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之後你們在混凝土裡發現了別的東西嗎?」
埃德加停了下來,大聲吸了口氣,搖搖頭。「你指什麼?比如那個煙盒?」
「人偶師殺人後,會留下她們的皮包。他剪斷包帶,當作兇器勒死她們。在他遺棄屍體的地方總能找到死者的包,還有衣服,唯獨找不到化妝品,因為都被他拿走了。」
「這回沒有,至少不在混凝土裡。他們拆毀那個地方時,龐茲派了一名警員留在現場,最後什麼也沒找到。即使有東西,也可能放在儲藏室裡,結果被燒燬或者被偷走了。哈里,你怎麼看?是模仿犯嗎?」
「沒錯。」
「是的,我也這麼想。」
博斯點點頭,為老是打斷埃德加的工作道歉。他接著研究卷宗。沒過幾分鐘,埃德加從打字機裡取出表格,然後把打字機放回工作臺。他把與案子有關的檔案放進一個新的資料夾,又把資料夾放進椅子後面的櫃子,接著邊給妻子打電話,邊整理桌上的逮捕記錄、便箋夾和記事本。這是他的日常流程。他告訴妻子他會在回家路上稍作停留。聽著埃德加的電話,博斯想起了西爾維婭·穆爾,他倆也有一些習以為常的日常流程。
「我走了,哈里。」掛了電話,埃德加說。
博斯點點頭。
「你還要再待一會兒?」
「我也說不好,我想再過一遍這些東西,明天出庭好知道說什麼。」他在撒謊,他不需要複習謀殺之書,人偶師的案子他了如指掌。
「祝你打敗財迷錢德勒。」
「就怕她打敗我,她可厲害了。」
「好吧,我真得走了,再見。」
「嘿!明天要是查到死者身份,記得呼我。」
埃德加離開後,博斯看看手錶——五點,他開啟放在檔案櫃頂部的電視,裝石膏人臉的盒子就在電視機旁。他一邊等待電視裡報道混凝土女屍的案情,一邊打通了西爾維婭的電話。「今晚我不過去了。」
「哈里,出什麼事了?開庭陳述不順利嗎?」
「不是官司的事,是另一個案子,今天發現了一具屍體,像是人偶師乾的。警察局收到一張字條,上面寫我殺錯了人,真正的人偶師還逍遙法外。」
「是真的嗎?」
「不好說,以前我從沒懷疑過。」
「怎麼會——」
「等一下,新聞在說這個,第二頻道。」
「我也開啟電視。」
兩人看著電視,電話兩頭的新聞報道的聲音同步了。主持人沒有提到人偶師,電視上播放了航拍畫面,接著轉到龐茲接受採訪,他說掌握的情況很少,警察局收到匿名信,得知了藏屍地點。看到龐茲腦門上的灰跡,博斯和西爾維婭不約而同地笑了,這讓博斯感覺好極了。新聞結束後,西爾維婭的聲音變嚴肅了。「他沒告訴媒體。」
「是啊,我們必須先確認,必須先弄清怎麼回事。可能是人偶師,可能是模仿犯……也可能有個幫兇。」
「什麼時候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查?」西爾維婭是在委婉地問博斯,何時才能知道他是否殺錯了人。
「我也說不好,也許明天就知道了。屍檢能查出些東西,但只有先弄清死者身份,才能查出她遇害多久了。」
「哈里,肯定不是人偶師,別擔心。」
「謝謝,西爾維婭。」西爾維婭的絕對信任讓他很感動,但又馬上感到內疚,因為在兩人的關係上,他從未對西爾維婭完全敞開心扉。他一直有所保留。
「你還沒告訴我庭審的情況呢,還有你今天為什麼不過來了?」
「是今天的新案子,跟我有關係……我想好好理一理頭緒。」
「哈里,在哪兒不能理頭緒?」
「你懂我的意思。」
「好吧,我懂。庭審呢?」
「我想進展還算順利,今天只做了開庭陳述,明天才出庭作證,可是今天的新案子……也許會影響我的官司。」他邊說邊換了臺,但已經錯過了別的臺對混凝土女屍案的報道。
「好吧,你的律師說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說,他不想了解新情況。」
「真沒用。」
「他只想儘快結束審判,要真是人偶師或者幫兇作案,他希望趕在確定前就把官司打完。」
「可是,哈里,這麼做不道德啊。哪怕證據對原告有利,他不也應當提出來嗎?」
「是的,要是他知道,就應當提出來,所以他不想知道,這樣就安全了。」
「你什麼時候上證人席?我想去旁聽,我能請一天假。」
「別,別擔心,就是走個過場。我不想讓你擔心我的官司,你瞭解的已經夠多了。」
「為什麼?這是你的官司啊。」
「不是我的官司,是律師的。」博斯說明天再打給她,然後掛了電話,接著他盯著桌上的電話發了一陣呆。他和西爾維婭·穆爾每週都有三四天一起過夜,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年。雖然西爾維婭說要改變現狀,而且已經把房子掛出去賣了,博斯卻一直迴避這件事,他喜歡兩人現在的感覺,害怕打破脆弱的平衡。他對她撒了謊,新的案子的確跟他有關,但他一天的工作已經結束,準備回家了。之所以撒謊,是因為他想單獨待一晚上,理理頭緒,想想人偶師的案子。
他開啟另一個資料夾,最後面貼著幾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邊是人偶師前幾封信的影印件,一共三封。媒體開始瘋狂報道案情並給兇手取名為人偶師之後,兇手就開始寫信了。在第十一起——也就是最後一起殺人案發生後,他給博斯寫了封信。另外兩封寄給了《時報》的記者布雷默,分別是在第七和第十一起案件之後。博斯仔細觀察信封的影印件,上面的地址和姓名都是大寫的印刷體。他開啟信紙,看了看上面寫的那首詩,也是同樣的傾斜的大寫體。他念了一遍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句子。
別怪我沒提醒,我飢渴難耐——今晚要外出覓食;再做一個人偶,放上空空的架子,被我玩弄之後——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爸爸媽媽尖聲喊,可惜已經太晚,年輕的美女,埋在我的塔尖之下;我勒緊包帶,開始準備塗抹,我聽見她最後的喘息,好像在說「博——斯——」
博斯合上資料夾,放進公文包,關上電視,往警察局後面的停車場走去。出門時,兩名警員押著一個醉漢走了進來,博斯幫忙把著門。醉漢雙手被銬在身後,使勁掙扎,還朝博斯蹬了一腳,不過博斯躲開了。
他開著那輛隨想曲朝北駛去,經過前哨路,上穆赫蘭道,接著駛入伍德羅·威爾遜山道。他把車停進車庫,沒有馬上下車,而是在車裡坐了很久。他想起那兩封信,還有人偶師在死者身上的簽名,也就是塗在腳趾上的十字架。丘奇死後,他們才明白那個簽名是什麼意思。十字架指的就是尖塔,教堂的尖塔。
原文為church,也表示姓氏「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