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士們、先生們,」聯邦地區法官阿爾瓦·凱斯注視著陪審團,鄭重地說,「本案正式開庭,首先由雙方律師進行開庭陳述。我要提醒各位,不要把開庭陳述當成證據。它們只不過是藍圖,或者說路線圖,你們可以這麼理解,是雙方律師各自對案件的看法。不要把它們當成證據。律師可能會誇大他們的指控,不能他們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畢竟他們是律師。」

法官的話引得陪審員和四號審判室裡的其他人低聲竊笑。他的南方口音令「律師」聽起來有點像「騙子」,加強了幽默效果。就連財迷錢德勒也笑了。審判室很寬敞,牆上嵌著木板,高約二十英尺。博斯坐在被告席上四下張望,發現公眾旁聽席差不多坐了一半。諾曼·丘奇的遺孀和錢德勒一起坐在原告席上,她們身後第一排坐著的八個人是丘奇的家屬和朋友。

旁聽席上還有六個法院的常客,是沒事可做的老頭,常來法院看別人的好戲,另外幾個像是來看了不起的霍尼·錢德勒表演的助理律師和學生,還有一群嚴陣以待的記者,已經拿好紙筆準備記錄。開庭陳述總會爆出猛料,因為正如法官所說,律師總愛誇大其詞。博斯知道,今天的審理結束後,記者多半隻會偶爾跟進一下,在總結陳詞和審判結果出來前不會有太多報道。

除非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博斯瞥了一眼身後,那兒的座椅上沒有人。他知道西爾維婭·穆爾不會來。他們之前已經說好了。博斯不想讓她來看審判,跟她說這只是走個過場,是警察工作的一部分,因為履行職責而遭到起訴是常有的事。他心裡明白不讓她來的真正原因是自己掌控不了局面,他只能坐在被告席上,讓別人去一決高下。法庭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而且多半真會有出人意料的狀況出現。他不想讓西爾維婭目睹那一幕。

現在他有點擔心陪審員會不會注意到他身後空空如也的旁聽席,並據此認為他有罪,因為沒有一個人來支援他。

笑聲逐漸減弱,博斯望向凱斯法官。坐在法官席上的凱斯很是威風。他本就是個大塊頭,一身黑袍更增添了氣勢。粗壯的臂膀和寬大的手掌交叉環繞在結實的胸膛前,給人一種冷峻的威嚴感。他那被太陽曬得發紅的禿腦袋出奇地圓,周圍還有一圈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灰髮,彰顯著他淵博的法律知識和開闊的視野。他來自南方,以前當過律師,精通民事訴訟,曾因控告洛杉磯警方濫用職權導致多名黑人公民死於獄中的案子而聲名大噪。吉米·卡特總統卸任前任命他為聯邦法官,從那以後他就一直是四號審判室的主審法官。

博斯的律師羅德尼·貝爾克開庭前一直想方設法讓凱斯法官失去主審資格,好讓法院換一位法官,最好換成沒扮演過民權守護者角色的。可惜未能成功。

博斯並不像貝爾克一樣為法官的背景而憂心忡忡。雖然他發現凱斯法官和原告律師霍尼·錢德勒一樣懷疑甚至憎惡警察,但是他覺得凱斯本質上是個公正的人。就憑這一點,他覺得自己不會有事。他開的那一槍沒有問題。說到底,他自己心裡最清楚,他在錫爾弗湖公寓的行動是正確的。他做了該做的事。

「將由諸位負責判定,」凱斯法官接著對陪審團說,「律師在庭審中的陳述是否合理。請記住這點。好了,錢德勒女士,你先來。」

霍尼·錢德勒點點頭,起身走上原告席和證人席之間的講臺。凱斯法官事先做了嚴格的規定,在他的審判室裡不允許隨意走動,律師不能走近證人席和陪審團,只能站在席位之間的講臺上大聲發言。錢德勒知道法官要求嚴格遵守規定,於是先提出請求,想調整沉重的紅木講桌的角度,好讓她發言時能夠面對陪審團。法官嚴肅地點點頭,以示批准。

