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把目光從螢幕轉向陪審團,真切地看到錄影正在漸漸瓦解自己的證詞,於是轉過臉去。
錄影播完後,錢德勒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貝爾克原本可能問到的,現在被錢德勒搶了先。「錄影畫面中的日期和時間是怎麼回事?」
「那是剛買到手就要設定的,然後電池會維持運轉。我後來就沒再擺弄過了。」
「你想把日期和時間設成哪一天,設成幾點幾分,都可以,對吧?」
「我想是的。」
「那麼,假如你要給一個朋友錄影,以便以後用作不在場證明,你能把日期往前調,比如往前調一年,然後再錄影,對吧?」
「當然。」
「那麼已經錄好的影片,能改日期嗎?」
「不能。已經拍好的影片,日期無法再改。」
「那麼在本案中你會怎麼辦?如果你要為諾曼·丘奇拍攝影片作偽證,你該怎麼辦?」
貝爾克起身反對,指出維喬雷克只能做出推測性回答,但是凱斯法官宣佈反對無效,表示證人最瞭解自己的錄影機。
「嗯,這也做不到,因為諾曼已經死了。」維喬雷克說。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要作偽證,你必須在丘奇先生被博斯先生擊斃之前與他串通好,是這樣嗎?」
「是的。我們必須事先知道以後用得著這盤錄影,他還得告訴我日期之類的問題,很難辦到,更何況當時報紙上刊登了那位朋友婚禮的日子,是在九月三十號,你可以去查,婚前聚會一定是在二十八號左右。這不是偽證。」
貝爾克再次反對,凱斯法官表示反對有效,認定維喬雷克的最後一句話無效,請陪審團忽略。博斯明白用不著提醒陪審團,他們也知道錄影帶不是偽造的。他很想起身走出審判室,但也知道一旦那樣做,就等於大聲承認自己有罪,將引發地震般的效果。
「最後一個問題。」錢德勒乘勝追擊,她的臉上泛出紅光,「據你所知,諾曼·丘奇戴過任何款式的假髮嗎?」
「從沒戴過。我認識他很多年了,一次也沒見過,也沒聽說過他戴假髮。」
凱斯法官把訊問證人的機會交給了貝爾克。貝爾克沒有拿黃色拍紙簿,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了講臺。他顯然已經被對手的逆轉弄得心神不寧,竟然忘了說「再問幾個問題」就直接發問了,試圖挽回哪怕一點損失。
「你說你讀過一本講述人偶師案件的書,然後發現錄影帶的日期和其中一樁命案發生在同一天,是這樣吧?」
「沒錯。」
「你有沒有查過其他十樁命案的不在場證明?」
「沒有,沒查過。」
「那麼維喬雷克先生,你提供不了任何別的證物,來排除你的多年好友在其他幾樁命案中的嫌疑,而專案組的多位警官有證據證明他就是兇手,對吧?」
「錄影帶能說明他們在所有案件上都撒了謊,你們的專案組——」
「你沒有回答問題。」
「這就是我的回答,你非要我說的話,只要證明一個案子有問題,所有案子就都有問題。」
「我們沒有問,維喬雷克先生。現在,呃,你說你從未見過諾曼·丘奇戴假髮,對吧?」
「我是這麼說的,沒錯。」
「你知道他租公寓的事嗎?知道他是用假名租的嗎?」
「不,我不知道。」
「關於這個朋友,你不知道的還有很多,不是嗎?」
「我想是的。」
「他既然有一間你不知道的公寓,那麼你不知道他偶爾也戴假髮,不是很自然嗎?」
「我想是的。」
「現在,如果丘奇先生就是警方所說的兇手,按警方的說法,兇手使用了偽裝,那麼——」
「反對。」錢德勒說。
「公寓裡有——」
「反對!」
「假髮不也說得通嗎?」
凱斯法官判定錢德勒的反對有效,因為貝爾克的問題只能得到推測性的答覆。他還批評了貝爾克在錢德勒提出反對後繼續訊問的行為。貝爾克坐回椅子上,汗珠從他的髮際線周圍滲出,順著太陽穴滾落。
「這是你能力的上限了。」博斯低聲說。貝爾克沒理會博斯,掏出手絹擦了擦臉。
凱斯法官把錄影帶作為證物接收,然後宣佈午休。等到陪審員離開審判室,一小群記者馬上圍到了錢德勒身邊。看到這一幕,博斯明白案件最終的走向差不多已經定了。媒體總是跟著贏家走,不管是他們眼中的贏家還是最終的贏家,向贏家提問更容易一些。
「最好開始想點轍,博斯。」貝爾克說,「六個月前我們要是花五萬美元接受和解就好了,從目前的事態來看,五萬美元根本不算什麼。」
博斯轉過來看著他。他倆站在被告席後面的欄杆旁。「你也懷疑我,對吧?懷疑是我殺了他,再把所有罪名安到他頭上?」
「跟我怎麼想沒關係,博斯。」
「去你媽的,貝爾克。」
「聽我的,你最好想點轍。」
身軀壯碩的貝爾克在擁擠的人群中緩慢前行,朝審判室大門走去。布雷默和另一個記者湊了過去,被他揮手趕走了。博斯跟在貝爾克身後,也支走了兩名記者,但布雷默大步跟了上來,隨他一起來到走廊,走向扶梯。「聽著,夥計,我的處境跟你一樣。我寫了本書,我也想知道有沒有弄錯人。」
博斯突然停住,布雷默差點撞到他背上。博斯仔細打量著這個記者,他大約三十五歲,體形肥胖,棕色的頭髮有變稀疏的傾向。和許多男人一樣,為了轉移對謝頂的注意力,他蓄了厚厚的鬍子,反倒更顯老態。博斯注意到布雷默襯衣的腋下已經被汗浸溼,他身上沒有汗臭,但滿嘴煙味。「聽著,如果你覺得弄錯了人,大可以再寫本書,再賺幾十萬的版稅。有沒有弄錯關你什麼事?」
「我在市裡可是有名聲的,哈里。」
「我也一樣。明天的報道你打算寫什麼?」
「我得寫審判的進展。」
「可你還要出庭作證?這樣做好嗎,布雷默?」
「我不會作證。昨天她決定不傳我當證人了。我只是要籤一份協議。」
「什麼協議?」
「讓我保證我的書裡寫的都是真實、準確的資訊,資訊基本上都來源於警方知情人和其他公開記錄。」
「說到知情人,昨天報道里提到的字條,是誰透露給你的?」
「哈里,我不能告訴你。每次你為我提供情報,我可都為你保密了。我不能說知情人是誰。」
「好吧,我知道。我還知道有人要陷害我。」博斯走上自動扶梯,緩緩下樓。
原文為foundation,既可指「事實根據」,也可以指「化妝打底用的粉底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