斯給了肯定的答覆。走到門口,他停住了腳步,說:「我發現,你說對了。」

「什麼說對了?」

「你剛剛對男人的評價。」

雷蒙德·錢德勒(raymondchandler,1888-1959)的《長眠不醒》(thebigsleep)等數部偵探小說中的男主角,曾是地區檢察官辦公室的調查員,後來做了私家偵探。

指肯德基的創始人哈蘭德·大衛·桑德斯(harlanddavidsanders,1890-1980),多被稱為桑德斯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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