「下午好,」她開始陳述,「法官的話非常正確,我的陳述只不過是路線圖。」

策略不錯,博斯冷眼觀看這場審判的開幕,心想,第一句話就是討好法官。他看見錢德勒不時看看放在講臺上的拍紙簿,還注意到她襯衣最上方的扣子上彆著一顆黑色圓形瑪瑙,扁平的瑪瑙像鯊魚的眼睛一樣呆板。她把頭髮整齊地朝後梳著,紮在腦後,以顯得莊重,唯有一綹頭髮散開了,讓人感覺她是一個不關注外表的女人,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法律和案情上,一心只關注被告所犯下的罪行。博斯認為她可能是故意扯出了一綹頭髮。

錢德勒開始陳述,博斯則憶起自己剛得知她接了丘奇遺孀的案子時,心頭曾感受到的撞擊。這比凱斯當主審法官更讓他心煩意亂。她總有辦法打贏官司,所以人們才管她叫財迷。

「我想先帶著大家回顧一下案情,」錢德勒說,博斯甚至覺得她說話也帶上了南方口音,「我只想強調案情的關鍵,以及我方從證據中推出的結論。這是一起民權案,涉案的警察槍殺了一名叫諾曼·丘奇的男子。」

她停頓了一下,並不是為了看拍紙簿上的筆記,而是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博斯觀察了一下陪審團,五女七男,三個黑人,三個拉美裔,一個亞裔,五個白人。他們都全神貫注地看著錢德勒。

「本案,」錢德勒說,「所牽涉的那名警官不滿足於警察身份及其帶來的巨大權力。這名警官還想取代各位陪審員、取代凱斯法官,國家賦予法官和陪審團的裁決權、宣判權,他統統想要。涉案的警官名叫哈里·博斯,請看,他就坐在被告席。」

她指著博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被告席」三個字。貝爾克立即起身表示抗議。「錢德勒女士沒必要向陪審團指出我的委託人,也沒必要用諷刺的語氣。我們是坐在被告席,但那是因為這是民事法庭,在我們國家,任何人都有權起訴他人,就連殺人犯的家人也——」

「反對!法官大人,」錢德勒喊道,「他企圖用反對權進一步詆譭丘奇先生,丘奇先生從未被證實有罪,因為——」

「夠了!」凱斯法官大吼,「反對有效。錢德勒女士,沒必要指出誰是被告,我們都知道誰是誰。我們不需要用煽動性的語氣說任何詞語。詞語有美有醜,但都只與詞語本身有關,請讓它們自明其義。至於貝爾克先生,我一向覺得辯護律師打斷開庭陳述或總結陳詞是非常令人惱火的事。有你陳述的機會,先生。我建議在錢德勒女士陳述時,你不要再反對了,除非她嚴重冒犯了你的委託人。我覺得光是伸手指了指他這樣的行為,還不值得提出反對。」

「謝謝,法官大人。」貝爾克和錢德勒齊聲說。

「請繼續,錢德勒女士。今早我在辦公室裡說過,我希望今天能完成開庭陳述,而我四點有別的事。」

「謝謝,法官大人。」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轉向陪審團,「女士們,先生們,我們都需要警察,我們都尊敬警察。大部分警察做著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表現出色。警察局是我們社會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要是沒有警察來保護我們,為我們服務,那該怎麼辦?但這不是本案的關鍵,我想請大家在審理的過程中牢記這一點。本案的關鍵在於,如果一名警察違反規章制度、無視條例規定,我們該怎麼辦?我說的是一名無視章程的惡警,證據終將證明哈里·博斯就是一名無恥惡警。四年前的一個夜晚,他決定身兼法官、陪審團和劊子手數職。他以為他擊斃的是兇手,是一名窮兇極惡的連環殺手,但是在他拔槍射擊諾曼·丘奇先生的那一刻,他還沒有任何法律證據。

「如今,被告一定會向諸位講述警方找到的證據,證明丘奇先生和殺人案有關,但請大家不要忘記證據是怎麼來的——是警方提供的。又是何時發現的?是丘奇先生被處決之後。我們會為大家證明警方的證據很可疑,或者說,有疑點。而且事實上,諸位也必須考慮丘奇先生的身份,他已經結婚,是兩個女兒的父親,在飛機制造廠工作,薪水豐厚。他真的是殺人兇手嗎?真的是所謂的人偶師嗎?還是被警方利用的替罪羊、替死鬼,好掩蓋他們的罪孽?這樣一名手無寸鐵的男子,在沒有逮捕令的情況下死於非命,遭到了殘忍的處決。」

她滔滔不絕地說警察局裡的「緘默法則」、洛杉磯警察的暴力執法史、羅德尼·金事件及其引發的暴亂。經霍尼·錢德勒這麼一說,這些事件好像都是由哈里·博斯槍殺諾曼·丘奇所引發的,這些罪惡的黑暗之花是由博斯親手種下的。她繼續說著,博斯卻已經走神了。他一直睜著眼,偶爾和某個陪審員對視,思緒其實早就飛走了,這是他自己的辯護方式。律師、陪審員和法官要忙活一週,甚至更久,來仔細分析他在那五秒之內的想法和行為。他要繼續坐在法庭裡忍受一切,就不得不走神,想想別的事情。

在他私密的白日夢裡,他看見了丘奇的臉。那天晚上,在海珀利安街那間車庫上的公寓裡,他和丘奇四目相對。他看到的是一雙殺人兇手的眼睛,就像錢德勒脖子前的寶石一樣烏黑。

「……即使他真的是去掏槍,有什麼不對嗎?」錢德勒說,「一名男子踢開房門,還拿著槍。丘奇先生伸手去拿槍,做錯了嗎?用警察的話說,這叫拿起武器正當防衛。何況他其實是要拿假髮,這一看似可笑的舉動卻使結局愈發令人憤慨。他被殘忍地殺害了。我們的社會無法接受這些。」

博斯再次轉移了注意力,開始思考新發現的受害者,她被埋入混凝土中似乎有好幾年了。博斯想知道是否有人提交過失蹤人口報告,是否有某個母親、父親、丈夫或孩子一直牽掛著她。從案發現場回來後,博斯跟貝爾克說了這個新情況。他想請貝爾克向凱斯法官申請延期,把審判推遲到查明死者身份之後。貝爾克打斷了他,說法官知道的越少越好。一聽到新的情況,貝爾克似乎害怕極了,他認為最好的對策與博斯的提議正好相反。他想趕在新的案情被報道出來前,趁公眾還未將新出現的女屍和人偶師聯絡起來前儘快結束審判。

錢德勒長達一個小時的開庭陳述已經接近尾聲。她詳細地介紹了警察局有關開槍射擊的政策法規,博斯覺得就算她一開始吸引了陪審員的注意,現在也已經失去了。有那麼一會兒,連貝爾克也走神了,博斯看見他翻看著拍紙簿,在腦子裡演練開庭陳述。

貝爾克是個大個子,博斯猜測他的體重可能超重將近八十磅。他很愛出汗,哪怕坐在冷氣強勁的審判室裡也是如此。在遴選陪審員的環節,博斯時常好奇貝爾克是因為體重負擔過重才滿頭大汗,還是因為要在凱斯法官面前與錢德勒過招而緊張不已。博斯覺得貝爾克可能還不到三十歲,從某所中等規模的法律學校畢業最多五年,與錢德勒做對手恐怕還嫩了點。

「正義」這個詞把博斯的注意力拉回了現實。錢德勒開始每句話不離正義,博斯知道,她正在昇華主題,即將收尾。在民事法庭裡,正義和錢是同一個意思,是可以畫等號的。

「諾曼·丘奇的正義轉瞬即逝,只持續了幾秒。正義就是博斯警探踢開門,用他那把史密斯韋森九毫米手槍瞄準丘奇並扣動扳機的匆匆幾秒。正義就是一發子彈。博斯警探槍殺丘奇先生的那一發子彈叫xtp子彈,那顆子彈衝出後寬度擴張了一點五倍,在前進中撕碎了大量人體組織和器官,將丘奇先生的心臟撕裂。這,就是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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